第二十八章:拆解

作者:北辰家的狐狸 更新时间:2026/10/6 11:14:19 字数:4047

周一晚上他们谁都没睡好。

宋曦在凌晨两点起来过一次,站在工作台前面,把参赛机的工具箱打开又合上。阿尔法在窗边,站在那块月光里。李菲在椅子上坐着睡着了,头歪向一边,手里捏着那本翻烂的章程小册子。

周二早上七点,她先醒。她把小册子从膝盖上拿起来,压平卷了的那几页,然后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把昨晚睡前划出来的那三条,重新用橡皮擦掉了两条。

“昨晚想错方向了。”她说,“昨晚我在想该怎么证明我们没问题。今天早上我想明白了——我们根本就不需要证明这个。”

宋曦坐在对面,一夜没刮胡子。

“那我们要做什么?”
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李菲说,“举证的责任不在我们这边。”

八点整,她把那份复查通知摊在桌上,用尺子压住。

“我们不申诉。”她说。

宋曦抬起头。

“申诉就相当于我们承认他们有权力审我们。”李菲说,“我们只做一件事:请他们把程序补齐。”

她翻开章程,翻到第九节,把三条用铅笔划出来。

第一条:合规复查的提请,须附具具体疑点说明,说明中应载明疑点所涉材料、疑点性质与初步依据。

第二条:复查结论出具前,被复查方有权就疑点提出书面说明,并有权要求复查组就疑点作出解释。

第三条:复查期间,被复查方已获得的参赛权利不受影响,除非复查组出具中止建议并说明理由。

“第一条,他们没附疑点说明。”李菲说,“这份通知上写的是‘存在未决事项’,未决事项不是疑点,未决事项是一个状态。”

“第二条是我们的权利。”她说,“我们不要别的,我们只要他们把疑点写出来。他们写出来,我们就有的答;他们写不出来,这份复查就没有地基。”

李菲把铅笔放下。

“第三条是关键。”她说,“复查期间,我们已经获得的参赛权利不受影响。我们是校赛首轮第一,省赛资格是校赛结果直接给的,不是他们给的。他们现在说暂缓,等于中止了我们已经获得的权利。”

“所以要中止建议。”

“对,还要说明理由。”李菲说,“而他们两个都没有。”

宋曦看着那三条铅笔线,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。

“你要他们自己停下来。”

“我要他们自己写下来。”李菲说,“他们用‘暂缓’卡我们。那我们就用‘暂缓’卡回去——申请中止执行本次复查,直到疑点说明补齐为止。”

她把纸拉过来,开始写。

标题是《关于请予补齐合规复查疑点说明并中止执行复查的申请》。

她写得很慢。第一遍写了两页,读完自己划掉一半,理由是太像在讲道理。第二遍剩一页,又划掉三分之一,理由是讲道理的人看上去心虚。第三遍只剩半页,五句话,其中三句是章程原文。

三个版本她都留着,按时间顺序夹进一个文件夹。

“那把这些留着干什么?”宋曦说。

“留着以后看。”李菲说,“以后有人问我们当时是怎么谈的,这三层都在。一层比一层短,一层比一层硬。”

写到一半,她停了一下,抬头看宋曦。

“这一份,我也抄送到三个地方。”

“组委会、纪律监督,还有省赛的公众监督邮箱。”李菲说,“前两个是留痕,第三个是给人看的。”

“给谁看?”

“省赛的公众监督邮箱,收到的件每季度公开一次件数与处理情况。”她说,“我们的件一旦进去,就是一个数字。数字不会替我们说话,但数字会让人问一句:这个季度怎么多了这一件。”

宋曦看着她。

“你什么时候把这些都查明白了?”

“昨天夜里。”李菲说,“你睡着之后。”

阿尔法是在周二下午开口的。

她站在窗边,背对着屋子,说的话却是对着两个人说的。

“本机申请核查一项数据。”

宋曦抬头。

“核查:个体盛怀章在复查签发当日的物理位置。”

李菲的手停在键盘上。

“你怎么知道要查这个?”

“因为该复查的签发需要一条链路。”阿尔法说,“链路的一端在省赛组委会,另一端在本校。本校这一端需要一个能接触省赛的人。个体秦鹤年是新增节点,节点是三天前才装上去的。”

“装节点的人不可能是他本人。”李菲说。

“对。”阿尔法说,“因此本机评估:装节点的人与推动复查的人,可能是同一人。若要证实,需查该人在当日的物理位置。”

李菲转过身,重新面对屏幕。

她没有查中心网站,她查的是学校办公网的“因公出差公示”。

高校的因公出差要公示,公示栏里写姓名、职务、事由、地点、起止日期、经费来源。这个栏目挂在办公网的首页角落里,平时没人点。

她点进去,按时间排序,往回翻。

第三十天,也就是周一那天,有一行:

盛怀章,先进材料与结构工程中心,赴省城参加产学研合作洽谈,第三十日至第三十一日,经费来源:中心校企共建专项。

李菲把这行字读了三遍。

“省城。”她说。

“省赛组委会所在地。”宋曦说。

屋子里静了两秒。

“等等,”李菲忽然说,“你看录入时间。”

她把鼠标移到那条公示上,右键,属性。

录入时间:第三十天,上午十点五十八分。

宋曦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
他是十点整退的文件。十点零几分出门,十点十五下楼,十点四十回到工作室。

十点五十八,这条出差公示被录进系统。

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人吃饭,喊了三声,一声比一声远。屋里没有人动。

宋曦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小字。他感觉胸口有一样东西慢慢往下沉,沉到某个位置就停住了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凉的清楚。他后来想,那大概就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安排过的感觉:不是被骗,是被排在了一张时间表上,而那张表在他走进那栋楼之前就印好了。

“他十点就知道我会拒绝。”宋曦说。

“他十点以前就知道。”李菲说,“这条公示不是十点五十八写的,是十点五十八补录的。出差要走审批,审批要提前至少一天。也就是说——”

“也就是说他早就安排好了。”宋曦说。

“对。”李菲说,“他早就知道周一上午这一趟的结果。他来问的那一次,只是走一个形式。我们退或者我们不签,他就打。打的那只手不在他这儿,在省城。”

她往后靠在椅背上。

“所以他才说,他只是替人办事。”李菲说,“他不是在撇清责任,他是在拖时间。他知道我们早晚会查出这条公示,所以他提前把自己放在一个‘我只是照流程走’的位置上。”

阿尔法从窗边走过来。

“本机完成三项对齐。”她说。

“第一项:个体秦鹤年的委员资格增补日,为开放日当日。”

“第二项:复查单的签发日,为个体盛怀章在省城出差的第一日。”

“第三项:该出差公示的补录时间,为个体宋曦退回文件的五十八分钟后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本机评估:这三项不构成证据。”

李菲抬起头。

“不构成证据。”阿尔法说,“这三项在时间上完全自洽,但每一项都有合法解释。出差是工作,增补是组织安排,补录是行政疏漏。”

“那我们查出来干什么?”

“不是为了举证。”阿尔法说,“是为了知道对手的形状。”

宋曦看着她。

“一个能在五十八分钟内完成补录的人,说明他手上有随时可用的行政资源。”阿尔法说,“一个被装在三天前的人,说明上方有人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装节点。这两件事加起来,本机得出一个判断。即本机此前评估个体盛怀章为关键一门。”阿尔法说,“该评估需修正。”

“门,和门后面那只手之间的那一段。”阿尔法说,“他知道门后面有东西,但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。他做的事情,只是把门打开,然后站到一边去。”

复议申请是周二下午三点提交的。

纸质件送到组委会办公室,邮件抄送三处,索要签收回执。李菲在每一份材料的页脚都加了一行小字:本件一式三份,签收即视为知悉。

周三一天没有回音。

这一天是最难熬的,因为它什么都不发生。宋曦上午去上了两节课,中午在食堂吃了一份豆腐,吃到一半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爱吃豆腐。下午他在工作室里把地面拖了一遍,拖到第三遍的时候李菲说他拖得地上都能照出人影了,他才停。

阿尔法这一天没有站在窗边。她坐在工作台旁边那把椅子上,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从早上坐到晚上,中间只换过一次姿势。

天黑以后,宋曦把台灯打开,她才往光里挪了一点。

周三夜里,宋曦在硬皮本上写了一行:第三十二天。我们把球踢回去了,现在球在他们脚下,他们可以一直抱着。

周四上午十点二十,回文来了。

标题:《关于S-0047队合规复查事项的处理意见》。

正文第一段:经复核,本次复查在疑点说明环节存在程序瑕疵,决定撤销本次复查,恢复该队省赛参赛资格。

李菲把这一段读了三遍,读完没有笑。

“往下看。”她说。

宋曦往下看。

第二段:鉴于该队提交的技术来源说明涉及非公开工艺环节,为保证赛事评判的公平性与技术可信度,参赛队须以完整队员建制参加省赛各阶段赛事,包括但不限于检录、演示、答辩与现场问询。任何一名队员缺席上述任一环节,视为该队自动放弃该阶段成绩。

宋曦读完,抬头。

屋子里没有声音。

“这条不是冲着比赛来的。”李菲说。

“这条是冲着人来的。”宋曦说。

“但它写得完全合规。”李菲说,“任何一支队伍都适用。它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,它只是要求全员到场。”

阿尔法站在工作台的另一端。

“本机评估:该条款为定制条款。”

李菲看着她。

“定制的方式,”阿尔法说,“不是写出谁的名字,是写出一条只有一个人满足不了的条件。”

宋曦没有说话。
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重新读了一遍第二段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
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
最后一句是:队员身份核验以报名信息为准,证件信息缺失者,须于赛前完成补录。

宋曦把纸放下。

“补录。”他说。

李菲没有接话。

她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一张报名表的截图——当初报名那天填的那张表,三个队员栏,前两个有学号,第三个那一栏是空的。

空的那一栏,从来没有被填过。

因为那一栏要填的东西,这个世界里没有。

宋曦看着那个空格,看了很久。

窗外的太阳很好,十月底难得的晴天,光从窗口斜进来,落在工作台的一角。阿尔法站在光里,脚尖踩着光的边缘。

“本机可以不到场。”她说。

“不到场就视为弃权。”宋曦说。

“正解。”阿尔法说,“本机评估:该条款的真实目的,是让本队在‘弃权’与‘到场’之间做出选择。而这两个选项,都会把本机送到他们面前。”

李菲把电脑合上。

“那就给他们第三个选项。”她说。

宋曦转过头。

“什么选项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菲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费了这么大劲,不是为了让你在两张纸里选一张。他们是为了让你觉得只有两张纸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半。

风进来,把工作台上的那张处理意见吹得翻了个面。

“那就再想想。”她说。

那天夜里李菲没有回宿舍。她和工作台上那盏灯一起待到凌晨,中间翻了两次章程,一次台历,一次那张报名表。

凌晨一点四十,她在一张纸上写了四个字,写完又划掉,划得很重,笔尖把纸戳破了一层。

宋曦起夜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。

那四个字是:怎么到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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