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,夜里下了一场雨,毛毛雨,落到地上就没了。周五一整天,巷子里那几块洼地还是湿的,踩上去有一点黏脚。
李菲下午去了实验室,说要赶一组对比数据,晚上不回来吃饭。屋里只剩宋曦和阿尔法。
五点五十,宋曦把工作台上的图纸收起来,说出去一趟。修配店的老赵前天打的电话,说那一百二十颗螺栓的螺纹修好了,让他自己过去取。
阿尔法跟了出来。
他没有叫她,她也没有说要跟着。但她就是跟了出来,落在后面半步。
傍晚六点二十,天已经黑了。
宋曦和阿尔法一前一后走出巷子。宋曦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是刚从修配店取回来的一百二十颗螺栓,分成两包,一包沉,一包轻。阿尔法走在后面半步,两只手空着,脚步落在他没有踩过的那一侧。
出巷口往左三十米,有一辆车。
是黑色的商务车,车头朝外,没有熄火。尾灯是亮的,刹车灯也是亮的——说明脚一直踩在刹车上。
宋曦的脚步慢了一步。
阿尔法也跟着慢了。她慢得比他晚零点几秒,慢得像是跟着他慢的,而不是自己主动慢的。
车门开了。
下来一个人,四十来岁,深灰色外套,里面是衬衫,没系领带。他关门的动作很轻,轻到车门只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宋曦同学。”
宋曦停下。
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,在离他两步半的地方站住。这个距离是算过的——比伸手能碰到的远,比交谈需要的近。
“我姓陈。”他说着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,两只手递过来。
宋曦没接。
那个人也不勉强,把名片转了个方向,捏在自己手里,让它正对着宋曦。
“澜川新材料。”他说,“做供应链的,也做材料。我们公司在你们学校中心挂了个共建单位的名,不算外人。”
宋曦看着那张名片。
纸很厚,字是烫的,在巷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底下反着一点暗光。
“我们有件事想跟你们谈。”陈说,“不是什么大事,是一个合作。”
“你们队那台机器,我看过比赛录像。”陈说,“复赛那一件,全场只有你们在公差带正中间。这个东西不靠材料,靠工艺。”
“不,我们不做工艺。”宋曦说。
“你们做工艺。”陈说,“我们做别的,我们出材料,出场地,出钱。你们出工艺。做出来的东西,成果共享,专利共同署名。我们不强求独家,也不要求你签竞业。”
他说得很实在,实在得像一个真正来谈生意的人。
“我们甚至可以先把材料送一批给你们试。”陈说,“白送,不要钱,不签任何东西。你们拿去做,做出来东西是你们的,我们只要一份检测报告。”
宋曦没有说话。
风从巷子那头过来,把纸袋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你们图什么?”他说。
“图一份工艺参数。”陈说得很直接,“图一个能复现的工艺路线。你们那份技术来源说明我读过,写得很干净。干净到我能猜得出来你们留了一手。”
“那还谈什么?”
“谈的就是那一手。”陈笑了笑,“自己留着没关系。我们不要你现在拿出来,我们要你们人在现场的时候把它做一遍。做一遍,我们就知道那一手是什么。”
宋曦的后背开始发紧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陈说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我听说你们队在省赛那边遇到一点材料合规上的小麻烦。这种事我们见得多,通常不严重,就是慢。慢在流程上。”
“这跟你们有关系吗?”
“本来没有。”陈说,“但如果有企业背书,流程会快很多。我们跟组委会那边熟,也跟几家检测机构熟。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一句‘这家企业的材料我们负责’。”陈说,“这句话一说,你们那个复查就不需要了。”
宋曦看着他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远处有人在炒菜,油下锅的声音隔着两栋楼传过来,刺啦一声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陈说。
他没有看宋曦。
他转过头,看向宋曦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阿尔法站在那儿。她站在路灯的光下面,脚尖踩着光圈最亮的那一圈,两只手垂在身侧,怀里抱着那个空的纸袋——宋曦出门前把纸袋给她拿着,走了三十米之后她又还给了他,现在他手里有两个纸袋,她怀里那个是空的。
“这位就是你们队第三名队员吧?”陈说。
阿尔法看着他。
她看了大概半秒。那半秒是她报告体里常见的、为了精确而留的停顿。
“我是阿尔法。”她说。
陈笑了一下。
“名字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是问你的证件号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对,我没有。”
陈看了她两秒。
那两秒里,宋曦的心跳快了一倍。他后来说,那两秒他脑子里过的不是“她会不会露馅”,而是——她这句话说得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一台旧机器在复述一句它没学过的话,不多一个字,也不少一个字。
陈把视线收回去,重新落在宋曦脸上。
“补录的事,我们也可以协助。”他说,“我们跟几所高校有联合培养的项目,走一个企业定向培养的名义,一周就能出编号。不用你们跑流程,我们来跑。”
宋曦的手指攥住了纸袋的提绳。
“一周。”陈说,“一周以后,她就是一个有编号的人了。省赛那个新条件,也就不是条件了。”
巷口的路灯闪了一下。
宋曦站在那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不是因为愤怒。是因为他忽然听懂了这句话的结构——他们不要她的名字,他们要给她一个号。 而在这个世界里,一个号比一个名字有用得多:号能进系统,能过检录,能让她站在赛场上。名字不能。
他们给出的是她最缺的那一样东西。
代价是,那个号是他们给的。
就在这时候,阿尔法手里的空纸袋掉了。
纸袋是空的,按说掉下去应该没有声音。但它掉下去的时候,袋口先着地,兜了一口气,啪的一声,比装满东西还响。
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了——是一颗螺栓。宋曦记得这颗螺栓,是修配店老板送的,说是一个样品,让他看看螺纹。
螺栓在地上滚了两圈,滚到马路牙子边上,停住,又滚了一下,滚进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底下。
屋里屋外的人都停了。
阿尔法弯腰去捡。她弯得很慢,慢到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弯腰的样子。她在车底够了两下,够不着,又绕到另一边去够。
整个过程用了十四秒。
这十四秒里,没有人说话。
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阿尔法终于把螺栓够出来了,站起来,把它放回那个空纸袋里。她的动作很认真,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谢谢。”她对着车底说了一句。
陈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过头,对宋曦说:“你考虑考虑?”
他把名片往前递了递。这一次宋曦接了。
“我们不着急。”陈说,“一周之内给我回复都行。”
他拉开车门,上车。车门关上,也是轻轻一声。车没有鸣笛,也没有急加速,就那么稳稳地开走了,尾灯在巷口拐弯的地方灭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宋曦站在原地,直到车尾看不见了才动。
他低头看名片。
正面是姓名、职务、公司名、电话。背面是空白的,但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,写得很快:
一周。
回到工作室是六点四十。
李菲在。她今天下午没课,一直在屋里,桌上摊着那张报名表的截图和章程小册子。
宋曦把名片放在她面前。
李菲拿起来看了一眼,然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她没有先看正面,她把名片翻过来,看了背面那行手写字,看了三秒,才翻回正面。
“澜川新材料。”她念了一遍。
她把手机拿过来,调出一张照片——是登门那天在中心门口拍的,那块长长的铜牌,密密麻麻的共建单位名单。
她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,放大到第三行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、第七个。
澜川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。
李菲把手机和名片并排放在桌上。
两张纸上的七个字,一模一样。
屋子里静了很久。
“曹叔记下的那个车牌。”李菲说,“邻省,半年前注册,注册地是一个已经拆掉的仓库,名下只有一辆黑色的两吨二车。”
“是那辆。”宋曦说。
“现在这家公司有了名字,有了名片,还有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。”李菲说,“他们把三样东西都摆到我们面前了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摆出来?”
“因为他们不想再绕了。”李菲说,“绕了两个月,绕到今天,他们发现绕不过去——我们不报警,不逃跑,不签,也不退。所以他们掀桌。”
“掀桌,不一定是件好事,但也不一定是件坏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菲说,“但他们掀桌有一个好处:桌子掀了,就不能再摆回来。”
阿尔法从窗边走过来。
“本机报告。”
宋曦抬头。
“接触时长:十四分二十二秒。对方一人下车,一人留在车内。车内者全程未开车门、未摇窗、未移动位置;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七次,稳态,无紧张表征。”
“车内是什么人能不能看清?”李菲说。
“本机评估:观察者或后备,非决策者。决策者为下车者。”
“车外那个呢?”
“心率峰值出现在提到‘编号’一词之后的第四秒。”阿尔法说,“本机评估:该词为本次接触的真实标的。”
李菲抬起头。
“他说了那么多,只有‘编号’这两个字让他心跳加快?”
“是。”
阿尔法停了一下。
“本机另有一项报告。”
“本机在该次接触中,中断对方语句单元共三次。第一次为掉落物品,耗时十四秒;第二次与第三次为答非所问。”
李菲看着她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“对。”阿尔法说,“对专业者,本机不能表现出本机看得懂。本机若表现出本机看得懂,对方将立即确认本机为标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听?”
“听不需要表现。”阿尔法说,“本机站着,本机听。听得懂与看得懂,是两码事。”
李菲把名片拿起来,翻到背面,看着那行手写的“一周”。
“他们给了一周期限。”她说。
宋曦坐在椅子上,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那颗螺栓——就是刚才从车底滚出来那颗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螺纹很规整,在灯下反着一点光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他刚才那三件事里,第二件和第三件是可以分开的。”宋曦说,“第二件是帮我们解决复查,第三件是帮她办编号。他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说,是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是一件事。”
李菲看着他。
“但它们不是一件事。”宋曦说,“复查是我们的麻烦,编号是她的麻烦。他把两个麻烦打包,是为了让我们以为:只要答应一次,两个都解决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们要分开答。”宋曦说。
他看着桌上的名片,看着背面那行手写字。
“一周。”他说,“那就一周。”
那天夜里宋曦一直在想那十四秒。
他想过很多种可能:那颗螺栓是不是真的掉了,她是不是真的够不着,她绕到车另一边的时候是不是真的那么慢,她说“谢谢”的时候是不是在对车底说话。
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,最后确定了一件事——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。
因为她的报告里只有一句:本机中断对方语句单元三次,第一次为掉落物品,耗时十四秒。没有一句说明为什么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。阿尔法站在那块光里,脚尖踩着光圈最亮的那一圈,一夜没有动。
李菲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他们给她编号。”她说,“我们给她名字。”
宋曦转过头。
李菲没有看他,她在看桌上那张名片。
“这两个东西,”她说,“总得有一个先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