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过雪原，两人站在魔王城厚重的巨门前，正准备踏入城内。
忽然，城门内侧传来沉闷的机关转动声，巨大玄铁城门缓缓向内敞开。
数只身形矮小的低阶魔物静静立在门后，浑身覆满灰黑色硬皮。
没有扑杀进攻的姿态，只是垂首伫立。它们无法开口言语，只是微微侧身，朝着城池深处躬身行礼，做出引路的姿态。
汐雫与柳咲薇对视一眼，心底暗自警惕。
魔物没有扑上来厮杀，反倒主动敞开大门。
冻土漫天风雪之中，黑城之外的孤崖上，一道白衣身影静立许久。
灰雁望着城门自动开启、低阶魔物俯首引路的一幕，眼底掠过浅淡了然。
万年来，所有渊生魔物，骨子里都刻着对容器本源的臣服。
它们从不攻击汐雫，从来不是巧合，是刻在渊域血脉里的本能。
为首那只低阶魔物缓缓转身，迈步向着大殿深处行去，时不时回头停顿，确认二人跟上，仿佛专程前来迎接她们。
两人握紧兵器，小心翼翼跟在魔物身后。狭长甬道两侧墙壁，刻满古老晦涩的纹路。
渊力的阴冷气息愈来愈厚重。低阶魔物一路安静带路，不嘶吼，也没有半点偷袭的意图，穿过长长的廊道，最终停在一扇无比宏伟的殿门前，再度躬身退至两侧，让出通路。
厚重玄铁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，沉闷的轰隆声响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。
墙壁之上，遍布久远岁月镌刻下、已经褪色的古老纹路，空气里弥漫着沉寂辽远的渊力寒气。
汐雫一脚踏入大殿门槛的刹那，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记忆洪流，蛮横地撞碎了她的心防。
她“看”到了——没有光、没有声音的虚无之境；
她“听”到了——万千生灵绝望的哀嚎被强行吞噬的闷响；
她“感受”到了——被天地法则死死钉在王座上、日复一日承受灵魂撕裂的极致剧痛。
王座之上，魔王静静端坐。
初见那一瞬，汐雫呼吸微微一滞。
魔王的容貌、身形，乃至眉眼轮廓，几乎就是翻版的汐雫。
可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，一双眼眸沉淀着千年死寂与暴戾，如一潭早已枯竭的深井。
汐雫下意识攥紧柳咲薇的衣角。望着王座上的那个人。
如同望向一面破碎的镜子——镜中映照出来的，是失去全部温度，独自在黑暗之中挣扎万年，被世界彻底抛弃后的自己。
她，便是这个世界原生的容器，也是曾经的那把钥匙。
“你们，终于来了。”
魔王低沉的声音，在空旷大殿之中悠悠回荡。
她的目光牢牢锁在汐雫身上，望着那张和自己过分重合的面庞，唇角微微一勾，没有讥讽，只有沉沉的悲悯。
“这，就是‘钥匙’。看着我，小家伙，不要移开视线。”
“看见了吗？这就是你灵魂深处最本源的模样。不管如今有多少人爱着你，不管你笑得有多甜……你的骨血之中，流淌着和我同源的力量。”
“这是我曾经的路。”
一句话落，汐雫脑海炸开一瞬血色闪回。
——离开精灵国度半日，林间埋伏重重，渊力被迫全盘觉醒。黑暗瞬间漫上来，几乎吞噬她全部心神。
魔王眼底沉沉，道破那道宿命分叉。
“那日精灵国之外，你被逼全开本源。”
“倘若那一刻，你顺势沉沦，任由黑暗吞尽本心，没有执念拉住你。”
“今日独坐这座万古孤寂王座的，便是你。”
汐雫握紧剑柄，剑刃萦绕一缕微弱、尚且可控的渊力，强压脑海翻涌的破碎记忆，出声发问：“渊域到底是什么？”
大殿陷入短暂死寂。
王座之上的人影没有立刻作答，她的目光越过汐雫，落在柳咲薇身上，是一种看穿一切的悲悯，居高临下，平静而沉重。
“人类的情感，在渊域面前，连尘埃都不如。你以为你能护住她？你只会成为她沉沦时，最锋利的刀。我见过无数个像你这样的人，最终都变成了她王座下的枯骨。”
漆黑渊力化作缕缕丝线，如同毒蛇缠向柳咲薇，意图窥探她的灵魂。
柳咲薇没有后退半步，抬步上前，将那道窥探的目光硬生生挡了回去。
王座之上那张与汐雫一模一样的面容，没有半分上位者的自得，只有一种深入骨髓、历经万古孤寂的漠然。
“人人渴求一把钥匙，可我空有王座，却连一个可以托付、能够并肩的人，都不曾拥有。”
柳咲薇死死凝望王座上孤独的王，一字一顿，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。
“你所看见的，是你穷尽一生，都再也触碰不到的羁绊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柳咲薇偏过头，眼眶转瞬泛红。那是只属于她们二人，旁人无从听闻的低语，如同立下一道沉重的誓约。
“别人看你，看的是一件器物。可我看你……我看见的，是命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一瞬。
王座上的人影微微一怔，那双死寂不见底的眼眸，骤然被刺痛。
一瞬的错愕转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冰冷的寒意。方才那一丝动摇，被她强行压回心底，只余下万年岁月沉淀而成的漆黑寒凉。
“命……？”
她在唇间咀嚼这一个字，一声极轻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大殿。
语气里，仿佛在嘲讽柳咲薇的天真，亦是在嘲讽曾经的自己。
“我能感知得到，你的灵魂枷锁，你本是异乡的魂魄，被权柄牢牢锁定，沦为力量的傀儡，可你的契约印记已经碎裂，桎梏被硬生生撕裂。”
柳咲薇浑身僵住，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。被尘封的隐秘，被王座上的魔王一语道破。过往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，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。
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，就连汐雫，对此也只是一知半解。
见二人缄默不语，魔王没有继续逼迫追问，收回视线再度望向汐雫，沉下心底万千情绪。
“千年之前，是谁率先掀起战火，屠戮生灵？”
柳咲薇沉声追问，“千年前那场浩劫，发起战乱的人，当真的你吗？”
听闻这句话，魔王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，沉寂眼底漫开一层疲惫。
“我从来无意挑起战争。当年渊域力量失控外泄，世间生灵被黑暗侵蚀。我拼尽全力想要将灾厄收回渊域，守护世间安稳。可世人却视我为灾祸源头，集结大军率先挥戈向我。”
她抬眼望向大殿穹顶，仿佛遥望遥远过往。
“我被迫应战，战火就此蔓延。世人只看得见遍地尸骸，却看不见我竭力遏制灾厄的真相。所有罪责，尽数归到我的头上，被岁月掩埋。”
黑城殿外风雪呼啸。
灰雁立于无人踏足的至高寒岩，听尽大殿之内那场尘封万年的委屈与冤屈。
她亲眼见过当年真相——见过她镇守渊域、独扛世间黑暗，见过世人颠倒黑白、过河拆桥，见过她守了万古、背了万古骂名。
千年无人知的真相，唯她一人，岁岁风雪，尽数见证。
“事到如今，为何你还要再度挑起战火，驱使魔物侵扰人间？”柳咲薇继续问道。
听闻此言，魔王唇边勾起一抹凄冷的笑，周身黑雾随之翻涌动荡。
“这件事，内里藏着两层用意。”她缓缓道，“其一，世间各方势力，正在暗中搜寻真正的钥匙，想要撬开渊域大门。他们会不择手段，一定要找到、掳走真正的钥匙，将其引到我的面前。这场战争，便是他们布下的局。”
她目光牢牢锁定汐雫，一字一顿。
“其二，我想要看一看，这把被世人争抢的钥匙，依靠自身羁绊的力量，究竟能不能挣脱既定的命运。”
“渊域想要的从来不是我。他们渴求找到真正的钥匙，以此彻底开启渊域的大门。单凭残破古卷，他们只能做到牵制，无法真正触碰渊域的核心。”
汐雫心头猛地一凛。
若是他们打开渊域，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？
魔王沉默片刻，目光扫过殿外呼啸风雪，声音冷得如同寒冰。
“他们的野心，是借渊域本源之力，重塑世间秩序。可他们根本不知道，打开渊域大门，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。”
魔王缓缓站起身，周身厚重黑雾层层翻涌。两张一模一样的眉眼在此刻遥遥对峙。
“过去的一切已经尘埃落定。可现在，轮到你们来抉择，这片世界的结局。”
大战的余韵仿佛就在咫尺。汐雫握着剑柄的手指用力到泛白，眼底掠过万千纷乱思绪。
就在这时，一只温热的手掌，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柳咲薇没有看向旁人，目光死死盯着王座上的魔王，声音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别听过去，只看现在。在我这里，你只是汐雫。无论过往是谁，无论未来你会变成什么模样。”
汐雫身子微微一颤，眼底纷乱迷茫缓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决然。她反手握住柳咲薇的手。
脑海之中无数碎片记忆翻涌浮现，那些破碎、模糊的片段一一掠过。
没有身份，没有过往，被裹挟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，可此时此刻，有一双手牢牢抓紧了她。
哪怕全世界都逼迫她走向沉沦，也有人拼尽全力，想要赠予她一份属于自己的身份。
整片冻土风雪寂然。
灰雁立于风雪之巅，静静望着大殿之中，那双牢牢相扣的手。千万次轮回，千万次宿命重演。她眼底沉淀了万年的死寂与疲惫，在这一刻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涟漪。风动白衣，她缓缓闭上眼，任由千年的风雪，将这一世的奇迹，彻底掩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