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人生苦短，及时行乐」
“真是无趣啊……死神小姐，你知道吗？人要是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死期的话，做什么都会无趣的。”
“不错不错，你和许多人都不一样，没有因为这种事情而情绪崩溃，白白浪费了自己剩下的时间。”
“别这么说啊，”慕风无奈的摇了摇头，“我可是强忍着这样的冲动在说话呢。”
“咳，总之~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考量，凡人还是莫要胡乱猜测~”
“那……你还有什么遗愿吗？或者是想做的事？别忘了在这三天都要完成哦~”
“知道知道……”
慕风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时候不早了，该准备准备去朝会了。”
“哈？这时候还想着工作的，我倒是头一次见。”死神托着脑袋，歪头望着他。
“哈哈……你应该明白的，寒窗苦读二十载，我只是想去看看，我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到底是个什么样。”
凌晨的京城很冷，早些时候，那灯火通明的夜市也便撤了去。而街上没什么人，那些小摊小贩自然还没有出摊。街上大概是空无一人，只有些许晨雾在空中弥漫。
慕风迈着稍快的步伐，这是他第一次作为翰林院学士上朝，或许也是唯一一次？不论如何，他都不想迟到。
有些起的稍早的人们，便能看到这位新晋的状元郎就这样步行前往朝会，身边还跟着一位气质并不类似于书童的少女。当然，人们不会猜测为什么他不坐马车，只会觉得这是这位慕大人的行事风格。
“呜……果然还是有些冷啊……”少女的腿并不比他长，步伐也没有他快，却依旧能紧紧跟在他身边。
“啊，死神也会怕冷吗？”
“理论上来讲不会……”少女紧了紧身上的长袍，却裹不住身下两条光着的腿，“唉，早知道让小白给我准备一条厚裤子了。”
“没想到死神也有下人呢。”
少女的眼前浮现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，黑的那位每天拿着个鸡毛掸子，站在一旁啥也不干，就盯着自己处理公务的时候有没有偷懒。
白的那位更过分，每天一大早就把她从床上抓起来，强行给她套上这身衣服，与其说是下人，倒不如说更像一个老妈。
“啊……哈哈，下人啊，大概是吧。”
慕风不再多说话，稍稍加快了步伐。他已经隐约看到皇宫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，正排着队在殿外等候。
他本以为自己这位状元至少能排到比较靠前的位置，能看到皇上讲话。可是等人差不多到齐了他才发现，自己这官职，撑死了能在殿外楼梯上候着，眯起眼来也看不清殿内皇上的身影。
不过这样大概也有好处，至少那些大官们在里面开会，自己则不用等在皇帝眼皮子底下，那种压迫感多少减了一些。
死神当然不想跟着他进来，到皇宫门口便自己溜去逛街去了。慕风就在这白玉制的楼梯上一直等，从凌晨等到破晓，直到太阳晒得他有些热了，才听见一位传话的太监大声喊：
“有事起奏，无事退朝——”
他就这样花了一个早上的时间，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一下，只是与前来登记的官员报了个名号，表示自己今日到了朝会。
上班也是无趣的很，刚踏进翰林院，便有人领他去他自己的工位。可连个独立的书房也没有，不过是两张小椅，一张长桌，还有似乎什么都挡不住的一扇屏风，便是他的工位。原本他还有些失望，但一打听，这左手边坐着的一位便是上一任的状元，右手边这一位是已经干了八年的探花。
“在这里，最不缺的就是三甲进士。加油吧，年轻人。”一位头发已经有点发白的中年人坐在他的前面，颇为和善的向他打了个招呼。
“这里的十几位都被封为了学士？”
“自然，能坐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学士。”
“可我是当朝的状元郎，难道就要在这里编上十年的书吗？”
“看机遇，我编了十二年书，曾与两位皇子陪读，不也还是坐在这吗。”
言毕于此，中年人不再说话，转身去忙自己手上的工作去了。只留下慕风坐在桌前，望着那一卷卷好似永远抄不完的书，他的手失去了提笔的欲望。
“三天，三个月，或是三年，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呢。”
“嘟嘟囔囔的说什么呢？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。”正值午饭时间，慕风心中烦闷，来宫内的食堂用餐，却不知那位死神何时又找到了这里。
“吃饭呀，早上我自己出去买了些吃食，不过这大中午的，请我一顿饭不过分吧？”
“哈，你这家伙真是，明明是你要带走我的性命才对吧？还要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嘿嘿，你就不怕我用铁链拴着你拖着走……”
“死了还在乎这个……两份上餐，再帮我沏上一壶好茶。”
慕风还是要了两份最好的套餐，虽然以他的俸禄来说稍微贵了些，但他哪里在乎这个，自己手上御赐的黄金还没花出去多少呢。
“不过我更好奇的是，死神也是需要吃饭的吗？”
“这个嘛，倒不是必需品，不过人间确实有许多好吃的，何乐而不为呢？”
“有道理……”慕风垂下眼眸，全然没有注意到死神正细细端详着他的样貌。“这京城稀奇的玩意儿多了去了，手头有钱，正好可以去见识一番。”
“你不继续做你的官了？”
“还是算了吧，”慕风轻轻摇了摇头，“读了这么多年书，到头来不过落得一个替人抄书的官，一抄便是五年十年，哪有什么乐趣可言。”
“真是奇怪，”死神一手撑着头，一手摇晃杯中的残茶，“我听过不少人的遗愿，有人一心只为考取功名，有人觉得那县令老爷便是天大的官……你这官虽不算大，但也不小，你就这样将它放在那里？”
“都要死了，还在乎那些做什么。那些人只不过是怕自己默默无闻的离去，想要有人记住他们罢了。至于权力……连天子死前也害怕，权力有什么用？”
“嗯嗯，还得是读书人，道理讲的倒是一套一套的……还要继续讲吗，你碗里的羊排不吃的话，我帮你吃。”
慕风才反应过来，自己点的餐食已经端上了餐桌。
“咳，先用膳，先用膳。”
本以为此等宫廷食堂能端上什么有新意的东西，却不料只是些炖羊肉，红烧鱼，豆腐汤，炒青菜之类。仔细一想也是，御厨们每天绞尽脑汁给皇帝呈现全新的菜品，哪还有精力管他们这些人吃什么。有肉有菜，口味尚可，便已算是尽职尽责。
两人也不挑剔，大口品尝起来。所以说剩下的时间不多，但大口吃肉带来的快乐倒是真的。
“好像有些不够吃啊，员工餐至少得保证饭菜充足吧……唔……”死神啃完最后一块从对面碗里夹来的羊肉，嘴角还挂着些许酱汁，抬起袖子，慕风却掏出手帕，抢先一步仔细的擦了擦她的嘴角。
“吃完饭还用袖子擦嘴，唉……而且我的饭已经给了不少给你吧，你究竟是多能吃啊。”
“嗯……早上你不在的时候，先去档口吃了碗鲜肉虾皮馄饨，又买了一个牛肉烧饼，再尝了一些炸豆腐圆子，最后来上一碗地道的炸酱面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，我知道你出来的机会不多，想着一口气把美食品尝个遍。这样，下午带你去京城最有名的庙会街逛逛，那边的小吃可不少。”
“诶，明明是完成你遗愿的日子，居然要带着我去逛街嘛，这样会不会不太好……”
“觉得不太好就不要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我……”死神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慕风，一副“快带我去”的样子。
“那我们现在就出发？”
“让我先把账结一下，这食堂也不是免费的……等等，你早上买东西的钱哪来的？”
死神不说话，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扭头看向门口。慕风一掏兜，果然，自己早上揣在怀里的那两小锭银子只剩下了一锭。
“唉……”
这样子，哪里像是个阎王爷，倒像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，喜欢偷偷干坏事的小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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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咳……哈……这东西，会不会太辣了点啊？”死神一大口吞下裹满红油的面条，然后被辣得眼泪直流。
“这是辣椒，这就提醒你别吃那么快了，刚出锅的面条配上红油，你这么吃不被呛到才怪。”
“呜，上次出来的时候明明根本没有这个东西，唯一吃着有点辣的好像是一种什么果子……”
“辣椒确实是在大约两百年前传入这里的，当时皇家派出的一支远洋船队南下入海，并沿岸西行，最终在黄金国附近找到的辣椒。这么说来，你至少两百多年没有出来过了，那这两天你还是多吃些东西。”
“可恶，被辣椒偷袭了……计算时间什么的我最不愿意了，一直都是小黑记着的，我记着又没什么用，平常也没什么机会出来。”
“那看来我这还算是特殊情况了。那个要吃吗？糖葫芦，甜的，不辣。”
“好啊好啊，这个我也要尝尝。我记得上次出来的时候还是为了接一个沉到水底的人，还有人往水里丢糯米团子给他……那玩意儿不好吃，那次我出来也没吃到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哈啊，看来你这不止两百年没出来过了……不过端午传说的时间也无法具体考证，都是凭着一些不知何处来史书东拼西凑出来的。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花样的小吃，糯米团子在那时候算是好东西了。”
“在这期间我去过几次其他的地方，所以不要把我想成那么老的老古董啦。不过那边的生活也倒是和这里很不相同，而且因为道理上是那家伙的地盘，我也不太愿意过去……呜啊，好酸！这里面的果子怎么这么酸……”
“这里面是山楂，就是这样酸的，要配着外面的糖衣一起嚼才会显得酸甜。”
“嗯……”死神面露难色，盯着手上的那串糖葫芦，看上去对里面的果子很是嫌弃，却又舍不得外面的那层糖壳。
“给你。”她最终决定把手中这烫手山芋交给慕风，让对方为里面这酸酸的果子发愁去。“那个是什么，糕点吗？”
慕风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，那小贩的推车上卖的正是做茶点用的红豆糕。
“对，甜点，这个不酸，只甜。”
“那就要这个啦……你看那个一根一根的是什么？也是吃的吗？”
“那不是吃的，是烟花，晚上用火点燃，可以放出好看的焰火。”
“买一些吧，这东西我还从来没见过呢，没见过的新玩意……唔……里面……唔唔……”
死神把两块糕点一起塞进了嘴里，她好像尝到了黄金国大沙漠的感觉，一大口甜甜的东西卡在嘴里，吸干了里面所有的水分，咽也咽不下去，吐也不好吐出来，只能支支吾吾的吐出一个字。
“水……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慕风在她指向红豆糕时，就已经预料过这种结局，于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水袋。死神一把夺过，往嘴里猛灌了几大口。
“呼啊，活过来了，这东西甜是甜，怎么这么干。”
“我应该说了这是茶点，茶点是配茶吃的，咬一小口，喝一口茶，最是沁人心脾。”
“看到了看到了，那边的茶点也和茶水摆在一起呢……那个五颜六色的，我能尝尝吗？”
这里还有茶摊？慕风看了看周围，也看见了那盘摆在茶壶旁边的精致茶点。原来不是什么茶摊，而是一处专门为公子小姐准备的诗会。
“嘿……我这么多书也不是白读的……想吃茶点？走，带你去尝尝。”
两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着那群人走过去。边上的侍从一开始想阻拦，但看见慕风身上的衣服，也就乖乖让路。
皇上发的衣服，要是连这衣服价值不菲都看不出来，他们这些侍从早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回了。
“这位兄台，可是来与我们一同饮茶对诗的？小生乃是城北王大人家的二公子，不知兄台来自何处。”
这位公子哥还是有眼力见的，有一位他不认识的人大摇大摆的进来，万一是什么大家的少爷，好歹该尽个礼数。
“王公子不认得我？昨日在城内红衣白马，一路狂奔，便是在下。”
他这一番话瞬间吸引了身旁人的注意，几位正在吟诗作对的少爷小姐纷纷围了过来。
“嚯，原来是状元郎，失敬，失敬。您今日有此雅兴，想必是听闻了我们在这里开诗词会？”
一般人当然会想，这位年轻的状元郎想要通过这些大家的少爷们攀上关系，好以此快速升官，至少不用每天坐在翰林院里抄书。不过他们想不到，慕风此行仅仅是为了他们的一盒糕点。
“有缘而已，今日路过此处，见各位在这里好不热闹，也便来瞧上一瞧……话说，那边那盒糕点是谁的？”
“是小生带来的。”王公子微笑，“这是宫里的贵妃今日送到府上的名贵糕点，据说是御膳房的春日特贡。慕大人有兴趣，不妨尝上一块。”
慕风嘴角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容。
“嘿嘿，我都要。”
不等其他人说话，他再次解释，“知道这样的要求有些突兀，不如这样，你们定题，我来对一对你们所有人的诗。若是我赢了，便将那盒糕点赠予我，如何？”
这下大家搞清楚了，原来这位状元郎是奔着糕点来的，而且看样子，大概率是他旁边那位像书童一样的小姑娘想吃。死神不停往旁边瞟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自己。
不过这糕点虽然贵重，这些公子们也不可能舍不得，只能顺着慕风的话说下去，“如此着实不错，今日有当朝状元来与我们对诗，想必自然是精彩绝伦。”
“请。”
也不知是何时传出去的消息，这边还没开始，周围就已经零零散散围了一些闻讯而来的文人墨客。
“近日春闱刚刚结束，不如就以‘春’为题，大家对上一对，诗词歌赋，题材不限。”这下便能看出来，这位王公子大概是这次诗会中的重要人物，“知道大家都急不可耐，不如由我先来。”
“三月春生花，落入万千家。”
“细叶随风起，红粉俏人佳。”
这种诗词他八岁便朗朗上口，自然是难不倒他。
“东风萧萧，却不知春意自何处？”
“耐心坐下，且饮我一壶碧螺春。”
众人听后哈哈大笑，虽颇有取巧之意，但看着那位公子坐下后真的饮了一杯茶，又发现确实是十分应景。
“如酥小雨，草色若无。驻足，问君前行何去处？”
“山花烂漫，云燕新雏。且看，前路漫漫不归途。”
春天不只有清明这种让人悲伤的时候，人也不能留在原地打转。万物萌发的日子，不用回头，向前看便好了。
虽然……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前路了。
……
十几场比拼下来，仍然是慕风占了上风。这群公子称得上是有文化，却也自认比不过这位当朝的状元郎。
“不愧是慕大人，我等甘拜下风。只是不知……”王公子凑到他身边，将声音略微压低，“大人，如果我没记错，今日是翰林院抄书日，怎么您……”
“无需在意。”慕风悄悄瞄了一眼正小口咬着糕点的死神，“抄书抄的烦闷，出来透透气。”
“哈哈，大人行事就是有个性，要不说您被称为天才呢。其实，翰林院的主事今日来找过我父亲，他好像知道阁下今天会离开翰林院，特意叫我父亲去找您。不过好巧不巧，今日却是我先碰上了您。”
“今日？”
“对，今日，朝会之后，主事大人托我父亲给您带个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两个字：私事。建议您晚上还是过去一趟，以我对主事大人的了解，没等到您他是不会去吃饭的。所以，就当是为了他老人家的身体考虑了。”
慕风垂眸沉思了片刻，又抬起头来，对着面前的王公子笑了笑。
“好，我现在就过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