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耳边掠过，下方的山河也在这极致的速度拉扯下，化作了一幅流动画卷。
余光里，身侧那道雪白始终并肩而行，瞟了两眼，高皓光只觉一阵茫然。
半刻钟前，她在法府院中拦下黄二果时的“停”字，尚且言犹在耳。
虽声如平水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连师傅马朝躬身行礼都被其抬手截断。
彼时的她立在棺椁旁，面容清冷如霜，周身气势压得满院寂然，是真正的祖师做派。
可现在……
“得—劲！”
顾幽月毫无半点仪态地张开双臂，宽大的道袍被长风灌得鼓胀如帆，青丝从肩头散开，在气流中肆意飞扬。
她仰起脸，眸中映着天光，声音里透出毫不遮掩的欢畅：
“好久没飞这么高了。”
那股在法府里端着架子的祖师气韵，被高空的强风一卷，荡然无存。
一同被吹散的，还有高皓光那点初见时的敬畏。
他盯着身旁这位判若两人的祖师，嘴角抽搐。
“祖师。”
“嗯？”
“您方才在法府里的样子……和现在，差别还挺大的。”
顾幽月回头，冲他耸了耸肩，一脸无所谓道：
“样子嘛，都是装给人看嘞。方才那么多人看着，不端出点祖师架子咋镇得住场面？可这儿就咱俩……”
话音一顿，她忽地伸手，五指没入高皓光的那头灰发，恣意揉了一通。
“你才十二岁，我何必还端着呢？累得慌。还有，别一口一个祖师地叫了，我瞧着难道很老么？学学你师姐，叫声幽月姐来听听。”
您这几千岁的姑奶奶怎么好意思让我叫姐姐的？
高皓光抬手拨开那只在自己头上作乱的爪子，别过脸以示抗拒，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：
比起法府里那位高深莫测的祖师，眼前这个鲜活甚至有些跳脱的“幽月姐”，虽然让人有些不知所措，却也奇异地更觉亲近。
身下的景物还在不断远去，流云也被他们疾驰的身形劈开，在两侧翻涌成茫茫白浪。
顾幽月兴致颇高，仿佛初次得见这片天地。
哪怕只是一掠而过的山川城池，都能惹得她发出一连串“哇咔咔”的惊叹，那两眼放光的神态，哪里还有半点祖师的沉稳，倒像个初见大千世界的乡下少女。
说好的活了几千年呢？御风飞行而已，至于激动成这样？搞得好像她才是那个初次体验飞行的人。
“小皓光。你方才，是在心里嘀咕我吧？”
仿佛是感知到了他心里的碎念，顾幽月收回俯瞰的目光，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。
高皓光心头一跳，面上却绷得死紧：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吗？”
一双纤手自双侧探出，不由分说地捏住了他的脸颊。
“撒谎的孩子，是要被惩罚的嘞。”
“唔……放嗖（手）！”
他左右摆着头，发出含糊的抗议。
顾幽月却不急着松手，又故意扯了扯那团软肉，直到过足了手瘾，才心满意足地放开。
“难得有法宝带飞一趟，还不许姐姐高兴高兴？以我如今这中神通位格，想要这般畅快的长距离翱翔，却是有心无力了。”
“中神通？”
“人体103个法穴知道吧？
只要打通了任意法穴，就算踏入小神通；贯通半数以上，便是中神通；若能周天圆满，全部贯通，则有资格称为大神通。
你们几个现在就处在小神通的门槛上，哦、不对……”
说到此处，她瞥了高皓光一眼，纠正道：
“你师傅马朝勉强算是个小神通，至于你嘛，还差了点火候。”
“这我都知道。”
高皓光揉着脸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顾幽月轻咦一声，歪着脑袋重新将他打量了一遍。
“看来你的基础知识还没我想的那么糟糕。不过既然知道，还问啥？”
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腰间装着同月令的布袋，随后抬起，迎上她的目光。
只一个眼神的交汇，顾幽月便读懂了他的心思，故作怅然地摇头道：
“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！想当初，姐姐我也是大神通里的佼佼者，全盛之时，就连姜明子都未必能稳胜我。如今法力折损了九成九，竟连你这小家伙都敢审视我了，哎……”
说罢，她还拈起袖角，假意掩面，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看着她那假的不能再假的表演，高皓光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外了。
等了片刻，不见少年来哄，一只凤眼自袖衫后探出。
“咋？你不信？”
“我听师傅说过，咱们三真史上出过好几位神通天下第一的求法者，被誉为‘太上法尊’的参一祖师、被誉为‘生死山河主’的公孙灵祖师、以及姜明子那个‘王八仙君’。”
言下之意清清楚楚：你顾幽月？根本没听过。
顾幽月放下掩面的袖角，眸光闪动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妙神情。
果然，还是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啊！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。
短暂的失神后，她迅速敛去异色，转而问道：
“三真同月令，此刻还开着吗？”
高皓光不明所以，低头解开腰间的布袋。同月令静静躺在其中，依旧暗淡无光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怕自己一会儿瞎编，会被姜明子当面拆穿？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顾幽月的神色忽然正经起来。她收了玩笑的姿态，连方才被风吹散的鬓发都被重新拢到耳后，露出一张认真严肃的面庞。
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，方才还荡漾着的笑意瞬间沉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般的凝重。
“我接下来要说的，是一件连姜明子都不曾知晓的绝密。”
她刻意顿了半字，放缓语速：
“你，想不想听？”
“不想。”
少年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，听了会有大麻烦。
“欸？”
顾幽月的声音拉长了一个调，那张方才还正经到有些肃穆的脸瞬间垮了下来，委屈巴巴地盯着他。
“我都把氛围烘托到这份上了，你居然说不想？阿光也太不可爱了！”
言罢，她竟还伸手扯住了高皓光的衣角。力道不大，但那股“你不听，我就一直烦你”的架势，已经摆得明明白白。
高皓光眉头紧皱。生平头一回，他对自己加入三真法门这个决定产生了深刻的怀疑。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祖师，竟能如此自然地学他师姐的口吻来撒娇耍赖。
当初，见姜明子化作女儿身时，他已觉无言。如今这位，更是青出于蓝，三真法门的祖师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以常理论之。
他被扯得身形晃荡，终于败下阵来，抬手揉了揉脑壳。
“停停停！同月令早就关了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，赶紧的。”
顾幽月这才满意地撒开手，眼底也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。她调整身姿，面向高皓光，郑重其事地敛衽一礼。
“三真法门，第222代弟子：顾幽月，见过皓光祖师。”
那一瞬，云霄上的风声似乎都停歇了。
高皓光的眼睛眨了又眨，困惑、错愕……多种情绪在他脸上一一浮现。他的嘴微微张着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声干巴巴的：
“……啊？”
看着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，顾幽月终究还是破了功，她猛地弯下腰，肩头难以抑制地颤动起来。
“哈哈……就知道你会是这副傻样。”
自己这是被她耍了？
高皓光顿觉气血上涌。
她方才那副严肃姿态绝对是装出来的，就是为了看他出洋相，可恶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
觉得火候差不多了，顾幽月及时收了笑声，不过她的嘴角还翘着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愉悦。
“虽然是有点逗你的心思，但我方才所言字字属实。我的确是三真第222代弟子，也确确实实来自后世。”
然而，双臂环胸的高皓光早已将头扭向了另一边，只留给她一个写满“我信你个鬼”的后脑勺。
他懒得搭腔，这人肯定又要编故事了。
可是接下来飘入耳中的那句悠悠之音，却如平地惊雷，瞬间劈散了他所有的倔强。
“唉，也不知道是谁，小小年纪不学好，竟已经学会偷看师姐沐浴了。”
高皓光猛地转过头，脸颊涨得通红。
“你怎……不对，你胡说什么！明明是黄二果想偷穿师姐的肚兜，我只是在……”
顾幽月凑近了些，饶有兴味地看向他那慌乱无措的眼睛。
“在啥嘞？帮忙放风、还是协同作案？”
她每多说一个字，高皓光的脸就更烫一分。
“这些光辉事迹，都是我未来在你日事里读到嘞。而且您老后来还荣获‘三真第一色魔’称号呢，皓～光～祖～师～”
“胡扯！谁会把这种事写进日事。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有些人的日事写得比话本还精彩，连‘作案经过’都记录得详细无比。”
高皓光死死盯着那双含笑的丹凤眼，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心虚的破绽。但看了许久，那眸光还是毫无涟漪，不见半分闪躲，反倒是他自己脸上的羞恼开始渐渐褪去。
“你真的是后世之人？”
声音迟疑，却已信了七八分。
顾幽月收敛笑意，轻轻点头。
“那将来……我们可曾消灭万业尸仙？”
“知道因果律吗？”
虽不解她为何突然岔开话题，但高皓光知道对方不会无的放矢，认真思忖了片刻后，试探道：
“善恶到头终有报？”
顾幽月嗤笑一声，她抬起手，指尖划过前方流动的云朵。
“像是你会给出的答案，不过我说的是神通世界的因果规则，就如这风雨化云般真实存在、不可改变。
在神通世界里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定数，但一些强大的因果神通是能够逆转命运的。而因果律的存在，便是为了制衡这些妄图篡改现实之人。”
言到此处，她的声音沉了下来，带上了几分肃杀：
“当有人妄图改写既定的命运，冥冥之中，因果律会产生感应，并降下因果之罚。那是一种连大神通者的不灭法身，也只能硬抗一两道的恐怖雷罚。”
高皓光听明白了。虽然她属于来日，但被因果律所束缚，无法直言那些影响以后的信息。
一抹失落在他眼底闪过，虽只是一瞬，却也被身旁的女子尽收眼底。
“别拉着个脸嘛，虽不能言及将来大势，但那些不咋紧要的，倒可问上一二。比如你师傅他们的事情就不是恁重要。”
高皓光的眼中重新亮起光芒，急切道：
“那师傅他们未来如何？”
“还不赖。马朝寿终正寝。黄二果回去继承家业，娶妻生子。苗青青天赋尚可，后来证得了大神通果位。”
“就这些？具体的呢？”
“不能再说啦。”
见他又露出那副嫌弃模样，顾幽月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知足吧。也就是我情况特殊，换作旁人，多说几个字就已经挨罚了。”
高皓光张口，还想再问，最终却默默咬住下唇，咽回了所有的话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方才那寥寥几句关于师傅和同门的未来，已是顾幽月冒着风险递过来的信息了。
哪怕她在用最轻快的语气说着，其中的分量，也绝不该被忽视。
不再去追问那影响因果的来日，高皓光转而问道：
“那你呢？身为第222代弟子，却又是第二任代理掌门。这中间隔了数千年，是本命神通的效果？”
“勉强算是吧，但并非我的神通。”
不、应该说，幸好不是我的。当年的我，可承受不起这般庞大的因果。
“也就是说，无法再复现了？”
“怎的，你想试试？这对你来说，可不是什么机缘。即便能回到过去，头顶悬着因果律的雷罚，大多时候你也只能做个看客，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“那算了，还不如继续活在当下。”
活在当下么？可是有时候，就算知道结局，也还是想亲眼看看。
她望着茫茫云海，似自语，又似轻叹：
“咸鱼也有做梦的权利呀！理论上已经发生的历史不可更改，但若不试，又怎知到底行不行？”
“所以，你试成了么？”
“木有。”
她双手一摊，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。
“实践证明，想在过去直接扭转万业尸仙的结局，根本不可能。只会招致严重的因果之罚。”
“这我倒是看出来了。”
高皓光看了一眼这只剩中神通位格的祖师，话里带着点不太熟练的调侃。
闻言，顾幽月也不恼，只是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，拿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。
“小没良心的，真叫人伤心。姐姐我可是决定把所剩不多的寿元，全押在你身上呢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高皓光心头一紧，调侃的笑意僵在了脸上。
“字面意思呗。”
顾幽月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，一边说，一边悠闲地掰起手指盘算。
“我虽能以神通假死沉睡，但醒着时，即使时刻运转神通，寿元也会缓慢流逝。算来，也就剩二十年了，应当能撑到你证位大神通那天。”
沉默弥漫开来。许久，高皓光再次开口：
“为什么？”
“既然改变不了，何必醒来？继续沉睡，等到你的时代再苏醒，不是更好？”
未来吗？
顾幽月忽然笑了笑，但那笑容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“大概是因为，我对你比较感兴趣吧。”
这话一出，对面的少年猛地向后一缩，险些一脚踩空跌落云端，全靠金光托着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“你这色小鬼，一天天的都在想啥呢？”
顾幽月没好气地弹了下他的额头，但力道轻柔得像在驱赶飞虫。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你的当下，值得有人陪一段罢了。与其继续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去赌不确定的明天，倒不如趁着还活着，亲眼看看，那曾经只存在于书里的波澜壮阔。”
高皓光愣了愣。
她说的，是未来会成为历史的，我的故事？
“方才你说了师傅他们的人生走向，那我呢？我的未来是怎样的？”
“你的啊……”
思绪逐渐飘远，眼前的景象也模糊了起来——
黑山那日的抉择、乌云遮月下的血泪、同刻更命、假世界……她看见一道身影，从稚嫩走向坚毅，从犹豫走向决绝，仿佛一簇不灭的烛火在无尽黑暗中蜿蜒前行。
她低声呢喃：
“光……”
“嗯。”
高皓光侧耳，示意他在听着。
回过神来，看着眼前这个灰发凌乱、眼中尚有稚气的少年。半晌，她摇了摇头，将那未尽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作为三真同月令选中的人，你的未来牵扯太多，属于大因果事件。我只能告诉你，未来的你，会成为一个非常、非常了不得的大人物。”
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可兴奋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，一股温热又拂过他的耳畔，伴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：
“比如，名震各大门派的‘三真第一色魔’？”
“你！”
看着那张瞬间涨红的脸，顾幽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不再多言。再次张开双臂，感受着拂面的疾风，也感受着这具身躯里残余的温度与光阴。
还有二十年，足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