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村外的山巅之上,一道金色流光划破云层。
卷轴牵引着两道人影飞驰而来,却在抵达山崖正上方时突然折转,近乎垂直地朝下方急速坠去!
急剧的失重感瞬间吞没了一切,随风飘荡的三千青丝不断扫过高皓光的脸颊。
“阿光别怕,这卷轴快到地面的时候会让咱俩停下来的……”
顾幽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语气里拼命端着镇定,却也掩不住尾音中的细微颤意。
话都还没说完,她的双臂就突然环抱收紧。
高皓光只觉得眼前一暗,温软如云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挣扎着想开口,却只发出一阵呜呼。
“别动别动,马上就到嘞。”
“你倒是……松一点啊!要憋死了。”
他艰难地抬起头,勉强能从缝隙里瞥见顾幽月的脸。双眼紧闭,长睫抖得厉害,方才那句“别怕”与其说是安慰他,不如说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“怕高,刚刚在云海上还飞得那么欢?”
哪怕眼睛都不敢睁开,她的声音却在风里拔高了两个音调。
“谁、谁怕了!我这是怕你掉下去!”
身形仍在疾坠,崖边的景物在视线里急速放大。明明整个人都在发抖,但她的双手却抱得更紧了。
高皓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受惊的蟒蛇缠缚住了,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得去了七八。
罢了罢了,论起辈分,我还是她太师祖呢。
就当她这番“护犊子”,是孝敬长辈了吧,哪怕这“护”的方式着实令人窒息。
就在距地面三尺之遥时,金光猛然收束,稳稳托住了两人,下坠之势也化为柔和的缓冲。
足尖触及地面的刹那,高皓光如蒙大赦,挣脱她的怀抱,踉跄着冲出几步。
山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灌入肺腑,那阵窒息感才终于如潮水般退去。
他俯身捡起滚落在地的卷轴,抬头望去,烈日当空,恰至中天。
“就是此处?似乎比你预想的要早了不少。”
等了片刻,竟无人接话。
扭头一看,那位千岁玄徒孙正一手抚胸、一手撑膝,弯腰低喘,眼里还残留着未退的惊悸。
察觉到他的目光,顾幽月的脊背猛地一挺。她迅速直起身,装模作样地理了理青丝,动作慌乱,透出几分欲盖弥彰的窘态。
“咳……我瞅瞅。”
她垂下眼眸,自袖中抽出那本日事,翻找起来。虽是避开了对视的风险,但脸颊那抹不易察觉的绯红却在诉说着她的掩耳盗铃。
高皓光抱臂而立,目光在她和书册之间来回扫视。
不多时,顾幽月合上日事,摆手道:
“没事儿,应该是我先前记岔了。”
高皓光逼近一步,眼里满是审视:
“在法府的时候我就想问了。这日事到底写的什么?你似乎对它也并不熟悉。”
“是对未来的规划,提醒我啥时间该办啥事。”
虽答得顺溜,可她捏着日事的手却悄悄向身后缩去。
“未来的事儿装脑子里,容易招来因果之罚,也容易被修正,记在纸上安全些。”
高皓光点了点头,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臂弯,似乎在考量这话的真假。
“意思是,你此刻其实也不知未来会发生何事?”
“你可以理解为:我晓得结果,但不晓得过程。”
这回那双丹凤眼难得没有躲闪,就这样坦荡地落在他脸上。
高皓光眯着眼,右手轻抚下颌。
这句倒像是真的。
片刻后,他的目光再度凝回书册:
“既然这样,让我也看看。”
说着便伸手去够,奈何身高不足,踮起脚尖也只能碰到她的肘弯。试了两回,手都扑了个空。
最后索性下巴一扬,把脸扭向山崖外,眉梢却还挂着一丝没收住的不甘。
看着他赌气的模样,顾幽月唇角轻扬,倒也不再逗他,干脆地将日事递到他眼前。
然而,打开书册,高皓光却傻了眼。
那泛黄的纸页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种类似甲骨文的扭曲符号,他连半个字都认不出来。
莫非是被因果律限制了,所以无法使用超前于时代的文字?
一只纤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将他从沉思中拽回。
“甭琢磨啦。过早知晓结果,只会让你原本无限可能的未来,锁死成一种结局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果是否被修改是依照记忆进行判定的,若你改写的现实与大部分人的记忆相冲突,就会招来因果律之罚。相反,要是你编的故事够圆,兴许还能躲过去。”
她啧啧摇头,又道:
“可难就难在,你的记忆也是因果律的参照标准,而人呐,最难骗过的,恰恰就是自己。”
“若此刻将结果告诉我,因果律就有了参照标准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不过高皓光的思绪并未停在此处,他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漏洞。
“但好像也不对吧,即便不告诉我,你的存在不也是一个参照标准么?”
“不一样的。只要你不觉得自己在改写未来,那因果之罚就不会锁定你,它只会去修正,确保我在将来看到的日事内容不变。”
高皓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,低头继续翻动日事。指尖掠过几页纸面,忽然停住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黑色线圈上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不仅是你,之前姜明子那儿,他的日事上也尽是这种鸡蛋般的黑线圈。”
“你已经看过他的日事了?”
高皓光撇了撇嘴道:
“帮你开棺之前扫了两眼,但他压根不愿多说。现在想来,八成也和你一样,是被因果律限制了吧。”
“这件事对你来说还为时过早,他不说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顾幽月俯身凑到日事边,指尖点在线圈中央。
“不过,我倒是可以给你看一眼,我自己对这玩意的独特理解。”
“探囊!”
随着她再次发动本命神通,那页纸上的黑色线圈竟泛起一层涟漪。紧接着,她的手竟如同穿透水面一般,毫无阻碍地伸进了书页里。
高皓光瞪大了双眼。这是在书里开辟了一个小洞天?
片刻的摸索声后,顾幽月的手从书页中抽回,一个竹笼赫然出现在她的掌中。
“这玩意没有时间概念,可以通过它,保存一些不影响因果之物。”
她一边解释,一边掀开笼盖,其中热汽扑面而出。
“喏,还是热的。”顾幽月很是大方地拿起一个大包子,递了过去。
“飞了恁久,也该饿嘞。垫垫肚子,等下说不定连晚饭都吃不上了。”
高皓光下意识接过,盯着这从书页里掏出来的食物,脸上不禁露出些许迟疑。
这包子真的能吃吗?应该放有一千多年……
“土豆馅的,里边木胡萝卜,放心吃。”
顾幽月却浑不在意,张口便咬下一大块,腮帮鼓囊囊地含糊道。
“……”
高皓光满头黑线,这是关键吗?但看她吃得那么香,心里那点疙瘩终究还是消了大半。
罢了,死就死吧。万一“吃不上晚饭”也是我既定的命运,那岂不是真的要饿肚子。
一口咬下。
“嗯?”
他的眼睛一亮,味道竟然出奇的好,那时候就有这般手艺了?
不过,她怎么连我不吃红萝卜这种事都知道?我未来的日事中究竟记了多少琐碎?
该不会“三真第一色魔”那浑号也是……
不、绝对不可能。
他猛地摇头,强行将这恐怖的念头甩出脑海,三两口又将包子囫囵吞下,抹了下嘴道:
“走罢。不是还有正事要办吗?”
“唉你急啥。等我吃完,要不……我再分你几个?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后山幽暗的洞穴深处。
一具身形干瘪瘦高的法尸,从堆积的枯骨间支起身子。他额间嵌着第三只横目,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。
“来了……”
嘶哑的声音从它干裂的唇间挤出,带着非人的音调。
凭着天赋神通“借元真目”所共享的视野,他已察觉方才外界天穹那一闪而逝的光芒。
“咱也该执行阿姊的嘱咐了。”
三眼法尸垂首看向自己那灰黑的躯体,如同雷击后的枯木,暗淡无光。他扯动嘴角,试图挤出一个笑容,却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:
“只是可惜,以咱现在的状态,怕是还要那三真的灰发小子搭把手。”
不再迟疑,他拖着残躯挪向洞穴中央。
在那里,赫然矗立着一架巨大的青铜编钟。
钟架长逾二丈,高近七尺五寸,通体青铜铸就,幽光暗沉,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。三层框架上,六十五枚青铜古钟按大小依次悬挂着。
三眼法尸抬手,按向铜架上层贴着的一张黄符。
他将所剩无几的法力注入其中。
“珰——”
镈钟荡开了第一声钟鸣,不似金玉之音,倒像自地底涌起的叹息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八个鼓槌像是被无形之手操纵着,扬起、叩落,奏出了一曲悲凉的旋律。
随着钟声激荡,黄符也渐渐亮起,其上的朱砂纹路像是被点燃的灯芯,从中心向四周蔓延。
一段空灵的歌谣自符中飘出,与钟声交织在一起。
鸟儿绝~鸟儿绝~寒夜无声月如血。
风儿灭~风儿灭~瘟瘴未退人先灭。
可怜药郎心切切,反被愚民做了邪。
归来只见门庭血,残肢断臂不忍阅。
……
恩未还,义未绝。
此身虽灭魂不灭。
呜呜咽,呜呜咽。
起初歌声细微,如耳畔私语,随即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仿佛不是从符中传来,而是整座山体在共鸣、在吟唱。
歌声漫过钟身,漫出洞穴,漫向整片山野。
山崖小径上,正与包子奋战的顾幽月动作忽然一顿。
她侧过脸,目光穿过层叠的林冠,望向歌谣传来的方向。
“开始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歌声已如潮水般涌来。
高皓光只觉眼皮陡然沉重,他拼命甩头想保持清醒,却只来得及看见顾幽月收起竹笼,朝他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。
在黑暗吞没视野的前一秒,最后涌入鼻息的是那缕熟悉的幽香。随后整个人身子一软,朝前栽了过去。
顾幽月眼疾手快,展臂将他稳稳接住,转而负到背上。
同一时刻,黑山村的所有村民、以及后山林间被当作“口粮”献给三眼的白小小,无一例外皆在此刻,齐齐垂落眼帘,陷入梦乡。
这片土地下埋葬的千年极恶,即将以另一种形式展现在众人面前。
洞穴之中,三眼法尸立于编钟之前。其血瞳深处,金光隐隐流转。
“去罢,将白小小、还有那灰发小子带来,有些债该做个了结了。”
山径。
顾幽月步子落的很稳,偶尔还会侧过头,用脸颊碰一下高皓光的额头,像在确认他的状态。
“别说,能把你这小身板养得这般瓷实,苗青青那丫头厨艺定是不赖。”
她嘀咕着,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珠。
“不过,三眼你咋也不来接应一下,这离我存‘旋宫’的地方,可不算近那。”
正抱怨着,前方林影晃动,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一对夫妇踉跄走来,男子面容憔悴,胡子拉碴,背上驮着一沉睡少女,正是白小小。女子跟在身侧,一手扶着丈夫肘弯,一手挽着只破旧竹篮。
双方照面,俱是一顿。
“两位这是?”
妇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,看了一眼这个背着少年的道袍女子,声音带颤:
“我们是附近黑山村的村民,背上的是我们闺女。姑娘是?”
顾幽月没有错过他们下意识护紧白小小的姿态,同时也注意到了两人眉心的血色横纹。
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叹息。
三眼啊三眼,这便是你的选择?
有债必偿,有恩必还。哪怕这恩情,早已隔了数十代人、数百载光阴?
“放心,我和三眼目的相同。你们带路吧,刚好我也要去他那取件东西。”
夫妇二人对视一眼,眸中尽是不安和犹豫。
恰在此时,他们眉心紧闭的血瞳缓慢睁开一线,三眼的声音,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:
“带她过来。”
二人浑身一颤,眼里那点犹豫顿时散了。
“姑娘,请随我们来。”
男子麻木开口,转身引路。
顾幽月拖着背上的高皓光,随他们走进向了另一条小道。
光线渐黯,只余脚步声与枝叶摩挲的沙响,在寂静山径上幽幽回荡。
两个时辰后,洞穴内。
三眼法尸倚靠在青铜钟架上。额头的血瞳看着顾幽月走到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石板前,小心翼翼地将高皓光轻放下,甚至还顺手为其抚平了褶皱的衣角。
“哎呀呀!不曾想阿姊还有这样的一面,真是羡煞咱了。”
他牵动干瘪的面皮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。
顾幽月直起身,拍去袖口沾染的尘土,目光扫过那对仍背着白小小的夫妇,最后落到三眼身上。
“你呢?这两人,本该作为你的口粮死去。如今你却宁愿挨因果之罚,也要保下他们?”
此言一出,白小小的父母脸色唰地一白,脚跟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咔嚓!”
地上枯骨断裂的脆响,在这幽闭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三眼却没心思去管他们,那只血瞳始终凝视着顾幽月。
“这难道不是阿姊你的意愿?咱不过是完成了你当年未成之事。再者,若咱不这么做,当年姜明子又怎会仅是将咱封印于此,而不是直接将咱打的魂飞魄散?”
顾幽月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伸手探向高皓光的腰间,可指尖触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布袋,里边的同月令早已不知去向。
迅速环视四周,毫不意外还是一无所获。毕竟同月令发动之时,只有被选中者才可见其形。
“罢了,他想偷窥便让他去吧,我也不可能一直防着。”
她收回手,声音也复归平静:
“还是聊聊接下来的事吧,你现在这样子,没有‘旋宫’的因果屏蔽,怕是连这个山洞都走不出罢。”
三眼苦笑一声:“是啊!所以后边的事,恐怕要麻烦阿姊你了。“
“本想等那灰发小子醒来,借他的手去办,但现在看来是用不得了。”
没有理会他那明显调侃的措辞,顾幽月的视线落向还在沉睡的两个小家伙身上。
高皓光眉头紧锁,仿佛在梦中遇到了难以抉择的事;白小小则面色苍白,紧闭的眼角处,一滴泪珠正缓缓滑落。
良久,她吸了口气,声音不高,但在这空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坚定:
“这段因果,既由我提笔改写,自当由我亲手画上句号。”
语罢,她转身拂袖向外走去。步调从容,不见半分犹豫,但那映在石壁上的背影,却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阿姊。”
三眼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。
“记得尽量让他们的死法贴合梦境中所见。不然,剩下那些小鬼的记忆会对不上,而以您如今的位格,可经不起罚了。”
洞外,夕阳正沉入远山。余晖从洞口斜入,在地面划出一道明暗交织的界线。
顾幽月的脚步,正停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。
她半边脸浸在落日的暖阳里,映着决绝;半边脸沉入昏暗的阴影中,藏着心事。
光与暗在她身上交汇、对峙。
有些风险,从她提笔改写因果的那一刻起,便已注定要由她去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