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始五年三月十七,太行山中,晴有薄云。
来此已近半载。
较之三真法门的清寂,此地反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。
山风过处,隐约能听见远处新入门弟子的论道声,偶尔还有对练时剑刃交击的清鸣。这些声音,于我这般在漫长沉睡与苏醒间徘徊之人而言,竟有些陌生了。
三真虽处鼎盛之时,门下弟子数百,然多是晚辈后生。
那些真正见过我容貌、知晓我名号的故人,因我上次沉睡太久,因果律早已将他们的记忆修正得模糊不清,只余下“第二任代理掌门”这般空洞的尊号,与几笔语焉不详的记载。
若要一一相见、解释,反倒平添麻烦。不如待到姜明子的时代,再回去不迟。
唯有太行山这老道,是个例外。因其觉醒的是因果类神通,记忆得以保存。
只是,他寿数将尽矣。
三个甲子、一百八十载春秋,这对于凡人而言已是不可思议的悠长。
若非早年心系苍生,屡屡涉足凡俗王朝更迭,以致遭到严重的因果反噬,伤了根基,或许还能突破求法者两百载的大限。
他大约也自知时日无多,近来不再开炉炼制那虚无缥缈的金丹,反倒在此荒僻山野开了“太行门”一派。广纳弟子,不论出身,只看心性。
恼人的是,他只管招人入门,却把教导弟子的琐事尽数推给了我。
美其名曰:“老夫寿元将尽,精力不济,且因果缠身,不宜再沾染太多师徒缘分。”
我其实是不愿的。
并非吝啬指点,而是这些年幼的弟子看我的眼神,总透着好奇与揣测。
大约是我这副容颜太过年轻,与他们想象中的祖师相差太远。
他们唤我阿姊。
每听一次,我的眼皮便忍不住跳一跳。魏晋之风,同辈姐姐确可如此称呼,既表明尊重,又不显生分。
可明明论年岁,我比他们师父的师父还要年长许多。这声阿姊,听在耳中,总有种辈分错乱的荒诞感。
山中岁月,与山下终究是两个世界。
山下正闹尸瘟,河内郡已有数村遭劫,死者不计其数。而山中桃花却开得正好,粉白绵延,如云霞栖落人间。
那法尸应是被追杀他的求法者逼急了。如此大规模投放黑血、污染水源、传播尸瘟,以无数凡人性命为薪柴,快速提高自身修为。
此乃饮鸩止渴。纵使一时得逞,摆脱了追杀者,可因果律为维持历史轨迹,也必会将其修正抹除。
果不出所料。
老道昨日下山,说是去附近村落看看有无根骨尚可的苗子。归来时,袖袍沾染了一丝腥秽之气。
“顺手宰了只扰民的虫子。啧,弄得一身脏污,晦气。”
只是他终究老了,连善后都不周全了。又或许是心灰,见惯了生死,觉得清除了源头便罢,那些已死的、将死的,非他一人之力可挽回。
今日晌午,山上来了个求医的少年。
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衣衫褴褛,满面尘灰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背上还驮着个病号。那人毫无声息,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,几乎与死人无异。
少年自己也是瘦骨嶙峋,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,山路崎岖,他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。
可他始终不曾将背上之人放下,哪怕歇息时,也只是寻个略平整处,小心翼翼地将人倚靠好,自己则盘坐在旁。
尸瘟蚀体,肉身会渐渐消融,化为黑血脓水,痛苦不堪。观那病人情状,双目已失,四肢亦有部分溶解,若再不救治,怕是熬不过三两日。
老道正在丹房外的石台上晒药,见状,朝山腰处轻轻一招手,那二人便如被风托起,转瞬飞至跟前。
少年惊了一瞬,随即眼中迸出强烈的希冀,双腿一屈便要跪下磕头,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稳稳托住。
老道上前,探手按在病人额头。片刻后,自怀中取出一个陶瓶,倒出一粒褐色丹丸,塞入病人口中,又运起一丝法力助其化开。
“此丹可稳其身形,阻瘟毒蔓延。但他中毒已久,双目与肢体重生,非一日之功,须得在山上静养,慢慢调治才是。”
少年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垮下来,像是抽掉了所有力气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再次想要下拜。
老道摆摆手,目光落在他脸上,仔细端详片刻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随后让弟子带他们去了后山草庐修养。
后来老道告诉我,病人名叫山彦,与嵇绍是同乡。嵇绍之父嵇康,昔年因卷入政争,被司马昭处死。
父亲死后,嵇绍便随母隐居河内郡山阳县,家道中落,清贫度日。这些年来,是山彦常接济他们母子,送些粮米柴薪,情谊深厚。
前些日子,山彦家中遭那散播尸瘟的法尸屠戮,满门皆殁。他侥幸逃脱,却也染上了瘟毒。
嵇绍听闻太行山上有仙师,便不顾母亲劝阻,执意背着他,一路跋涉,餐风露宿,寻来此地。
途中山彦痛苦难当,几度求死,不愿拖累嵇绍。
嵇绍却执意不肯,说要还他这些年雪中送炭之恩。
这执拗,这近乎愚直的义,让我怔忪良久,仿佛透过漫长光阴,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也是这般固执,这般不顾一切,可惜……那人后来没能活多久。
有因果律在,我终究不能留下所有人。
老道为二人看过根骨后,直言嵇绍无缘道途,山彦却法窍通透,是块修行的料子。
而山彦家中已无亲人,了无牵挂,便决定留在山上修行。既是求生,亦是寻道。
嵇绍闻言,并无失落嫉妒,只淡淡一笑,如释重负道:
“如此甚好。彦兄在此安心休养修行,我该下山了,家中母亲尚需照料,不宜久留。”
他走时,山彦被人搀扶着,站在山门处,朝着他离去的方向,用尽力气高呼:“嵇绍!欠你的,我会还的!一定还!”
嵇绍没有回头,背对着他,摆了摆手道:“先活着再说吧。”
三月廿八。
山彦正式拜入山门。他年岁不算小,十六岁才开始修行,在道门中已算迟了。
然其悟性极佳——大约是经历过生死关口,更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缘。
但他目力未复,修行全凭耳听、心感、手触。老道传授入门心法,我便将法力注入他体内引他感知法穴的位置。
他学得极认真,常常在道场中一坐便是数个时辰,感知那玄之又玄的天地万法。
四月初五。
今日,山彦打开了体内第一个法穴,那股微弱却真实的法力涌动让他欣喜若狂。他摸索着走向老道的丹房,急切地展示自己的突破。
我立在远处檐下静观,山风拂动衣袂。心下暗叹:这孩子,心志赤诚,或许真是块修炼的料子。
只是这般性格,在这纷乱世道,在这求法路上,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
泰始八年,三月初三。
嵇绍再度登上太行。
他父亲故交山涛向晋武帝司马炎举荐了他,以“父子罪不相及”为由,请朝廷征召嵇绍入仕。
司马炎准奏,征其为秘书丞。他此番前来,是告别的。
山彦听闻,先是愕然,继而急切。
“嵇绍!朝堂纷争,何其险恶。你性情刚直,不如我随你同去,我如今已有些本事,定能护你周全。”
一直沉默的老道,此刻却缓缓睁开了眼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求法者,不可干预世间王朝更迭、官场争斗。山彦,你的路在山上,不在山下。”
他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看看嵇绍,又看看目光深邃的老道,最终颓然垂下手臂。
“彦兄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但你有你的道,我亦有我的路。”嵇绍拍了拍他的肩膀,随后作别下了山。
咸宁元年,九月十三。
老道终究走到了尽头。
他坐在平日打坐的崖边巨石上,身形佝偻,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。将我唤至身前,浑浊的眼眸中,竟有一丝罕见的歉意。
如今想来,他当年将我唤醒,邀入太行,大约便是为了今日托付后事。
他早知自己大限将至,更知自己身负因果神通,死后多半会被万业真血选中,化作法尸。
而比起将尸身投入烈日或地心熔岩,他更想留一具全尸。
因果神通者的法尸……还真会给我添麻烦。
而他草创不过十年的太行山道统,也要交由我来收拾残局。
……
岁月如流。山彦的修为日渐进益,而嵇绍每隔数载仍会踏上太行前来探望。每至此时,山彦都备好酒菜与他笑谈修行中的趣事。
我却高兴不起来。
每每看到山彦因嵇绍谈及朝堂之事而面带愁容、言语间尽是对尘世纷争的关切,我便知,他那俗世的尘缘仍未斩断,那牵连他与嵇绍的因果之线依旧鲜明。
一日,我将山彦唤至竹林深处,肃然道:
“嵇绍有他自己的命途。他乃世俗中人,自有其红尘轨迹、宦海浮沉、生死伦常。你既入求法之门,便该尽早斩断这段因果。”
“阿姊说的是。我省得,但嵇绍于我,恩重如山。如今乱世将起,他又在朝为官,我既得仙缘,总想帮衬一二。待我还上这人命债,自当潜心修行,不负师恩。”
他说得恳切,眼神却有些飘忽。显然,并未将我的话真正听进心里。恩义二字,于他而言,重逾千钧。
太康九年,六月初六。
老道所收这批弟子,终究不过临时聚拢的散沙。众人修为皆停滞不前,最高不过中神通位格,大道无望。
唯有山彦是个意外,十六岁才开始修行的人,竟也踏入了中神通的门槛。若非早年尸瘟损了根基,或许真能冲击大神通之境。
可惜,没有大神通者坐镇,这一脉道统,怕是传不过三代。
如今细想,老道当年广收门徒,恐怕本就不是为了传承道法。只是想让这空旷的山门有些活气,免我一个人无聊罢了。
八月十八,夜雨敲窗。
山彦跪在廊下,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背。
他说:“嵇绍母亲过世,嵇绍已辞官守孝,他想去看看。”
我望着他眼底那簇破土而出的决意,知道自己拦不住了。
“去吧。”
他郑重叩首三记,起身步入雨幕,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世间缘分大抵如此:有人来,有人走,而我只能站在光阴的彼岸,静静看着。
此后数年,山彦偶尔回山,向师兄师姐说起山下见闻。
他做了嵇绍的带刀护卫,一身云纹绣袍,往那里一站便是满身英气,每每说起这身装束,总要挺直腰板,眼里漾着得意。
元康二年,九月十三。
山彦回到太行,祭拜完老道后,他问我:
“阿姊,您活过那么长的岁月,身边人一个接一个逝去,不会觉得难受吗?”
我望向山头那两棵树。一株是侧柏,那是我在一个无人记得名字的朝代亲手栽下的,如今已有合抱之粗。另一株是油松,栽下尚不满二十载。
我告诉他,难受的时候我会去看那些树。它们的生命漫长,足够陪伴我走完一段又一段无人问津的光阴。
这些年,我在太多地方种下过树,江南的柳,塞北的杨……有些活了,有些枯了,但只要有一棵还在,便像是替我记住了某段岁月。
太安元年,腊月廿八,雪满太行。
这是山彦最后一次回太行山。他比从前瘦了许多,眉目间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。
他也终于明白了,为何求法者不能涉足世俗之争。
并非不愿,而是不可为。
正如我当年对他说过的话:
这世间早已写定的轨迹,纵有移山填海之能,也难撼动分毫。你若想扭转乱局,因果自会安排另一人立于你前,维系那条奔腾向前的长河。
任你神通盖世,因果之下,一切干预终将被悄然抹平,如雪落无声,痕消无迹。
山彦早已隐约窥见嵇绍的结局,可他仍执意一试。
雪落肩头,他轻声说道:
“有些债,还没还上。”
我再次劝他:
“嵇绍自有他的命数。你不该去,也改不了什么。”
他却望向山头,眼中倒映着那颗油松:“阿姊,您也曾面对重要之人离去吧?那时,您是如何做的?”
我怔在当场,竟无言以对。
是啊,我如何做的?即便明知不该强行挽留,也曾竭力为他们争一线生机。即使失败了,也会在他们曾待过的地方种下一棵树,当作他们生命的延续。
“阿姊,我其实知道这一去,多半回不来了。”
“那为何还要去?”
“因为欠了,就得还,这就是我的道。若此行安然归来,弟子便永驻太行之巅,但存一息,便长侍左右,以还传道之恩。”
道吗?
是啊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。
嵇绍的道在朝堂,在山河,一身肝胆酬明主;老道的道在人间,在烟火,半世行藏济苍生。而山彦的道,竟这样简单,又这样沉重……不过是“有债必偿”四个字。
可你让我该如何是好?
养了十几年的花,看它抽芽、生叶、打苞,一朝凋零,心里尚且会空一块。
更何况是看着一个人,从少年到青年,从摸索着感知法穴到能御风而行,在这山头来来去去几十年。
晨起练刀的呼啸,月下吐纳的白气,说起山下见闻时眼里亮起的光……这些零零碎碎的痕迹,早已无声地渗进我的记忆里。
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。
可只凭这些,却还不够让我为你付出巨大代价,改写因果。
这些年,我经历过太多动人心魄的故事,最初还会泪湿眼角,可当悲欢成为常态,心便很难再泛起波澜。
你的债、你的道,是你的选择,却还不是我的因果。
但我也真的……不想在这太行山头种第三棵树了。
嵇绍的命数写在史书里,我已无心插手。至于你的命数,就看我的记忆能影响几分因果了。
山彦,希望你不会怪我吧。
永兴元年,七月廿四。荡阴战场,尸横遍野。
那首后来流传的《嵇侍中血》,此刻正在我眼前一字一句化为真实。
英英嵇侍中,忠谊本天性。
伤哉荡阴战,鼓衰将亦病。
凶渠何咆哮,曳公斫其颈。
血流湔帝裾,藻火互相映。
而山彦就在离他数丈之处。
白袍早已被血浸透,有自己的,也有嵇绍的。他被数名求法者缠斗消耗,法力见底,胸前被一剑贯穿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。
就在那一刻,虚空之中,一缕无形无质的气息降临。
万业尸仙回应了他。
真血自虚无凝结,如泪滴垂落,精准地没入他额间。
从此世间再无太行修士山彦,只剩一个额生三目的法尸。
凭借法尸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:借元真目,战场上的尸骸皆化作他意念所驱的臂膀,数名求法者转瞬败溃于涌动的尸潮之下。他褪下染血的白袍,裹覆住嵇绍的遗体,默然携之远去。
债,算是还了。
而我始终在远处,静静看着。
未曾出手,亦未曾言语。
嵇绍的命运是注定的。他的血要染在帝衣之上,他的名要刻进忠烈传中,这是历史选定的结局。
至于山彦……或者说“三眼”?
我没有除去化作法尸的他。
并非不能,而是不忍,亦是不愿。
我对他的结局早有预料,甚至可以说,他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,多半是因我而起。
很早之前我就在想。
我无法改变历史走向是因为我已经知晓他们的结局,所以会被因果之罚锁定。
可为何当世求法者干预凡尘,也会被悄然修正?明明未来于他们而言尚未发生,何来注定?
又为何只是修正,而非降下因果之罚?
后来,在漫长光阴里反复推演,我有了几个猜想:
万业尸仙凌驾于时间之上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在它眼中皆是既定。因果遵循它的记忆,维系着命定的轨迹。
而那些触及因果神通的求法者,皆能观人气运、窥见兴衰。他们眼中的凡俗未来,早已成为一种共识性的既定。
改写历史,便是在改写这群人的认知。
山彦这一路,自始至终,都有我的影子。
因果早已读尽我心中的预见与沉默,顺着我目光所及的轨迹,为他织就这条无从回避的终途。
雪落之前,债偿之后,道尽之时。
是我在光阴的这头,早早提笔,为他写下了终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