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:黑山极恶

作者:混沌95 更新时间:2026/10/1 15:29:29 字数:6986

与此同时,筑成尚且不足一日的第三法府内。

“因果之罚?”

姜明子散去神通化身,从“常世明子”的状态中退出。

虽只是将一缕感知投放在当前时间的器物上,但如此近距离的暴露在因果律的注视下,即便不会挨罚,因果掀起的涟漪也足够惊动那只瞌睡虫了。

“果然,连法宝‘旋宫’都舍得留下,就不可能是清理门户那么简单。”

黑山村?姜明子回想着白大对那地方的描述,并与方才感知到的信息逐一比对。

左右不过几百凡人、一具中神通法尸,就算将其全部抹除也不该引来因果之罚。除非……

“瞌睡虫提前见证了属于灰仔的因果,并试图将之改写?”

他看向悬于身侧的三真同月令,法力漩涡的画面中,高皓光仍在沉睡,离去的顾幽月也未归来,只有那疑似她弟子的法尸依在钟前,形如枯木。

“可她又是怎么做到的?同月令在我手中,她不可能比我提前得知未来的事。”

灯油燃过半盏,思绪仍未停滞。

一个更大的猜想,浮现在姜明子的脑海之中:或许不止是灰仔的,就连我、甚至公孙灵的因果都早已被她见证。

念及此处,忽忆昔年。彼时的他还未证道大神通,公孙灵还是同月令选中的第一代三人组。

每当闲谈之时,那懒蛋便伏身枕上,一双秀足高高翘起,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。

那回自己正翻阅着《三真道史》,随口问了句:

“三真同月令究竟是如何铸成?”

公孙灵打了个哈欠,晃动的玉踝也停了下来:

“同月令啊?的确很不可思议,能通过借法将五个神通叠加在同一件法宝上,即使参一祖师这个借法神通的拥有者也未必能做得到。”

“这上边说,同月令是由一代又一代的大神通者联手铸造。”

他从书架高处抽出一卷记载着历代掌门的名册,食指划过一个又个名字:

“可我查了一下,那段岁月里法门并没有诞生过因果大神通。而同月令上这几个神通,又分明沾着因果气息,也就是说……”

“没错。”公孙灵肯定了他的猜测。

“同月令不仅是叠加五个神通那么简单,它甚至做到了神通拥有者本人都不曾做到的事,将借来的法拔高到了大神通层次。”

“寻常大神通者,当真能完成这等法宝?”

“确实极其困难,但若是有一位因果大神通者从旁不断穿针引线呢?”

“?”

“铸造同月令的那段岁月没有因果大神通诞生,可铸造之前不是有一个嘛。”

公孙灵侧过身子,将半边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,几缕碎发滑落,半遮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认真。

“想必你也该猜到了,最初那个连接过去、现在、来日的方案正是由第二任代理掌门,顾幽月提出的。”

月满中天,夜已渐深。

思绪自漫长的回忆中抽离,姜明子望着眼前跳跃的灯火,心中已有了定论。

作为方案的提出者,同时又全程参与了同月令的铸造过程,她确实有能力给自己留个后门。

长眠沉睡,只在关键的时代苏醒,若始终保持这个状态,她岂不就成了一根贯穿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线、一个活着的锚点。

如今细想,连接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又怎会有那么简单?或许真正起到定位作用的并非同月令……

想必那懒蛋最后也是察觉到了什么,所以才会留下那样的忠告:

“莫要再让幽月姐参与因果之战了,她能活到你那个时代就已经远出我的意料,再干预因果……她的存在……”

瞌睡虫啊瞌睡虫,你究竟在遮掩什么?此番,便由本仙君亲自来探上一探。

……

东方天际一线鱼白,草垛檐下鸡鸣未起。

整个黑山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,只有村外山顶的一户人家,冒出了袅袅炊烟。

阔别五个余月,白大终于又站在了自家门前。

茅檐一角倾颓,篱笆几段歪斜,院中景象如昨日之影,却更添几分萧索。

灶房里火光跃动,一道身影推门而出,正是他的妻子秀香。较之离家时,她清瘦了许多,眉目间也多了几分倦色。

他喉间一紧,眼眶湿热,快步上前,张开双臂就要将秀香拥入怀中。

然身影交织的刹那,他整个人却如一缕虚烟,穿过了对方的身躯。

“阿香!”

呼唤脱口而出,秀香却浑然不觉,径直走向院角,抱起一捆干柴,转身回了灶房。

他追上前去,手掌一次次探向其中的肩膀、手臂、衣角,却全都落了空。

“不必再试了。”

门外老槐树下,顾幽月正远眺着山坳里的村舍。

“赌约未了,此间无人能见你形,亦无人能闻你声。”

白大脚下一软,踉跄着后退了半步,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满脸不可置信。

连夜奔回,只为早一刻与家人相见,却不曾想归来竟是这般隔世之局。

心中几度辗转,欲求仙人收回法术,可念及赌约,又生生禁了口。全村老幼的性命皆悬于仙人之手,焉有讨价的余地?

翻涌的酸楚被硬生生压下,他不再徒劳,只默默跟在秀香身后,看她添柴、淘米、哄儿入睡、照料榻上老母。

近在咫尺,远如天涯。

就这样他成了家中一道无声之影、一个无声看客。

如此日升月落,转眼赌约之期已近过半。

起初,白大还底气十足。

毕竟在村中行医这些年,他攀过高崖,探过深涧,只为替病人采得救命之药。村中贫苦人家上门求医,他常分文不取,有时还自贴药草。

张家老母的痛风,李家娃儿的高热,赵家汉子摔断的腿……哪一个不是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?

他信人情温暖,信患难相扶、投桃报李。可接连数日,门前空空,竟无一人拜访。

但他仍心存侥幸,寻着理由:许是之前已探望过,不便再三叨扰。

如此自欺,直到第九日。白大终是慌了神,心里那点底气也如沙塔般溃散。

东山坐待月已出,不觉凉露沾衣裳。

从第十日起,白大便再未离开过老槐树下,他死死盯着那条通往家门的山间小径,心里期盼着能有人来探望。

如此不过两日,他的眼中就已爬满血丝。

“虽则你如今状态,即使三十日不饮不食也无大碍,然你究还是凡胎,何苦这般熬煞?”

树梢传来一声轻叹,他也恍若未闻,依旧盯着那条路——那条他走了半生的行医之路。

十二日,辰时刚过。

小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,是黑山村的村长——于福。他左腿残缺,手中执杖,叩石之音,由远及近。

秀香闻声相迎。

院内,于福刚随她进门,便开始四下打量,直到秀香疑惑转身,他才猛然回神,故作镇定地问道:

“白大夫,还没信儿?”

见她摇头不语、眼角泛红,于福叹了口气。嘴上说着“白大夫吉人自有天相”之类的宽慰话,目光却已越过秀香肩头,瞟向了屋里内墙角的药篓。

他搓了搓手,道出真正来意:

“秀香啊,白大夫走前留的药草,真的一点都没剩了?”

言语间还特意晃了晃那条残缺的左腿:

“你瞧,我这老腿近几日又消融了截,再这样下去,怕是……”

“村长,真的没了。”秀香声音苦涩。

“您是知道的,夫君采的药草,在他离家前便悉数分与村里了。前些日子那些药苗,还是我进山采的,如今附近山里连药苗都寻不着了。”

她随夫行医多年,略识药性。在村长的再三恳求下,已冒险进山数次,但采回的都是些未长成的嫩苗,药力微薄,与对方而言完全是饮鸩止渴。

此番任凭他如何央求,秀香也实在无药可予。最终,于福一无所获,拄着拐杖,默然下山。

只是他脸上再无来时笑意,唯余一片阴翳。

白大立于槐树之下,目送其背影远去。山风迎面拂来,分明已无知无觉,此刻他却觉得这晨风,冷得透骨。

此后数日,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,皆是求药的。

有人尚存客气,站在院门外低声哀求:

“秀香嫂子,求你再想想办法。我家娃的右眼也消失了,你行行好,再匀点药吧……”

有人则失了耐心,推门直入,扯着嗓子就嚷:

“白大平时采了那么多药,怎么可能全分完一点不留?都是乡里乡亲,见死不救,你们良心过得去吗?”

到后来,言语的哀求与指责变成了更粗暴的行动。三五个染了病的村民不顾秀香阻拦,强行涌进本就狭小的茅屋。

药罐被摔碎,衣箱被砸开,连小儿的竹马都没放过。

尘灰飞扬中,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此刻却写满了疯狂的欲望。将这方寸之地,践踏成了一片狼藉。

白大立在一旁,心如刀割,却无可奈何。

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,他此刻才算真正尝到了滋味。

圆月渐缺,身边再次响起顾幽月的声音。

“总守在这里,你也等不到结果。不如趁此机会去村里走走,听一听他们究竟是如何看待你的。”

白大恍惚抬头,望向山下的零星灯火,但也仅止于此,再无动作。

“放心,我已在此处留了法术,凡踏入此门者,皆会被记下。”

似看穿他的顾虑,顾幽月不屑道:

“就你,还不至于让我耍赖。”

此言终是让他麻木的心动了念头,隔日晨雾未散,他便下山。

在山脚的溪流边,白大听到了第一个关于自己的传言。

两个妇人蹲在水边捶打衣裳,棒槌起落间,水花四溅。

其中一个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:

“听说了吗?白大都五个月没回来了,怕是死在外头了?可怜哦,尸身都难寻回来。”

另一个则甩了甩手里的湿衣服,毫无顾忌道:

“哪有那么容易死?我看啊,他是嫌咱们村穷,在外头寻了别的出路。像他这种跑山采药的,见的人多、走的路远,心野了也正常。”

“那他家那口子还天天进山找药?”

“找呗。她要不找,怎么攒名声?”

又过了几日,村中的流言悄然转了风向。

村口的杨树荫下,赵老头正与几位老友对弈。一局方罢,他忽然搁下棋子,疑神疑鬼地开口道:

“你们发现没?村里这么多口人,每家都有人染上了怪病,怎么就他白大家里一个都没事?他家那老太太都七十多了,连个咳嗽都没有。”

“是啊,这也太巧了。”

“莫非,他家有什么辟邪的法子,藏着掖着?”

……

他们的议论如同飞舞的杨棉,自村口飘散开来,悄无声息地渗入巷陌檐间,不消半日,已是满村疑云。

再两日,谣言彻底失控。

有人信誓旦旦地说,曾看见过白大在后山用老鼠试药,那老鼠吃了药便浑身腐烂溃败,化成一滩黑水。

还有人说他从前给人治病不收钱,其实是拿活人试过药,心里有愧。

最刺耳的一句,出自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汉子。

当年他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伤,整只手乌黑肿胀,是白大冒险采来解药,保住了他余下三指。

此刻,他却挥舞着残缺的右手,面色激动地对围拢的村民说道:

“你们说,咱们得的这怪病,会不会就是白大弄出来的?”

四下一寂,随后轰然爆发。

“对、对!他总往深山老林钻,谁知道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“没错,说不定就是他在山里染了邪祟,带回了村。”

“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。”

……

附和之声如山洪倾泻,一浪高过一浪。又如山巅滚石,一旦起始,再难休止。

白大站在人群边缘,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,像午后的蝉鸣,尖锐刺耳,喋喋不休,吵得他头痛欲裂。

月又渐圆,挂上槐树枝头。

白大拖着沉重的脚步,回到了山上。

茅屋里透出暗黄的灯光,妻子秀香正坐在灯下缝补着衣裳,榻上孩子含糊的梦呓断断续续,隐约有“爹爹”两字。

而白大则坐在门口,背对着屋里的光,望着院外那片被月色笼罩的山径。

还有几天呢?

他不知道赌约中的十个人到底怎么算的?这几天来来回回踏进他家门的,加上村长,也有十来个了,但都是来要求药的。

这算不算数?他不敢问,怕一问,连最后那点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碎掉。

就这样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,时间开始变得粘稠,每一刻对他来说都是煎熬。

他不再敢去村里,他怕继续听下去,自己会先一步放弃赌约。

也就在这几天里,村内流传起了一个可怕的说法:

吃什么,补什么!

只要吃掉白大家人的身体部位,自己消失的部分便能再长回来。

起初还只是私下说两句,渐渐地却成了公开的讨论:

“白大一家凭什么手脚齐全?”

“是啊,白大害了咱们全村,他家里人总得还吧?”

“反正他肯定是死在兵荒马乱的山外了。而咱们也是没办法啊,总不能就这样等死……”

不断的非议,终是积成了燎原之势。

这天黄昏,在村长于福的默许甚至是暗中鼓动下,村口渐渐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
男女老少,近百号人,手里拿着镰刀、锄头、火把,踏向山路,朝着白大家的方向涌了过去。

彼时的白大正坐在山腰的一处泉眼旁。

泉水清澈,鱼若空游。

他家之所以未染怪病,正是因常年饮用这**泉,而村里人喝的,则是被三眼污染的井水。

当他偶然瞥向山径,看见那片移动的火光时,他意识到了危险即将降临。发疯似的冲向山顶,想要提醒秀香,想要护住老母幼子……

然而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
“碰!”

破旧的木栏被一脚踹开,火光涌进院落内,照亮了这方寸之家,也将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得狰狞。

惊呼声从屋内传来。

紧接着,他的妻子、白发苍苍的老母、尚在懵懂年纪的幼子,被几个红了眼的壮汉粗暴地拖拽出来,重重地摔在泥地上。

“阿香!娘!宝儿!”

白大嘶吼着扑向前去,想要推开那些人,但他的手臂却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身体。

水中捞月,终是徒劳。

“仙人,我不赌了、不赌了!求求您,让我变回去,让我变回去啊!”

他猛地转身,朝着门外那棵老槐不断叩首。若非此刻只是虚影,怕是额前早已血肉模糊。

“到了约定的期限,你自会复原。”

树梢传来一句平淡的回应。

“不,就现在,我必须现在就变回去。求您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……不能啊……”

俯瞰着院内的人间惨剧,顾幽月心中百感交集。

即便此刻让你复归原身,又能如何?没有丹药,不过是多添一具亡魂。

而这一村堕入恶孽之人,我亦不愿出手相救。既如此,不如静观其变,尽可能让因果先沿着原有的轨迹前行,也便于我之后修改终局。

哭喊声、哀求声……尽数被黑山村民的吼叫与脚步声吞没。

人群中,不知是谁率先挥出了屠刀,紧接着众人一拥而上,全都化作疯狂的野兽。柴刀、镰刀、斧头……甚至用上了指甲和牙齿。

手脚、五脏、眼睛……但凡是他们身上缺失的,无一不被索取。

夕照最后的余晖将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同一片血红。

那夜,月又再圆,孤零零悬在中天。

老槐树的枝杈如同不甘的手臂探向夜空,三具身躯被麻绳勒住脖颈,并排吊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。

他们脚尖垂落,随风晃动,像三只残缺的风铃,再也发不出声响。

槐树之下,白大仰着头。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落在他的脸上,却怎么也无法照亮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。

他跪在那里,如一尊失去魂魄的木偶,直至天明也不曾移动分毫。

不知何时,顾幽月已立在他的身侧。

雪袍无尘,眸光如镜,映着横枝上的残躯,也映着树下这具虽生犹死的魂灵。她轻声开口,似在感叹:

“植虽乖地势,培壅得专辄。种杏树若是选错了地儿,即使再用心又有什么用哪?”

白大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他想起那日仙人所问:“可否在村中换来一片属于你的杏林?”

“您早就知道会是这般结局?”

“后悔吗?若是没有赌约或许结果会不同。”

后悔?

没有赌约,自己怕是连家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。但这一切又该归咎何处?

怪他医术不精?怪他不够仁善?

不。在这被极恶浸透的土地上,纵使你怀揣杏林春暖之志,播下的种子,也只会长出荆棘与毒蕈。

半生识字学医,半生悬壶济世。最终换来的是至亲惨死、声名狼藉、以及这彻骨寒心。

此刻白大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让他们血债血偿。

他跪在原处,目光从枝头的残躯转向身侧的顾幽月,本该死寂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火焰:

“无需等到三旬了。我认输,仙丹理应归于仙子门下。黑山村,无福消受这等仙泽。”

“不再等等看?算上最初那几位尚存礼数者,只差两人,便满双掌之数了。”

“没有必要了,这里不会再有人来了。”

在他的记忆里,昨夜那九十七口,已是黑山村六十八户人家所能凑出的全部人手。

“既如此,便依你之意,提前结束赌约。不过我也不占你便宜,算作平局罢。”

顾幽月也不多劝,黑山村的命运本就不在她的计划之中。

她朱唇轻启,无声的喝令促使掌心丹丸化作赤色流光,悬于白大眼前。

“此丹,便由你交予我那弟子。我不便插手凡俗恩怨,但我那弟子讲究有债必偿。他得了你的丹,便是欠了你的债。届时,你自可向他提出所求。”

此时的白大早已心无他念,但求大仇得报。他未作迟疑,当即应下,跟着丹丸的指引,步向了黑山深处。

命运的轨迹再次显现在顾幽月的眼前,这次却非更改,而是修正。

白大与三眼之间的因果,最好仍维系原状。毕竟这段纠缠,还将牵系后世的白小小。

大幅度篡改既定的生死因果,所需承受的罚,非同小可。

先前施展“假世真界”强行干涉此地,已引动因果律的示警。若再肆意扭曲现实,恐将招致更可怕的因果之罚。

她需顾及自身状态,亦需为之后的干涉,留存余地。

如今白大主动认输,她便顺势将丹药的持有权交还给他。心中只剩复仇怒火的白大,与原有时间线上那个濒死献丹的怨魂,在执念上已然重合。

见证过未来因果的顾幽月心中了然,即便没有她的干预,白大的家人亦难逃此劫,黑山村的结局,早已注定。

按照原定的轨迹,白大依旧能从姜明子那求来丹药,但没有她的相助,这三百余里崎岖山路,他也只能凭双脚丈量。

纵然归心似箭,日夜兼程,还是回来得太迟了。

当他站在山头,映入眼帘的,依旧是这地狱般的画面,甚至更为惨烈。悬挂数日的尸身、盘旋不去的乌鸦、弥漫不散的血腥,只会更加刺目锥心。

那时的白大,被眼前景象彻底吞噬理智。他双目充血,嘶吼着抄起篓中镰刀,独自冲向黑山村复仇。

然一介药郎的微末之力,如何敌得过近百名被恶意吞噬的愚民?未被当场打死,已是胸中那股怨气强行吊住了最后一缕生机。

濒死之际,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,他竟挣扎着,用最后气力走进了一处隐蔽的洞穴内。在那,他找到了三眼法尸自斩后的头颅。

彼时的三眼,生机封于颅中,沉眠如死,还在那等待渺茫的复苏之机。

为求复仇,白大将救命的仙丹赠与了他。

而三眼,亦不负其“有债必偿”的原则。他操控白大的尸身,以秘法加速血炼了那九十七口愚民的肉身。

只是此法反噬极重,事成之后,他便再度陷入沉眠,直至高皓光的时代,方才再次苏醒。

这便是原有时间线上,白大与三眼法尸结下的因果。

如今,她不过是将“濒死赠丹求复仇”转为“主动认输让丹求复仇”。

如此一来,关键因果得以大致维系,之后布局时所受的罚也会轻些。

“那些影响久远的因果不便更改,但黑山村这些将死之人却是可以稍加调整。毕竟再怎么改也都只会是个死字,就当是废物利用了,你们说呢?”

目光落处,顾幽月的指尖不知何时悬系了三具小巧木偶,其姿态模样,正与槐树枝头的尸身隐隐相对。

“便由我为他们奏响这曲送行之音。”

她腕间一串古旧铜铃无声解落,铃身遇风则长,结构翻转重组,须臾间便化作一架青铜编钟,正是她的法宝“旋宫”。

千年后的钟声,似是对今日的回响。只是这一次,随钟声荡开的歌谣,却是原定之真,事实之假。

鸟儿绝~鸟儿绝~阵阵腥云罩山林。

风儿灭~风儿灭~阵阵瘟瘴活人劫。

奈何白大儿血,熄了家家户户灯。

……

这恨不绝,此罪不灭。

呜呜咽,呜呜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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