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境中，既定的未来如期上演。三眼控制的白大如同索命恶鬼，双目泣血。在黑山老幼的见证下，完成了他的复仇。
现实里，哀嚎与鲜血皆不存在。只有淡淡的红雾自黑山村六十八户人家的屋舍中弥漫而出。
这些血气如同受到某种牵引，化作九十七道红绸，从死寂的山谷中飘起，最终汇聚于顾幽月的掌心，渐渐化作一枚血色丹丸。
在朝阳的照映下，这血炼之景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美感。
同一时刻，黑山村以南三十里开外。
两道身影正疾驰北上。来人皆着异域服饰，轻纱曼拢，正是当世大派“妙音馆”的门人。
上方那名高挑女子踏风而行，青丝飘荡，宛若天上仙子；下方则是一娇小少女，脑后垂着两根白辫，双足踏地狂奔，所过之处黄土翻卷，带起滚滚烟尘。
按照原定的路线，他们只需穿过黑山村，便可直达北风城。
然而，就在距离黑山村不足十里之时，半空中的柳含娇忽然停了下来。
下方正埋头狂奔的柳含羞一个没刹住，整个人随着惯性又冲出了数百米，才折返回来，两眼放光：
“姐姐，你终于肯结束这折磨人的法身苦修了？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了。”
柳含娇无暇理会妹妹的讨巧，她勾下覆在眼上的束带，露出一双幽紫的异瞳，望向前方的黑山村。
在常人的视野里，那里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山峦。但在求法者的感知中，万物皆有法理交织而成。
对于拥有神通“寂灭观世”的她而言，这种脉络本该更加清晰。
可此刻，她的感知里，前方的区域竟然凭空消失了，万法在那里留出了一片空白。
柳含娇脸上露出一丝凝重。她重新系好眼带，毫不犹豫地折向西方：
“绕道，去沙皇塔，北风城容后再说。”
“啊？可是北风城已经尽在眼前了，此刻兜大圈子去沙皇塔……”
比起姐姐，柳含羞这个半吊子大神通的感知就差远了，正欲抱怨，但下一刻：
“铛！”
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波动横扫而过，即便相隔数里之遥，依旧令人汗毛直立。
柳含羞咽了口唾沫，嘀咕道：
“这种程度的威势，难道是三真法门的万法仙君？”
但转念一想，她又连连摇头：
“咱们妙音馆与千机馆交好，千机馆又与蓬莱岛同气连枝。三真向来亲近蓬莱，按理说，不该是这种态度的。”
听着妹妹的揣测，柳含娇只觉自己平时对她的训练还是太轻了。
且不说蓬莱岛主海花遥与她向来不睦，单说这气息，就断然不可能是姜明子。
姜明子号称“常世万法”，他的气息是包罗万法、融于天地的。
而方才那阵波动，却透着一种漠视一切的感觉。
就仿佛，那个人本身就不属于这片时空。她站在这片天地里，却又将整个世界的因果与法则强行排斥在外，形成了一个连因果律都无法窥探的区域。
这种不沾因果、排斥世界的感觉，她只遇见过一次。
想到那个人，她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厌躁。
柳含娇隔着眼带，朝黑山方向最后瞥了一眼。
又是一个妄图改写因果的可怜家伙。
她收回心思，遁光提速：
“跟紧点，若是再偷懒，回去就别想再看到你那堆杂书了。”
柳含羞见姐姐动了真格，亦是不敢怠慢。她不再以足力狂奔，而是双膝下沉蓄力。
轰！
脚下大地塌陷，碎石与黄土四散飞溅，整个人宛若离弦之箭飞射而出。
山顶，旋宫的余音彻底归于山林。
顾幽月自南方收回视线。
妙音馆主？她那门神通倒是可以借来一用。不过眼下，还不是她登场的时候。
掌心之中，那枚由九十七人生机凝成的丹药已彻底完成。
……
幽暗的洞穴里，意识的极深处。三眼在生与死的边缘不断徘徊。
咱不能死，咱还没享受长生的乐趣。
长生？
话说，为何要长生来着？
漫长的岁月里，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逝去，长生好像并不是一件好事吧？
嵇绍的仇咱报了，司马衷的命咱也替他救了，债应该是还清了才对。
咱甚至还为嵇绍种了棵油桐，树长起来，就像是他的命还在那儿延续着。偶尔去看看，也算是个念想。
好像是谁告诉过咱，种下一棵树，就能替咱记住一段不愿忘却的岁月。
是了，咱得守着这棵油桐。
前些日子，就是这黑山村的几个愚民进了深山，差点动手砍了咱的树，幸亏咱赶得及时……
真是气煞咱了，不就是一棵油桐吗？又值不了几个钱。
既然敢动咱的树，那就该准备好接受报复，毕竟咱讲究有债必偿。
就让他们尝尝身体消融的滋味吧，正好也省了找血食的功夫。
但咱好像记得是不能大规模散播黑血的。
当时咱是怎么想的？
哦，大概是觉得，不过是个偏僻村子，哪会撞上什么大因果的人物，总不至于那么倒霉吧？
好吧，咱好像就是这么倒霉。
不过也好，这下咱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要长生了。
还有一桩债咱没还上，咱答应过阿姊，要回太行的。
咱得活着，活得久一点，才能让阿姊少睡一会，少在山头种颗树。
意识继续下沉，就在快要陷入永寂之时，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，穿透了生死之间的界限，回荡在他的魂灵深处。
“鸟儿绝，鸟儿绝……”
随着歌声，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。那是一场横跨千年的大梦，是命中注定的未来。
在梦境中，那个名叫白大的采药郎，竟然成了他的救命恩人。
他借白大之躯屠灭了半个村子，却也坐实了白大黑山罪人的千古恶名。
岁月如流，千载倥偬。
白大妹妹的后代竟又如宿命般回了黑山村，他也于沉睡中再度苏醒。
为了维持生机，他与黑山村的后人达成协议，每隔数月便索要一人作为口粮。而黑山村的愚民们，固执地认为白大的后代有罪，逼着白小小的父母去做了祭品。
他不知底细，毫不犹豫地吃掉了他们。直到那个名叫高皓光的灰发少年到来。
梦境的最后，当他得知那个名叫白小小的少女，竟是恩人白大的后人，而自己却亲口吞噬了恩人的后代时，他只觉造化弄人。
为了偿还这笔算不清的孽债，他再次挥刀斩向己身，并在临死前将自己的神通赠予白小小，助她完成了对黑山村的复仇。
然而，复仇之后的白小小，望着满目疮痍，也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。她主动求死，死在了黑山村剩余的几个无知幼童手中，只求彻底斩断这段绵延千年的恩怨。
画面到此，戛然而止。
一股浓郁的生机自口中迸发，将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拖拽回现实。
勉强将额间的横瞳睁开，血光在幽暗的洞穴中亮起。
视野定格。眼前，竟真的是那个药郎白大。
一切正如梦中所演那般，白大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缘由和自己的意愿，但也有一些不同。
“自称是咱师傅的求法者？”
想起自裁前看到的那道白衣身影，三眼也猜到了他口中的仙子正是顾幽月。
“你为咱带来了救命丹药，又是阿姊认可的人，那咱自当为你报这血海深仇。”
那梦境，多半是阿姊借法宝传给咱的。所以，是想让咱沿着梦中的轨迹走下去吗？
虽然咱不太喜欢那个结局，但既然是阿姊的意思，就当是还了她当年传道的恩情。
“来，就让咱控制你的躯体亲自去让他们血债血偿。”
如此行事，也能最大限度地遮掩气息，避开姜明子的探查。虽然咱觉得八成还是避不开，但在他赶来抹杀咱之前，替你屠个村，绰绰有余。
就在他神通将出之际：
“不必了。”
记忆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，不知何时，一道身影已立在洞口。
“阿姊……”
再度唤出这被他遗忘了两个甲子的称呼，他的血瞳中却闪过一丝慌乱与窘迫。
走马灯里，他满心都是回太行赴约的执念，但当真正见到对方，他才恍然意识到：
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白袍银刀、意气风发的太行求法者山彦，如今的自己已然沦为了一具只能靠着吸食凡人生机苟活的三眼法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