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蓬莱,有长生大材,其身高耸入云,其枝接天连地。
我闲来无事时,就喜欢坐在它那一丈宽的碧叶上,俯瞰三岛仙境。
偶尔兴致来了,还会邀姜明子几人来此,吹海风,饮清茶,谈些人间见闻。
若有可能,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。
当然,要是能把姜明子那张臭嘴堵上就更完美了。
想到今次大概就是最后的小聚,我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疲累与伤感。
也唯有到了这种时候,我才敢抛出那个平时绝口不提的假设:
“你们说,若是我们死后不幸化作涅槃法尸,是否也会沦为那种只吞噬生机的怪物?”
海花遥和江童闻言,皆陷入了茫然与沉默。唯独姜明子还是那副欠揍的嘴脸。
“不会。我死之前会毁掉自己的法身,不给万业尸仙留半点机会。至于你们若真不幸到了那一步,我也会帮你们体面的。”
呵,我就知道姜明子这个法尸杀戮机说不出什么好话。
“涅槃尸保留着生前的所有记忆,杀死我们,和血刃亲友又有什么区别?”
姜明子神色依旧,嘴上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记忆还在,并不意味着他们还是原来的人。从化作涅槃尸那刻起,他们的意志、信念、原则……都只会被不断滋长的欲望侵蚀。
记得亲友、记得旧日情谊,却仍会忍不住出手吞噬他们的生机。斩亲朋之交,绝故旧之谊。这才是我能给的,最后的尊重。”
哎,所以说啊!我才会决定将所有的一切压在高皓光身上,而不是你这实力更强一些的万法仙君。
“那些化作法尸后主动求死的三真门人又该如何解释?”
“不过是残存的意识在强撑着罢了,只要让他们尝到生机的滋味,便再不可能回头。”
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,毕竟未来就连赵炎和上官霄都不曾坚持到最后。
可是……
如果所坚持的是足以让其舍弃生命的东西呢?
朝真暮伪何人辨?古往今来底事无?
总有例外的,总有一些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自己所行的道。
……
正如此刻,眼前这仅剩一颗头颅的法尸山彦,明明只是原本故事里的一个小角色,却也是我所知的唯一一个,能够为了生前的原则自行了结的涅槃尸。
也正因为如此,我始终无法将他简单地视作一个涅槃法尸。
他只是走得太远,远到已经没有办法回头,却仍旧记得自己曾经为何出发。
算了,不想这些没用的了。
我收回思绪,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白大身上。眼下,还是先解决他的事情吧。
我缓步上前,亮出掌心那枚血色丹丸。
“附身复仇已经没有必要了,那九十七人已被我炼成了此丹。”
白大看起来有点懵。
他大概是在疑惑,我为何会突然出手。明明几个时辰前还说求法者不便插手世俗恩怨,怎么转眼就自己破了规矩?
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谁让我本来就不太会编故事呢。
不过也无所谓。
这种时候,只要继续维持高深莫测的仙人姿态,对方自然会为我脑补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事实也果然如此。
短暂的呆滞过后,白大便再次俯身叩拜,开始了他的感恩之辞。
“仙子……大德……无以为报。”
说实话,我并不喜欢这套。
对我这未来之人而言,这些感激涕零的话语,听起来多少有些尴尬。
但该走的流程终究还是要走。
我摆出一副清冷的姿态,问道:
“你与黑山村的因果已了,今后可有打算?”
“家人已死,我……”
白大没有继续说下去,他颓丧地垂下脑袋,空洞的眼中明显已有死志。
经典的老套剧情。
不过平心而论,若换作是我遭遇类似的境地,大概也不会好到哪去吧?
自己追求了半生的行医之道,最终却换得家破人亡。这换作是谁,恐怕都很难承受如此结局。
可我不想看到他就这样消沉下去。为了这件事,我都已经挨了一道因果之罚,还能再半途而废让人再死一次不成?
更何况让白大一家存活下去,也有利于我撬动未来的因果。
想到这里,我取出先前在槐树下用过的三个小巧木偶,递到他的面前。
“这三个木偶里,寄存着你妻儿老母的灵魂。你若愿意改名换姓、斩断过往,我可送你前往东海蓬莱,那里有重塑他们肉身的方法。”
听闻此言,白大死寂的眼中终于又有了波动,他似乎不敢相信,我竟会为他一介凡人使用这等手段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如梦初醒般抓住了这救命的稻草。
“小人愿意,白大愿舍弃一切过往和未来,只求换得家人重生机会。”
很好,台词对上了,是时候该让他退场了。
我两指夹起一张三真遥敲今门符,催动法力。法符消散的瞬间,一道金色门户缓缓浮现。
门后云雾缭绕,隐约还能听见海潮的翻涌声。
“穿过此门,自会有人接应你。”
白大抱紧怀中的木偶,朝金门走去。临别前,他回头最后看了我一眼,又是一个响头:
“仙子大恩,白大永生不忘!”
我挥挥手,示意他赶紧走。
表面上看,似乎是在催促他早日与家人团聚,实际上我是真的有些装不下去了。
这老掉牙的话,偶尔听一次还行,连续听上几遍,实在让人头皮发麻。
金门闭合,白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中。
这下终于不用再冷着张脸了,当初就不该装什么清冷仙子,还不如闭眼睛装睡来得自在。
接下来,该干正事了。
我要借山彦之手去改写未来的因果,毕竟我应该是没机会亲眼见到那天了。
山彦的为人没什么好说的,只要我开口,即使没有白大的这份恩情,他也定会接受我的安排。
至于姜明子那个偷窥狂……
真以为我蠢呀!都藏了那么久了,哪会如此轻易就将自己暴露?
只不过是故意露出马脚钓他上钩罢了。
只要他按捺不住动用了同月令,那就必定会看到我改写后的来日。届时,我就不信他还能冒着受罚的风险,再去改写我已经改写过的未来。
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,他才不会干呢,除非他是想再次尝尝雄狮的怒火。
只能说自作自受,这就是你用同月令偷窥未来的下场,咱真是机智的一批。
抬手掐诀,无形的法力化作针线将山彦那残破的躯干一点点缝合起来。
最后,我捧起他的头颅,将它重新按回断颈之处。
“行了,别装死了。我又不耳聋,刚刚那声阿姊我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这家伙不会以为把三只眼都闭上就可以装作不认识我吧?
自知装死无望,他索性睁眼将自己的头颅扶正:
“阿姊,咱……”
“好了,叙旧的废话留着以后说。你真觉得我当初没能力清理门户?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在我的预见之中。我之所以留你到现在,正是为了今日的谋划。”
这话七分真,三分假。
但这种时候,当然不能说得太明白了。
变成涅槃尸又如何?在这南北朝的人间炼狱里,涅槃尸还真不见得就比人恶心。析骨而炊、易子而食、卖妻鬻子……
在这个朝代,反而是像白大和山彦这样的人,最先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“想必你也看到了我所展示的千年后的未来,我不喜欢那个结局,所以我要你去帮我改写它。”
山彦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既是阿姊的意愿,咱自当尽力去办。”
大话谁不会说,就你这中神通的修为,给你看了未来都不一定能保下自己的小命,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提前被因果之罚劈死。
“这枚血丹你也吃下,它能助你恢复这自斩之伤。”
接过丹药,他却有些犹豫不决。
“阿姊,咱此时已经摆脱了濒死的状态,若是进一步恢复,怕是会激活姜明子留下的追踪印记。”
“你想多了,这印记的感应可没那么弱,自你服下第一颗丹药起姜明子就已经能够锁定你的位置了。”
要说原本时间线上的姜明子没感知到服下仙丹后,有了一定恢复的三眼,我是打死都不信的。
仅凭这种连假死都算不上的方法,就能骗过姜明子的感知,那他真是不用在这个神通世界里混了。
“这样呀!这么说咱现在岂不是很危险?”
“有我在,还怕姜明子那个娘炮?”
“那是那是,阿姊的实力咱还是清楚的,就算那姜明子敢过来,也定会被您随手镇压。”
虽然我一直觉得听别人拍马屁是件很掉价的事,但这种拉低姜明子抬高我的话,请务必多来一些。
有了我担保,山彦也不再迟疑,他一口吞下血丹开始恢复自身状态。
这也意味着他无需再陷入沉睡,属于他的命运已被改写,相应的因果之罚也如期而至。
而这正是我所需要的,仅凭山彦,就算他日后侥幸达到大神通,也未必有资格改写高皓光的因果。
我要为他再加些筹码,比如这蕴含因果力量的雷罚。
将全身法力集中,感受着头顶即将落下的因果之罚。
“逆炼。”
神通全力运转之下,这无上的雷罚竟被我硬生生压缩,化作一枚闪烁着银光的丹丸。
如我所料,只要实力足够强硬,因果之罚也不是完全无法利用,不过除了我应该也没人会干这种事……
“轰!”
一道远超先前的因果雷霆再次降临,仅是一击我的法身就出现了崩裂迹象。
擦去嘴角的鲜血,我将银色丹丸也抛给山彦。
“赶紧吃,三颗的药效叠起来足以修复你缺失的根基,为你打开通向大神通的门扉。”
“阿姊,咱如今已经化作涅槃尸,实在不值得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。”
“少废话,让你吃就吃,没有外力相助,就凭你这点实力怎么帮我改写未来?”
前面的血丹都只是辅助,唯独这由因果之罚炼制成的丹药是不可或缺的。
服下此丹再去改写未来,因果律的判定也会错乱,它会认为山彦已经受过罚了,因而不罚或者降低罚的力度。
但这还不够,此丹顶多只能帮山彦改写白小小的命运。
要再来一罚埋点额外的辅助。
我咬紧牙关,准备再次发动神通,强行逆转因果。
而暗处某个偷窥狂到底还是忍不住了,一只手拍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够了,你的法身已经达到极限了。”
“切,满打满算也才两道,我的法身没那么弱。”
他的手突然收紧,声音也高了几分:
“两道?方才你逆炼因果后追加的那道,强度至少是正常情况的三倍,算上一个月前的那次,你已经没能力再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