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表残存的电光循着法身的裂痕向内渗透,钻心的疼痛不断袭来,纵使有姜明子的压制,情况也无好转。
这般伤势,唯有岁月的冲刷才有可能洗去它的影响。
侧肩躲开那按在肩头的手,我无奈地叹了口气:
“安安静静当一个看客不好么?就如同原本时间线上的你,感慨一番、对饮送行、稍加尝试,就又任他而去。”
“那药郎儿算得上是个好人,可放眼百年长河,不过也只是一捧稍纵即逝的尘埃,不值得我付出巨大代价。”
意思是是因为我才出手的?倒还算有些良心,也不枉我陪他走过的几载春秋。
“你可想清楚了?距离下次的因果之战已无多少时日,此时干涉因果,所受的罚可不会轻。”
“你倒还清楚?我还以为你的脑袋早就被第一道罚给劈傻了呢。法身都要快碎了,还想着灰仔那养媳妇。”
“养媳妇?”
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给高皓光安排这种好事?
“那个叫白小小的丫头,难道不是你提前给灰仔找的媳妇?”
这家伙到底看到了怎样的未来?
虽然我一直都觉得高皓光挺惨的,明明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,就被虎大绳冠以了“色魔小高”的称号。
而为数不多的几次福利,居然还有一半是姜明子这个阴阳仙君化作女儿身发放的。
这都不能说是简单的戏弄了,完全就是另类的精神污染。
嗯,这么一想……
如果白小小能活下去,好像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,红尘茫茫,谁心底又少得了一抹白月光?
就如昔年的姜明子与海花遥。若非亲历,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堂堂仙君竟会拉下颜面,向我讨教讨好女子的偏门机巧。
也不知道他那时怎么想的,本人到现在也还是个单身狗呀!
得亏我阅历丰富,什么26岁女房客、真没想重生……
以我拜读这么多大作的经验来看。
要用损招出奇制胜,这样才能彻底让对方死心塌地。
想到这,我唇角挑起一抹坏笑:
“怎么,你当初追花遥的时候不也是我给你支的招?”
此话一出,姜明子的脸瞬间黑了下来。
“变成女儿身先和对方拉进关系,成为无话不谈的姐妹,再徐徐图之。这就是你出的馊主意?”
“你就说管不管用呗。”
“的确管用,徒弟都成家了,我还在这当姐妹。”
我险些失笑出声。这怎能全怪到我头上?
海花遥本就有些强势,你非要变成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往人家怀里钻,她知道你是男的后,没一脚把你踹飞就算好的了。
再说了,他自己不也玩得挺欢,超过三成的人生都选择以女儿身度过,甚至还用这小号开创了千机馆一派。
“好了,你就先当我是在给高皓光物色媳妇吧。容我给这件事收个尾,咱俩再慢慢掰扯。”
“迁延、藏锋、经略……”
唇齿轻启、再吐真言,我尝试再次打通那逆转未来的道路。
“顾幽月!”
磅礴的法力自姜明子周身轰然迸发,这最后的神通终究还是没能如我所愿。
“高皓光是我的弟子,他的路该怎么走,还轮不到你来决定。”
“轮不到我?难道便由得你肆意妄为?”
我承认某种程度上来说濒死的绝境确是能促进神通的觉醒,可这厮连最根本的法穴通窍之法都不曾传授周全,便直接将人推去实战。
所面对的敌手保底皆是中神通打底,这哪是砥砺门徒,分明是将人命视作儿戏。
“高皓光能被同月令选中,那他觉醒本命已是必然,你所做的不过是在用风险加速他的成长。”
“必然觉醒本命是真,可你能保证他是否能够证道大神通,又是否能消灭万业尸仙?”
“能!”
“哦?看来他在后世的成就属实不凡,但这恰恰印证了我所行之道才是正解。”
瞎猫碰到死耗子,纯属运气好。
除了第一次的援助是真的帮上忙了,后续只能算是收拾你自己留下的烂摊子。真正到了要命的时候,连个人影都看不到。
“没有你,他的成就也不会低到哪去。若是换成我来,只会更高。”
“你?免了吧!当年公孙灵的折戟已是前车之鉴,而本仙君若非还有另外三个师傅,怕不是也要被你引至穷途。”
这话着实让我有些生气了,他可以说我这个师傅当的不行,但公孙灵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。
那是公元前一千一百余年,神通世界尚未与凡尘世界彻底割裂,飞天遁地的求法者是真正能左右人间社稷的关键力量。
彼时的我也无这般多的因果限制,公孙灵的修行我全程都有参与,绘符、炼宝、诛灭法尸……
她平日里那副惫懒散漫的模样,也不过是学自于我的遮掩,私底下她吞下的苦楚与付出的心血,何曾输给过任何人?
然而,神通的过度显现,也意味着凡人会更容易认可万业尸仙这种超脱凡理的存在,相应的它能够探向真实的力量就会更加强大,涅槃尸的数量也会激增。
牧野的因果之战整整打了四年,范围更是波及整个世界。
没人比我更清楚,当年那个身负重担的姑娘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尸山血海。最后一步之差,功亏一篑,最痛、最悔的,从来都是她自己。
我抬眸直视着姜明子的眼睛:
“你生在这属于三真的鼎盛之世,又怎知她所面对的都是何等强敌。”
“不错,我的确不知。但你若真的想在高皓光身上弥补公孙灵的失误,你便更该惜命而存,而不是将这改写因果的机会白白浪费于此。”
我哑然失笑,搞了半天,竟是在这儿同我玩弄激将法。
然而,这也意味着……我在未来的处境,怕是不太妙了。
“怎么?我死在你所看到的来日了?”
“倒没那么惨,不过是位格跌落、记忆破碎罢了。”
这家伙分明是在嘲讽我。
位格降低,跌出大神通之境吗?这境况,确实算得上糟糕透顶。
“既然你我各执一子,不如都退半步。我不再动用神通,你也别插手我之后的事。让我最后给这弟子留些交代,咱们便回蓬莱。”
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意外地好说话?
不过此刻容不得我琢磨其中异样,即便未能成功发动最后的神通,我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。
我抬手在这洞内布下一方隔音结界,随后将山彦唤至身前,向他交代了后续的所有计划。
缺失的这道罚能用旋宫代顶上,至于神通,则可以用我的寄语法符代替。
有别于正常的法符,它对发动者的符法造诣没有要求,只要注入足够的法力就可激活十成威能。
因为这东西其实就是个存音符,本质上发动神通的人还是我。
权衡再三,最终我还是觉得用这张封存着“假世真界:改”的寄语符较为稳妥。
安排完所有的事项,我松了口气,撤开结界:
“走吧。”
“不再多说两句?”
姜明子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张大神通法符,其上的符文也逐渐亮起。
“你想做什么?说好的不插手此间事!”
“只是顺应我所见的来日罢了,封印千年,这是他注定的因果,亦是他从我手中活下去的唯一方法。”
符纸无火自焚,化作一缕飞灰。随即无数的封咒锁链自虚空中探出,层层盘绞。
以我此时的状态已无力阻止这注定的结局。
我知道姜明子没理由在这种时候骗我,这宿命的沉眠,终究还是无可避忌地降临在了山彦身上。
最后的最后,那些关乎因果的执念、那对未来的幻想终究敌不过心底最真切的悲凉。
“山彦!比起那些我从没真正见过的千年之后,我更希望你能活下去。”
……
一路向东,远天的尽头,隐隐浮现出一抹海蓝。
“噗!”
身体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,逆冲而上的腥甜再也无法强行咽下,一口浊血染红了前襟。
疼、好疼,视野开始发黑,疲倦如潮水涌来。
不行……
此时解除屏蔽,不但会被罚劈得魂飞魄散,转生的秘密也会提前暴露在姜明子的眼中。
万般无奈,我只得将维系腾云的法力尽数收回。
这个高度,摔在海面上……
预想中的疼痛却没如期降临,下坠的身躯落入了一方柔软之中。
这是那张飞毯?
我心头微动,未曾料到这件陈年旧物他还留在身边。当年他踏入小神通时,我亲手炼制了此物赠他作贺礼。
“撑不下去便直说,本仙君还不至于落井下石嘲弄于你。”
“你还是多想想回岛后该如何向花遥交代罢,此番在外盘桓逾月,怕是免不了一顿排头。”
“先管好你自己吧,小花那边,我自有办法应付。”
“……”
我们又开始了那惯常的斗嘴,但我能察觉到,他破空的速度已然飙升到了极致。
这家伙不会是以为我快不行了,才这般刻意寻些闲话由头,生怕我合上双眼便再也醒不过来?
瞬息之间,数百里汪洋已掠于身后。
蓬莱三岛出现在视野当中。
即便相隔数里之遥,整座岛屿的颤动和那恐怖的法力场,无不昭示着是何人归来,岛上的三真门人齐齐垂首抱拳,声震九霄:
“恭迎万法师尊!师尊千秋鼎盛,道法无敌……”
不用想,这般排场必定又是他那大弟子江童领头折腾出来的。
若在往日,姜明子大抵会停下腾云,享受一番这赞美之词,再端着一派高深莫测的长者风范拂袖隐去。
但这次,他却没了这等闲情雅致。
在江童与诸弟子不解的目光中,那道撕裂云朵的金色流光越过众人,径直冲入蓬莱腹地。
落于岛心那株耸入云霄的灵根之下。
而感知到外界动静的海花遥,在此已等候多时。她黛眉轻锁,玉容覆着薄霜,冷声道:
“即便你们赶在头一时刻前来赔罪,我也不会轻易原谅。”
“花姐姐莫要动怒嘛,妹妹方才在路上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。”
这阴阳仙君不知何时又变作了女儿身,只见“她”熟稔地凑上前去挽住海花遥的臂弯,呵气如兰,温言软语中尽是讨饶之意。
这等百试不爽的撒娇手段,算是彻底拿捏住了花遥外冷内软的性子。
被他这般近乎赖皮的温软缠裹着,海花遥眼底的霜华也有了融化的迹象,此时若我也上前来个贴贴,她估计就会顺水推舟揭过此事。
然而当她抬眼瞄向我的位置,神色却突然骤变:
“怎么回事?伤得这么重,这是因果之罚!”
“此事之后再慢慢说,花姐姐快帮我瞧瞧,她还有救没?”
海花遥的手指覆上我的脉门,不过片刻,她眼底的忧色便变成了沉重:
“罚的力量渗入内部,法身崩溃已经不可逆转,恐怕……”
“用上大材也不行?”
“只能尽力一试。”
挣脱开海花遥的搀扶,我向着大材的根部走去。
“行了,别哭丧个脸了,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。”
手掌触碰到大材的刹那,整株巨木开始颤动。
紧接着,大材那裸露在外的巨型根脉竟然如同活物般自行向两侧退散蠕动,生生在树干底部让出了一个两米来高的树洞。
“我需要去大材的内部闭关一段时间,借助它的生机我的法身还有恢复的可能。”
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迈入其中,不待两人做出反应,大材的根须便重新合拢,将树洞与外界彻底隔绝,不留半点痕迹。
“长生大材内部竟另有乾坤?”
“闻所未闻。”
“此木不是你们蓬莱初代祖师坐化后留存的神通遗蜕么?还有你不清楚的?”
“……”
外界隐约传来二人的交谈,但随着我不断地深入,他们的声音也渐渐远去。
还有五年,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暴露一些底细,尚在可控的范畴之中。
纵然他们起了疑心,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我和这颗长生巨木之间的渊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