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通六年，处暑。
因我横加干预，白大一家得以保全。
如今他们隐去本来名姓，在蓬莱落脚开了一间白氏药堂。
有别于以往对修仙世界的认知，这里无血脉论一说。纵使修至大成的求法者结为道侣，其后代拥有法穴的可能也不会多出半分。
各大门派的薪火大抵还是从茫茫人间招揽而来。而为了削弱凡人对神通世界的认知，即使门派地广人稀，一般也不会允许拖家带口。
不过也有特例，对于门中位居要席者、天赋出众者……门规也会给予一定宽容，允其携三五家眷伴居于侧。
为此蓬莱开辟了一座附岛以安置凡人眷属，白大的药堂倒也借此有了立足的由头。
至于山彦，有了我前期的铺垫，他踏入大神通也只是时间问题。可惜有姜明子的封印在，留给他的光景，终究容不得他沉淀出足够雄浑的底蕴。
若止步于寻常的大神通，纵有旋宫遮蔽因果，两道罚恐怕已是他肉身神魂的极限。
但他若能将我临别的赠言听进去几分，这两度容错的转圜之机，也足够他改写自己和白小小的命运了。
至于白小小的父母，或许亦如白大那般怀揣一腔赤诚，但于我而言，终究不过是素昧平生的过客。
我对于他们的印象也早已模糊不清，远不及白小小与高皓光那般鲜明深刻。
如今的我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，像黑山村那等愚昧至极的人，死多少我都不会感到惋惜。
相较之下，我反倒更希望山彦能收敛些他那套有债必还的原则，多为自身谋求一线生机。
以上就是我对自己的总结，余墨皆为警诫。
致后来的我：若你没有大神通之位，切莫妄自涉足这已被我更迭的因果。
你该明白，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大局中，唯有你才是一切推演里最难测的变数。
他人若想推翻我所落定的局势，必将付出与我同等惨烈的代价。但你不一样，我们一体同源。
你只用承受一次罚，便能在我的轨迹上再生枝节，至于它会迈向何处，全凭你掀起的波澜大小。
若无大神通的格位加身，你根本无法洞悉冥冥之中的因果轨迹。盲目落子，每一步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局势。
更何况，只承载了残缺记忆的你，恐怕很难认同我今日这般冷酷的决断。
所以，我希望你也能当一个安静的看客，莫再去惊扰他们的故事。
当然，意志由你，我自不会扼杀你的抉择。
但世间从无两全之法，既择其路，便当承其风险。
若你当真怀揣执念，执意要涉此浑水，便证明给他看吧，我在前路为你设下了两重考验。
务必牢记，此方天地早已不是你记忆中那个安稳的世界。若仍守着昔日那副优柔寡断的性子，你的慈悲与软弱，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。
——划痕
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。跌落大神通，究竟是跌到了哪般境地？
中神通巅峰？抑或初境？总不至于沦落到小神通吧？
应该不会，那阶段的我连日事的文字都看不懂，放出来也没什么意义。
委实头疼，竟是在给自己出难题。
罢了，何苦与未来的自己较劲。即使她能在我的基础上进行修改，没有大神通的位格，所能撬动的因果也极为有限。
把考验内容和开启的方法也写下，受与不受，全凭她一念之间。
……
公元1906年，是夜。
梦境与现实的夹层。
望着你不肯退后的眼睛，也不确定自己代表了光明。
在黑暗里我们不需要怜悯，在正义里有回答不了的问题。
黑山的故事迈向了高潮，千年的极恶即将迎来终结。
在这方神通隔绝的世界里，醒着的人能够在对应地点看到梦境中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原定的计划是由三眼在现实中如法炮制白小小的做法，发动神通收割黑山的罪孽。
以同样的神通引其自相残杀，方能以最小的偏差，为这段因果画上句号。
为防生变，除了白小小，黑山村的人在梦境结束后也不会立刻醒来。
如此即使三眼无法出手，苏醒过来的白小小和高皓光也有时间去处理残局。
然而，当沿途将日事通读殆尽的顾幽月真正立于黑山这出惨剧的台下，她的心中不免又泛起波澜。
自己当真能袖手旁观，等他们醒来再去定夺生死么？
白大一家存活，白小小的父母也被三眼救下。
对于尚未经历丧亲之痛的白小小而言，梦里的一切纵然痛不欲生，但终归只是未曾发生的虚假。
那个心性尚温的少女，真能痛下杀心将这些人尽数了结吗？
至于高皓光，他的性子就更不可能了，单纯的厌恶根本无法动摇他心中的正义。
在原本的轨迹上，他的作壁上观便已是良知与愤怒对冲后的巨大让步。
这就是你留下的考验？
千年前的因果已被你改写。
如今这一切也只是虚假的梦境……
是啊！他俩已没有了赶尽杀绝的理由。
那我呢？
我和黑山村本无私怨，所有的憎恶与认知，皆出自往昔的记忆残片。
连身在局中的高皓光都无法辨认，我又凭什么断定他们都是有罪的？
不、不对。
死在今夜本就是他们的结局，我没有杀死他们的立场，但我更没有救他们的义务。
高皓光下不去手，但这柄刀必须有人来执，逆转因果的力量本就不够分。
为了救白小小的父母，三眼已经放弃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。
倘若此刻任由黑山村的人苟活，那因果修正后，死的就可能是白小小和他们父母。
若是将这残酷的因果挑明，为了护住双亲，白小小或许能咬牙再次挥舞屠刀。
可……那样做真的算是改写了她的宿命么？
在原本的悲剧里，纵怀杀父丧母之仇，那个姑娘在清算一切后依然无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，最终选择以死给那些懵懂的孩子们一个交代。
虽然其中亦有双亲皆殁、孑然一身的万念俱灰。但即便换作今日，逼她为了父母而踏着满村鲜血活下去，她的余生怕是也要陷入无休止的负罪与愧疚之中。
唉……
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，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。
若换作穷凶极恶之徒，杀人本就视若等闲，绝无半分疑虑。即便是趋利避害的平庸之人，手握正当理由，也能快意恩仇、心安理得。
唯独白小小这般天性纯善之人，哪怕是为了复仇而进行的清算，心头的道德枷锁亦会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。
天地不仁，偏偏是这般善意炽热之人，总被内心的良知生生逼入绝境，落得个凄风苦雨的结局。
反倒是那些麻木不仁、毫无负担的恶徒，总能踩着前者的尸骸与幸福，享尽人间的安乐。
这重考验，对我来说从始至终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。
白小小下不去手，高皓光斩不断念，可总要有人来终结这段因果。
正如她说的，自当年那场大战之后，活下来的这具残躯，本就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之辈。
弥补自己的失败也不过是个借口，真正让我们赖着不死的还是内心的不甘。
那些遗憾、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……
我不正是为了改变这一切才存在的吗？
“没时间了……”
顾幽月喃喃自语。
一旦错过了机会，之后的她根本无法将他们的死法分毫不差地拓印在现世之中。
村落正中的泥坪上，百余具昏迷不醒的黑山村民已被提前搬运至此。
顾幽月的手在抖。
哪怕早已下定决心，可当她真正握住那些凶器，身体的本能依旧在剧烈抗拒。
可梦境中的清算已然拉开序幕。
镰刀破喉、铁齿穿胸……柴刀开膛、斧头碎颅
一个、两个……一百零三……
直至满地横尸，血染土地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此刻，无论是梦境还是现世，整座村落都静得可怕。
顾幽月站在满地尸身的中央，身上白色道袍不知何时已被冷汗与热血浸透，单薄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。
胃里的翻江倒海终于无法抑制，她踉跄着扶住身侧的土墙，弓下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，肚中的包子被她吐了干净，胆汁却还在上涌。
良久，她直起腰，茫然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沾满血污的双手。
梦里的地狱，终究还是被她分毫不差地搬到了人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