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小时后,电玩城里的音浪依旧震耳欲聋,硬币碰撞金属的清脆声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钻进来。
夏乐白站在一台格斗游戏机旁,精致的侧脸被屏幕的五彩光晕染上了斑驳的颜色。
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小男孩操作游戏角色。
只是,那小男孩的呼吸越来越重,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,手上的操作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屏幕上很快亮起了硕大的“YOULOSE”。
小男孩懊恼地骂了一句,像逃一样地跳下椅子,瞬间跑没影了。
夏乐白保持身体一动不动的姿势,只有脖子僵硬地转动,死死盯着那个小男孩离开的方向,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。
下一刻,他紧绷的嘴角猛地一松,喜笑颜开地移开了自己的右脚。
他弯下腰,指尖精准地捏起那枚一直被他死死踩在鞋底的一块钱硬币。金属边缘还有些发烫,沾着一点他鞋底的灰尘。
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暗爽:虽然搞不懂这小鬼打个人机都能红温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白捡一块钱的快乐。
这枚硬币,他早就盯上了。
之前这台机器前一个玩家掏东西时,硬币“叮”的一声滚落在地,而此刻坐在椅子上的小男孩和之前那位玩家,全都沉浸在屏幕里,谁都没发现脚底下的意外之财。
夏乐白在远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直到前一个人走了,他才装作漫不经心地凑过来,找准机会一脚踩住。原本他还以为要等很久才能顺走,没想到这小鬼心态这么差,这么快就跑了。
半个小时里,算上这个他已经捡到三块钱。
当然,夏乐白也捡到了几个游戏币,不过捡到的那几个游戏币,都被他投进娃娃机听响了,再次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:那机器是个无底洞。
只是夏乐白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,一个黄发少女已经全程目睹了他的这套“拾荒”操作。
夏乐白走回他之前发现的“观测点”,那电玩城中央休息区边缘的一张空长椅。
这个位置极佳,能把跳舞机、投篮机和深处的娃娃机专区全部收入视野。
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,双手撑着下巴,那双清澈的眼睛像雄狮巡视领地一样,在厅内来回扫视。
还有半个小时就得回去吃午饭了,如果这半小时凑不够三十五块,下午他还要顶着大太阳再跑一趟。他太懒了,绝对不想折腾。
忽然,他的视线捕捉到一个极其显眼的目标。
一个染着黄发、穿着破洞裤的不良少女,正站在自助购币机前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,里面露出好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,她随手抽出一张塞进去,哗啦啦吐出一大堆游戏币,粗暴地把零钱和游戏币胡乱塞进同一个口袋。
夏乐白看了几眼,收回目光,无奈地在心里叹气。
唉,有钱人。
他不多想,毕竟纸币掉下来太明显了,正常人都会察觉。
几分钟后,夏乐白发现那个黄毛少女走到一台无人问津的游戏机前开始操作。
重点来了——
她在拿游戏币时,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顺着动作被挤了出来,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毯上。
而她,毫无察觉。
夏乐白眼睛瞬间看直了。
她现在好像没发现?要不要提前出击?
“算了,非主流太麻烦了,纸币那么显眼,她转头就会发现的。”夏乐白在心里极力克制,硬生生压下了冲动,转头看向别处。
可等他再转回来时,那台机器前已经空了。黄毛少女走了,而那张十块钱,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毯上。
夏乐白猛地瞪大了眼睛,像猎鹰一样快速扫视四周。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那个角落。
“你有那么多张一百,少了个十块,应该不要紧的……这是捡的!”
他在心里疯狂催眠自己,对金钱的渴望终究是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良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假装惬意地伸了个懒腰,从长椅上站起。双手插兜,眼神像游客一样漫无目的地乱瞟。步伐看似随意,实则像装了制导系统一样,精准地朝着那个坐标移动。
十米,缓步。
五米,快步。
半米,弯腰,捡起,塞进口袋——动作一气呵成!
“三十七块五,稳了!”夏乐白在心里狂欢,嘴角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。他意气风发地直起身。
“你在期待什么?”
“啪”的一声,一只手精准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泼下,周围电玩城的嘈杂瞬间褪色,一股寒意直窜脊背。
夏乐白笑容不变,一边慢吞吞地转身,一边熟练地找补:“你在说什么?我只是掉……”
当看清来人面貌的一瞬间,他嘴里的侥幸直接被死死掐灭,话语卡在了喉咙里。
来人一头张扬的黄发,正嚼着口香糖,脸上画着有些粗糙的妆。稚气与桀骜在她的眉眼间交织。
是刚才那个不良少女。
“掉、掉这里……”夏乐白立刻改口,慢吞吞、极其不舍地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把那张十块钱递到她面前:“我正说看见这里掉了张十块钱,捡起来准备找失主呢。怎么?这钱是你的吗?是你的就还给你吧。”
不良少女笑嘻嘻地用那只涂着红色美甲的手,将钱轻轻夹了过去。
夏乐白心如死灰地目送那十块钱离开自己的掌心,转身就想离开这个伤心地。他现在累了,饿了,需要回去吃饭消化一下。
“喂,等一下。”
不良少女叫住了他。
不是,还真想找事是吧?
夏乐白心里猛地一咯噔,他没有回头,反而加快了离开的脚步。可刚迈出第一步,左手就被一只带着尖利美甲的手野蛮地用力拽住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指甲隔着薄薄的袖子,抵在他手腕的皮肤上,传来一阵刺痛的压迫感。
这臭丫头,我真服了。
夏乐白瞪着死鱼眼,被迫转回身,语气没好气:“干嘛。”
不良少女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带着探究的怪笑。
“你好像很缺钱啊。”
夏乐白看着这丫头不怀好意的笑容,警铃大作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什么缺钱,我就是捡个钱而已,怎么就缺了。”
不良少女嚼了嚼嘴里的口香糖,下巴朝他之前踩硬币的方向扬了扬:“刚才你踩那块硬币的事,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夏乐白胸前那枚显眼的阴阳鱼徽章上,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犹豫,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,“网上说,你们这类人,要么富得流油,要么穷得叮当响。”
夏乐白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坏了,大意了,忘记把徽章藏起来了。
他们这类切换者,出生起就面临极端的两极分化。穷人家生下来觉得是累赘,直接丢进养育所;富人家生下来,为了基因传承不差钱,就留在身边养着。
但即使是在养育院里,能有资格被领养的,也全是非富即贵的人。
因为无法自然生育,他们这类人,在某些上层圈子眼里,是一种绝佳的、无后顾之忧的“收藏品”。
哪怕是一向自认胆大的夏乐白,回忆起当年那个贵妇人看自己时那黏腻得令人作呕的眼神,至今都觉得头皮发麻。
如果不是当时秋意安哭得撕心裂肺,死死抱住他不撒手,加上他自己拼死不配合,那件事根本不可能善了。
他从阴暗的回忆中被电玩城的音效拉回现实,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女。
而这个眼神……和当年那个贵妇人,有点像。
夏乐白久久未语,他在判断这丫头到底想干嘛。
不良少女似乎也看出了他的警惕,突然收回手,朝他伸出了那只涂着红指甲的右手。
“来,认识一下。”
神经,我认识你干嘛。夏乐白刚要脱口而出。
面前的少女手腕一翻,将刚才那张十块钱,轻轻放回了那只伸出的手掌心。她盯着夏乐白的脸,眼神极具侵略性。
“我叫诗施思。”
夏乐白看着那只托着十块钱的手,愣了一下。
下一秒,他原本戒备的脸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、如沐春风的笑容。
夏乐白果断伸出手,向那张带着温度的十块钱抓去,顺便握住了对方的手。
“荣幸至极,诗小姐,我叫冬乐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