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玛蒂…?」
橡树底下,少女正焦急地等候着心上人的回答,像一个在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。
「不想说话的话,就当我从来没……」
「等等。」
在脑子一片混乱的情况下,玛蒂安娜抬起了手,示意她先闭嘴。
冷静。凡伦依,你可是魔王啊,在绝境里算账不是你最擅长的事情吗?
总之先来分析一下局面。
假如她拒绝的话,会发生什么事?
玛蒂安娜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。
这个世界的常识告诉她,被拒绝的少女会哭,会跑,会再也不登门。
翻译过来就是——她将失去星栖大陆唯一一位不收费的、随叫随到的,且会帮她晾稿子的六边形教师。
这种教师在市面上打着灯笼都找不到,拒绝无异于彻底断送自己的前途。
不过,如果要留住家教的前提是把自己嫁出去…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点。
说起来,都是女人的话,结婚的时候应该是谁娶谁?还是说并没有分得那么清楚?
不对…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「塞莱斯蒂娅。」
「在。」
「我其实不讨厌你哦。」
塞莱斯蒂娅屏住了呼吸。
「你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师,也是……」
玛蒂安娜顿住了,她抿着唇,话语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「也是」的后面应该接什么呢?
朋友?恩人?唯一一个愿意陪她冲破规则的人?
她发现这些词都不太对,又仿佛都对。
但有一点她无比笃定。
「……我并不打算被谁绑住。」
「我要一直往前走。」
「如果我停下来,那就完了。」
哪怕她没有天赋,哪怕前路远在天边,玛蒂安娜也绝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东西捆住手脚。
她要变得更强,比这里的任何人都强。
魔法是唯一能带她去「那个地方」的东西。
因此,她绝对,绝对不能放弃。
「我知道。」
玛蒂安娜本以为塞莱斯蒂娅会知难而退,可她只是用无比慈爱的微笑包容了玛蒂安娜。
「我不会拖累玛蒂的…我比任何人,都还想要看到玛蒂站到世界的高处。」
塞莱斯蒂娅用玛蒂安娜无法理解的表情,说着她无法理解的话。
「我今天说这些,并不是为了让玛蒂现在就给出我答案。」
「等玛蒂到了很高的地方,而我还站在你身后的话……」
少女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「你再考虑我,也不迟。」
玛蒂安娜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好听的也没讲出来。
「…随你便吧。」
不知道为什么,在听完塞莱斯蒂娅所说的话以后,玛蒂安娜心底的某个角落,可耻地松了一口气。
塞莱斯蒂娅笑了,那是玛蒂安娜印象中她笑得最轻松的一次。
「玛蒂的生日礼物,我一定会补上的。」
「不是都说过礼物什么的我不在意了吗?」
「不行。」
塞莱斯蒂娅的语气意外地强硬。
「我早就想好要给玛蒂送什么了,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已。」
「什么东西啊,神神秘秘的。」
要是敢送「多喝热水」之类的东西,她就连夜把塞莱斯蒂娅头上的老师头衔收回来。
「保密。但我相信玛蒂一定会喜欢的。」
「凭什么这么笃定?」
「因为,我是玛蒂的老师啊。」
塞莱斯蒂娅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这样说道,玛蒂安娜则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。
「说不过你。」
「嘿嘿。」
塞莱斯蒂娅把玛蒂安娜送到岔路口,然后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外套。
「还有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放着好好的家不回,干嘛要躲到我家附近哭啊。」
「我想让玛蒂多关心我一点,不可以吗?」
玛蒂安娜无话可说。
她怎么感觉,这小孩自打跟她表白以后…说话越来越黏糊了?
「我要走了。」
玛蒂安娜将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,试图遮挡住自己冻红的脸颊。
「就不用我再…送你回去了吧?」
「这句话应该我对玛蒂说吧?」
「玛蒂需要我护送你吗?」
没等玛蒂安娜说话,塞莱斯蒂娅便很害羞地补充了句「我很乐意哦」。
…真是受不了这人。
玛蒂安娜叹了口气,随后打算转身离开。
正在这时,塞莱斯蒂娅突然叫住了她。
她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,用力朝着玛蒂安娜的方向挥了挥手。
「玛蒂。」
「明天见!」
明明之前都是一声不吭就走人的,今天怎么这么积极?
身处恋爱当中的少女果然与众不同。
玛蒂安娜有些纳闷,但还是回过头来给她打了个招呼。
「嗯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
推开大门的时候,玛蒂安娜察觉到两位母亲的表情有些不太寻常。
嘴上什么也不说,眼神却一直在往她脸上瞟。宛如做贼心虚的店家在偷看客人的脸色。
虽说玛蒂安娜平时是个不太爱研究微表情的人,此时居然也神奇地看穿了二人的心思。
搞什么啊,直接问不行吗?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想到这里,玛蒂安娜叹了口气。
「我们和好了。」
「塞莱斯蒂娅…她明天还会来的。应该。」
几分钟后,实在忍受不了尖叫声与欢呼声的玛蒂安娜捂着耳朵回了房间。
有必要这么高兴吗?大人真是麻烦的生物。
原本飘散一地的稿纸被人整齐地放置在书桌上,玛蒂安娜用手拂过纸面那些凹陷的字迹,回忆起自己当初身处魔王城的那段时光。
明明只过了十年不到的时间…可我怎么会觉得这么遥远呢?
玛蒂安娜脱下脚上的小白袜,孤独地躺在床上,然后做了件她已经很久没做的事情。
「喂,在吗?」
「死系统,给我滚出来。」
没有传来任何回应。
罢了,反正也在她的意料之中。骂两句就当是免费的睡前消遣好了。
就在玛蒂安娜想要闭上眼睛入睡的时候,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她想不起来勇者的脸了。
鼻子是什么形状,笑起来是什么模样,看她的眼神又是怎样……
勇者的轮廓在玛蒂安娜脑中糊成一团,却像缺少零件的拼图,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回不到原样。
胸口那股熟悉的恨意仍在。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那股她本以为无边无际的恨意,好像被什么东西给一点一点地稀释了。
「…不许忘。」
在黑夜当中,玛蒂安娜咬牙切齿地攥紧了被角,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。
「要是忘了…我那几百年算什么……」
窗外,呼啸的大风盖住了她自欺欺人的话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