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不足为惧的雨点，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。
玛蒂安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，心想这雨下得刚好，明天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床了。
天亮之后，雨没有停，反而愈下愈大。
直到第二天，第三天，雨依旧没有丝毫要减小的趋势。
「奇怪了。」
第四天早晨，葛娜站在屋檐下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「这个季节不该有这么大的雨。」
雨幕密得像一堵灰色的墙，仿佛把外面的世界都整个吞掉了。
屋顶处的排水槽早已不堪重负，浑浊的雨水顺着墙角往下淌着，在院子里冲出一条条细长的小沟。
「瑟蜜尔，别再使用魔法保护药圃了。」
「可是…」
被葛娜按住肩膀的瑟蜜尔恋恋不舍地收回手，脸上满是焦心与忧虑。
玛蒂安娜扒着窗户看到这一幕，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烦躁的情绪。
雨这么大，出门等于找死，这个道理玛蒂安娜不是不懂。
可到了第五天，第六天，趁着雨势稍缓的间隙，镇子里的邮差都能蹚着水挨家挨户送信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补送礼物的人，却连一丁点儿影子都没有。
大概是被殿堂的人盯着…实在不行才走不开的吧。
这种鬼天气，巡守肯定盯得更紧。
玛蒂安娜在心里这样说服着自己。
第七天，邮差带来了一个坏消息。
镇子东边的木桥被河水冲垮了，下游三个村落遇难，殿堂正在组织祭司们撤离位于低洼处的居民。
「…东边的木桥？」
瑟蜜尔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「那不是通往……」
她瞥了眼正目不转睛盯着窗外的玛蒂安娜，将想要说出的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欲通往塞莱斯蒂娅的小屋，就要经过那座桥。
第九天，雨势骤然加剧。
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，昭示着灾难的降临。
「轰隆——！」
一声远比雷声沉闷的巨响从北面滚过来，震得窗框嗡嗡发颤。
葛娜披衣下床，走到窗边往外瞧了一眼，一股寒意便自下而上地从脚尖开始迅速蔓延。
「堤坝……决了。」
洪水来得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。
浑黄的泥水吞噬田埂，咽下水渠，眨眼之间就舔上了门槛。
玛蒂安娜掀开被子冲下楼的时候，瑟蜜尔正边穿披风边着急地往外走去，葛娜紧随其后。二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「葛娜妈妈！瑟蜜尔妈妈！」
玛蒂安娜大喊了一声，声音很快被盖了过去。
「回去待着！」
葛娜头也不回的说。
「上游的旧堰塌了，水正往低处灌…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撤出来。」
「那我也要去！」
「听话！」
门被人重重地摔。玛蒂安娜呆呆地站在客厅里，听着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远。
然后，是死一般的寂静——以及大地被狂水怒吼着撕裂的声音。
可恶…这也不能做，那也不能做。
莫非在她们眼里，她只是一个能看不能用的花瓶而已？有这么看不起她吗？
被人轻视的怒火在玛蒂安娜胸口处熊熊燃烧，可比愤怒先一步涌入脑中的，却是葛娜与瑟蜜尔同她微笑的画面。
「…啧。」
玛蒂安娜重重地砸了砸嘴，随即冲进暴雨中。
外面的情况比玛蒂安娜料想中还要糟糕。
翻过河堤的浊浪好似一堵会移动的灰墙，卷着无数生灵与物件残缺的碎片，朝着低处的镇子碾压而来。
火把密集的光在雨里乱成一片，无法辨别来源的种种声音搅在一起。
玛蒂安娜艰难地在洪水中行进着，身边不断有逃命的村民与她擦肩而过。
她现在该做什么？她现在能做什么？！
冷静啊凡伦依…越是紧急就越不能慌乱。
瑟蜜尔能熟练运用烹饪魔法，又是从魔法塔里出来的，想必实力不会太差。
可葛娜呢？她只是个无法使用魔法的普通人罢了，为什么…为什么要上赶着去送死啊。
玛蒂安娜想不明白。
与此同时，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恐惧。魔王的字典里不可能会出现恐惧这种有损她威名的词条。
玛蒂安娜一遍又一遍地麻痹着自己。
她顶多是…担心失去葛娜这个免费饭票而已。
「再加把劲儿！」
「不要放弃！！」
玛蒂安娜在齐膝深的水里看见了葛娜。
她正和几个邻居一起抬着木板，想给被困在水中的人搭一条路。
突然，一个浪头打过来，木板连同几人一起被掀翻了。
狂浪毫不留情地将那个黑发的熟悉身影卷进了水沫之中。
玛蒂安娜清晰地听见从自己脑子里传来了「嗡」的一声。
很多年以后，当玛蒂安娜回忆起这个堪称「噩梦」的夜晚，能想起来的只有当时那种奇异的安静。
无论是雨声还是人声，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。
咚。
咚。
「塞莱斯蒂娅，为什么有些咒语即使规规矩矩地咏唱出来，也没办法生效啊？」
「啊，那是因为它们只有在特定的场景下才能生效。」
「玛蒂…如果在遇到困难，但你认为你无法解决的时候，就念出这句咒语吧。」
「为什么？…话说你脸怎么红了。」
「没，没什么，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。」
「反正玛蒂这么厉害，怎么可能会有需要这句咒语的时候。」
玛蒂安娜当时想，塞莱斯蒂娅教给她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咒语。
不过，没关系。这都不重要。
反正她也不打算让任何人听见她说了什么。
玛蒂安娜一步一步蹚上河堤的残段，瘦小的身躯在狂风暴雨中单薄得像一张纸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纤细的，只属于孩童的手。
玛蒂安娜能感觉到魔源在胸腔里不停躁动着，像一头察觉到主人不安情绪的困兽。
不够…还远远不够。
以她现在的力量，连一道像样的屏障都撑不起来。
现在的她，实在是太弱小了。
在足以毁天灭地的洪水面前，简直就是个笑话。
可是，因为能力不够就不去尝试，那是唯独弱者才会有的姿态。
玛蒂安娜深吸一口气。
塞莱斯蒂娅…虽然你人不在这里，但是…如果你可以听到我的呼唤的话……
就请给予我力量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