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到塞拉斯时,场边的人已经把赌注下到了第三轮。
可惜的是没有人赌他赢,二十比一的赔率还在不断的往上增长。
腊月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去,剑场的地面结着一层薄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冷冽。
今天是家族一年一度的评定日,每逢这一天白刃领上下都会早早的醒来。仆人把火盆添的旺旺的,管家把族谱和评定册摆上案头,就连山下的商贩都会挤上来凑个热闹。
因为格兰迪斯家的评定日从来都不算是一场普通的测试,那是七柱之首给整个北境上的第一课,这一课东西讲的很简单——谁配握剑,谁不配握剑。
在这片被七圣剑所支配的世界,被七圣剑的代表家族七柱之首评判不能握剑,那么这个人的人生也会随之消散。除此之外,又因为身处北境所以他的皮肤极白,现在的他身穿格兰迪斯家的剑袍安静的等待测试的开始。
剑场中间立着一个高大的黑石块,那是剑印石。
根据家族的规矩:评定日,每一位子女都要把手放上去,然后剑印石会根据你斗气的强弱而散发出不同程度的光芒。
前面的人一个个的上场,可塞拉斯却丝毫提不起兴趣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码。
他的堂妹年仅十四岁,可当她的手放上去的瞬间,石面上立马浮现出耀眼的青光,她体内的斗气被引出,在半空凝聚成一枚小小的剑影。
看台上的三长老点点头:“上等,是个水神流的好胚子。”
随后是他的堂兄,年龄十六岁,他的剑印石更是夸张,红光爆发的瞬间还夹杂着热气,最后斗气凝聚的是一柄锋利的长剑,长剑叮的一声钉入石缝当中。
“剑神流,甲等,不折不扣的天才。”
台下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,塞拉斯也跟着鼓掌,他鼓的很认真,从他发红的手掌就能看出这一点。
这个世界的剑道被分为了三大主流派,与七个衍生流,衍生流就是七柱,主流派则是:剑神流,水神流,风神流。
三大主流有着三大风格,剑神流主张一剑破万法,水神流主张以柔克刚,最后风神流是以快制慢。
然后轮到他的兄长,塞拉斯的亲哥哥,雷恩哈特·格兰迪斯,七柱之首格兰迪斯家的长公子。
他天生就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,他走上去然后狂妄的看向台下,任由晨光撒在自己的肩头。
然后他才把手放上剑印石,只那一瞬剑印石整个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,金色的纹路从石缝中爬出。
紧接着一道剑气冲天而起,把剑场上的晨雾都给一剑斩开。
这一击根本不用长老开口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了。
那是“圣阶”的味道。
台下没有任何的掌声,因为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。
“……圣阶?”
“十六岁的圣阶!?”
“这一代格兰迪斯难道又要出剑神了!”
台下的观众不断的讨论着刚刚的盛景,而在高台之上,奥古斯特·格兰迪斯则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人了。
“塞拉斯·格兰迪斯。”
台下不断传来议论声,但塞拉斯却像没事人一样走上去。
“就是他?剑印死寂的那个?”
“听说……连斗气都显不出来,已经整整十五年了!”
“可惜,是嫡子,要不是嫡子……”
“咳!”
一声咳嗽打断了观众的议论,毕竟作为格兰迪斯家的嫡子,被看不起也会让家族的名声受损。
塞拉斯把手按在剑印石上,石头冰凉又坚硬,可它却没有任何的动静,安静得像一块最普通的、从河滩上随便捡来的石头。
塞拉斯不断的用力按下去,他等着,想等那一点属于自己的光。
……
可没有,剑印石上依然是什么都没有,对塞拉斯来说它依然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可塞拉斯好像又没有想象中那么的失望,毕竟他本来也没对自己抱有太大的希望。
大长老,那个胡子白得像雪的老人合上了评定册。
“剑印沉寂,斗气不显,判——剑道无才!”
最后四个字,清晰的落在剑场的青石上,也落进塞拉斯的耳朵里。
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、细碎的笑声。
那不是恶意的嘲笑,但比嘲笑更难受的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、理所当然的惋惜。好像所有人都早知道答案,今天只是想亲眼看看罢了。
塞拉斯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,他的手还残留着剑印石冰凉的触感。
“啧!”
叔父加尔文靠在栏杆上。
“大哥,我说句公道话,这孩子留在剑场也是耽误。要不早些送去账房吧,认认字,管管账,也算给家里添个用处。”
高台上的奥古斯特没有说话,他只是站着,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。
很久过后,他转过身走了,一句话都没有。
塞拉斯站在原地,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。
他其实早就习惯了。
习惯了家宴上被排在末位座席,习惯了兄长练剑时自己只能隔着窗,看那道金色的剑气,习惯了每一个来白刃领的客人,都先夸兄长,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一句“二公子也练剑吗”,再飞快地换开别的话题。
他这些都习惯了,可是今天,父亲的沉默他还是没能习惯。
毕竟对于父母的冷漠不是那么容易淡忘的不是吗?
他偷偷抬起头往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,那里已经空了。
只有他的堂姐薇尔莉特还没有走,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塞拉斯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说,她只是把披风拢紧,然后转身跟着人群走进了演武堂。
塞拉斯想这大概就是他和这个家的距离,说不上恨,也够不到暖。
他一个人,站在了原地。
下午,剑场空了,族中子弟都去了演武堂,庆贺兄长的“圣阶”。连下人也去了大半,现在整座剑场只剩下塞拉斯一个人。
他并没有去演武堂,但也不会有人责怪他,反正多他一个不多,少他一个不少,没人会在意他。
塞拉斯坐在最上一级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。
风还是那么的冷,天黑着,看不出是什么时辰。
塞拉斯坐了很久,后来,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很干净的手,掌心没有练剑磨出的茧,因为他从来没有资格站在剑场上练剑,这书父亲禁止的。
他还记得五岁那年,他偷偷捡起了一柄木剑学着兄长的样子挥了一下。
被管事看见了,管事没打他,他也没有资格,但他把那柄木剑当着他的面扔进了灶膛。
那天的塞拉斯也是这么站着,看那柄剑烧成灰碳。
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碰过剑,他说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“认命”的。
也许,是从那块剑印石第一次对他毫无反应的那天。
也许,更早……
塞拉斯坐在那儿忽然很想笑,幸好剑场没人。
于是他笑了,他对着空荡荡的剑场笑出了声。
“废物。”他对着自己说,“格兰迪斯家的废物。”
有些话,别人说一万句都不如自己说一句来得准。
然后就在这时,他的手忽然发烫。
塞拉斯先是愣住了,然后才低下头。
自己的右手食指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,竟然浮起了一缕小小的火苗。
不过那火苗不是红色的。
它很黑,黑得像一滴化不开的墨,安静地燃烧着。
它没有温度,周围那一小片的空气却在微微扭曲。
塞拉斯连呼吸都放轻了,他盯着那点火,像盯着一件随时会飞走的东西,一动都不敢动。
那缕黑色的火苗,在他指尖上安安静静地跳了两下,最终还是熄灭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风还是那么冷,天还是那么黑,剑场还是那么空。
只有他的指尖,还留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冬天的微弱的暖。
塞拉斯慢慢地把手握了起来,他忽然觉得,胸口那团从早上起就一直堵着的东西,好像……被撬开了一道裂缝。
或许他也有天赋。
他想起长老说的“剑道无才”,想起父亲转身的背影,想起台下那些“果然如此”的目光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握紧的手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:
“不是我不会,是你们……没本事看出来!”
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,他不知道那缕黑色的火焰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他大概再也不会不甘心的认命了。
傍晚,他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偏院,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。
桌上放着一块面包,黑麦面包,上面还残留着余热。
面包的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,字写的歪歪扭扭。
“少爷今天辛苦了,面包是热的趁热吃。”
没有落款,可塞拉斯知道是谁。
菲奥娜·雷恩斯。家里旁支的一个远亲,她的母亲早亡,所以寄养在白刃领做些女仆的活计。
她比塞拉斯小一岁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能把整个冬天都照亮。
在这座宅子里她是唯一一个,会把塞拉斯当“人”看的。
门吱呀一声,菲奥娜探进半个头。
“少爷你回来啦!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那个,评定?”她话说到一半,又咽回去然后小心地看着塞拉斯,“我听人说……”
“说我废物?”塞拉斯拿起那块面包咬了一口,“说我剑印死寂、斗气全无,格兰迪斯家出了个大笑话?”
菲奥娜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少爷,你别听他们——!”
塞拉斯打断菲奥娜的话并把面包咽了下去,味道很好,带一点粗糙的麦香,“我自己也这么觉得。”
菲奥娜站在门口手足无措,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塞拉斯,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仆,讲不出什么大道理。
她想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少爷!”
“嗯?”
“剑不行,也没关系的。”
她认真地看着塞拉斯。
“你活着,就很好!”
……
塞拉斯低下头没让菲奥娜看自己的眼睛,这句话太普通了,普通到他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他把那张纸条,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,然后就这么的沉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