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是从千里之外来的驿站送来的,上面印着一只展翅的雄鹰。
管事把信呈上去,奥古斯特正在灯下看兵书,他拆开信简单的扫了两眼,然后眉头微皱。
信是帝国权贵发来的,邀请白刃领的诸位公子赴一场“猎鹰宴”。
地点在千里之外的猎鹰庄园,时间是开春。
传闻中,那种宴会是七柱子弟互相攀比、结盟,也互相踩踏的地方,荣耀与羞辱常常只隔着一杯酒。
奥古斯特把信折好压在了兵书底下,他没有多想,因为他已经想好要谁去了。
————
队伍的最末尾跟着一辆装行李的马车,去猎鹰庄园的路上已经走了十二天了。
格兰迪斯家派出了三位公子、两位长老,还有三十名护卫。
三位公子策马走在前面,长老次之,护卫则分置于队伍的两侧,犹如一张彻底拉满的长弓。
虽说开春了,但对于位于极北之境的白刃领来说其实没什么差别。
塞拉斯走在队伍的末尾。
没有人特意安排他的位置,只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他的前面。
塞拉斯跟在一辆装行李的马车旁,骑一匹性子最温顺的老马,他不太像公子,此时的他更像是随从,甚至护卫都算不上。
他也没有侍女。
按照家族的规矩,嫡子出行该带着两个随从,但自己也没有什么随从。
去猎鹰庄园的仆从名册上本来是没有菲奥娜的名字,是她自己要求来的,但菲奥娜对自己来说不算仆从,更像是妹妹般的存在。
十二天里,菲奥娜替他挡风,暖手,还把干粮里最好的那块留给他,夜里守在车边不让他做噩梦,不过塞拉斯本来也不会做噩梦……
反正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仿佛就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塞拉斯有时候想,自己这一路感觉像是去赴死,可她却像是去春游。
明明家族能派那么多其他的天才子弟去,不知为何还是把这个名额给了塞拉斯。
“少爷听说庄园里有湖。”菲奥娜掀开车帘,看着塞拉斯,“是真的假的?”
“湖是真的,但不会给我们看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是客人里最不重要的那几个啊!”
她哦了一声把帘子放下,也不觉得恼:“那也没关系,不看就不看吧!”
湖这个东西很常见,但这不适用于北境,因为那里全是冰雪,哪有什么湖。
——
猎鹰庄园是塞维鲁家的产业。
塞维鲁家虽不是七柱,可它比七柱更让普通人害怕。
七柱权利虽大,但普通人压根接触不到。
而塞维鲁家却不一样,它们握着帝国七成的战马、军粮和盐铁,它们是名副其实的商人之家。
钱这种东西,比剑更缠人。
马车驶进庄园的大门,塞拉斯打量着塞维鲁家族。
他看见白色的建筑群铺在山坡上,园子里驯养着上百只的雄鹰,它们的羽色各异。
那些鹰很安静,像一排待价而沽的刀。
格兰迪斯家的人被引到了主厅,但塞拉斯被引到了偏厅。
这也算是不成文的规矩,嫡子里能看的坐主厅,剩下的就坐在偏厅。
偏厅里坐着的,大多是各家的次子或者干脆是些来攀关系的远房,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无权无力。
塞拉斯进门,屋里的人则是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重新低下去。
没有人跟他打招呼,但不是因为恨他或看不起他。
毕竟都在偏厅就代表他们没有什么区别,只是没用的人是没资格要求被记住是。
塞拉斯随便找了个最靠墙角的位置坐下,菲奥娜被隔在了更外面。
仆从没有座位只能站在走廊,他们隔着两扇门,隔着一条长长的、铺着红毯的走廊。
明明走廊还没自家的宽敞,但塞拉斯第一次觉得那条走廊真长啊!
——
宴会正式开始,主厅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过来。
酒杯碰撞在一起的声音,公子的笑声,还有谁在讲一匹好马的价钱。
反观偏厅这边,只有炭火的噼啪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偏厅的房门被踹开,门外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他身穿月白锦袍,袖口绣着展翅的鹰,相对于普通人来说长得很帅气,但在塞拉斯这种顶级的规则面前还有些不够看。
他的手里转着一只酒杯,目光在偏厅里扫视了一圈,最后落到了塞拉斯身上。
“哦!你就是格兰迪斯家那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,在脑中斟酌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……那个传说?”
偏厅内响起一阵笑声,即使再冷漠是人听见这句话可能也会忍不住发笑。
塞拉斯站起来,不过不是因为他想争什么。
他站起来,只是因为当所有人都在等你矮下去的时候,你至少得让自己站着别显得那么矮。
这也很有效,塞拉斯比男子高了半个头。
“奥兰·塞维鲁。”年轻人自报家门,然后行了个极其优雅的礼节,“久仰!”
“塞拉斯·格兰迪斯。”
奥兰笑着,走近两步:“我知道!我这个人最喜欢两种人,一种是有用的,一种是有趣的。”
他上下打量着塞拉斯,眼神如同商人掂量货物的成色。
“你嘛……”
他没把后半句说完,他只是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到门口:
“对了!待会儿有场比试,七柱的子弟都要下场,你也来吧!”
“可我不会剑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奥兰的笑意更深了,“因为那才好玩!”
——
比试设在庄园中央的演武坪。
十六根火把围着演武坪燃烧着,把演武坪衬托的像是一片地狱。
塞拉斯上场,此时是演武场已经围满了人,主厅的、偏厅的、走廊的,全都来了,甚至连那些架在杆子上的鹰都伸长了脖子看向这边。
塞拉斯不知道他们为何关注这次比试,或许只是为了看之后的比试,又或者想看七柱之首的嫡子出丑,只是想看个乐子。
他的对手只是是塞维鲁家的一个剑仆,不算高手,甚至不能算个剑客。
奥兰坐在最高的观台上,他翘着腿手里端着酒杯。
“规矩很简单,比试嘛,点到为止。”
众人笑起来,现在知道了,他们是来看个乐子的。
塞拉斯握着那柄塞练习剑,他没经过丝毫的训练所以握姿也不标准。
剑仆脚步一沉,然后径直冲过来,长剑劈空,直斩他的脖颈。
塞拉斯侧身,剑擦着他的衣料斩过,带起一阵劲风,可以看出对手的实力远超塞拉斯,即使他只是一个剑仆。
紧接着,第二剑的横扫,第三剑的突刺。
剑仆的剑招规整狠厉,剑光织成一张密网不断的冲向塞拉斯。
而塞拉斯只依靠脚步与身形不断的转动闪避,他像个影子在剑风里飘荡。
观台上奥兰的酒杯停在了嘴边,他本以为对付一个丝毫没有练过剑,被公认的废物,就算用剑仆也足以将他秒杀。
时间推移,第十剑轰然落下。
剑仆可能因为心情变得急躁而发力过猛,剑重重的劈在塞拉斯手中那柄劣质的练习剑上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练习剑从中间崩断,但剑仆的手没有停下,那长剑顺势前滑,随后撕开了塞拉斯肩头的白衣。
鲜血立刻渗出来,顺着布料缓缓铺开。
塞拉斯站在演武场的正中央,手中握着一截断剑。
夜风搅动着火把,火光剧烈摇晃,在地面投下慌乱的黑影。
演武场顿时死寂沉沉。
奥兰率先拍掌,他的笑声清亮地划破寂静。
“好身法,不愧是格兰迪斯家的传说,果然名不虚传——十年磨一剑没学会,倒是让你练出了一身逃命的本事。”
哄堂大笑再次席卷演武坪。
而塞拉斯却没有什么波澜,他弯腰将半截断剑轻放在地面上。
人群中,菲奥娜挤开人群冲了出来:“少爷!你的伤!”
“没事……”
“不要再待在这里!你根本不懂剑术,他们只是拿你取乐,你看不出来吗!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塞拉斯终于抬起头看向菲奥娜,只是眼中并没有什么情绪。
菲奥娜僵住了,再也说不出半句话。
此刻的塞拉斯和往日截然不同,从前他抬眼,眼底是麻木的妥协,而此刻却藏着另一样东西。
菲奥娜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。
“呦!”
观礼台上的奥兰站起身,饶有兴致地望向少女。
“这位是?”
“家里的仆从。”塞拉斯上前半步,挡在菲奥娜身前
“仆从啊!”奥兰慢条斯理地走下观台,“格兰迪斯家的仆从,倒是……挺护主。”
他停在塞拉斯面前,微微垂眸。
“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嫡子和一个敢为他出头的女仆,这画面怎么这么好看呢!”
塞拉斯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奥兰,记住的不只是这张面孔,更是那抹戏谑的笑容。
宴席散去,宾客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满地被践踏破碎的花瓣。
塞拉斯独自坐在客院的台阶上处理着肩头的伤口。
血已经止住了,伤口也算不上很深,可他坐了很久。
他在心中复盘白天的事情。
他想,自己大概真的不该来的。
他来这一趟,唯一的收获就是让人更清楚地看见他有多没用,还连带着菲奥娜也被嘲讽。
他正想着,菲奥娜端着一小碟药膏走了过来。
“少爷,我帮你换药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这人,”她蹲下来,不由分说地掀开塞拉斯的袖子,“疼了也不说,伤了也不讲,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啊。”
冰凉药膏敷上伤口,可少女的指尖却带着暖意。
远处庄园灯火通明,断断续续的欢声笑语隔着夜色传来,恍如隔了一层水雾。
“少爷。”菲奥娜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明天回家吧。”
塞拉斯看向她。
此时的她垂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听人说了,那些贵人的孩子,都拿你当笑话,我不想看你……被他们嘲笑。”
“你怕什么,我自己都不在意。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泛红,“我是……心疼。”
塞拉斯看着菲奥娜,然后,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,他伸出手,很轻地抚过菲奥娜的头顶。
“知道了,明天就回去!”
菲奥娜愣了一下,随即展露笑颜了。
——
深夜,塞拉斯独自走向庄园的湖畔,他睡不着,并且他也想去看看被菲奥娜念念不忘的湖。
湖面在也晚很黑,却倒映着远方大厅摇曳的灯火,他站在岸边,胸口突然泛起一阵沉闷的窒息感。
一丝微弱的嗡鸣,自脚下的大地缓缓升腾。
他蹲下身,手掌按在湖边冰冷的岩石上。
然后那嗡鸣停了一瞬,可就是这刹那之间,塞拉斯的身后传来一阵笑声。
“睡不着?”
塞拉斯猛的回头。
奥兰·塞维鲁正站在夜色的尽头,身后跟着两个仆从,和一条牵着的巨大猎犬。
他慢慢走近:“我同样也睡不着,正好!我想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。”
奥兰转过头朝不远处的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塞拉斯顺视线望过去。
菲奥娜正被两名女仆拦在了阴影之内,她无措的站在那里眼底尽是惶恐。
奥兰弯腰,嘴唇凑到塞拉斯耳畔,好似许下一个轻巧的愿望:“宴会结束前,我会杀了那个女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