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灯火陆续点燃。
塞拉斯被推搡着进去,此时的院中已经站满了七八道人影。
那些全是白天在偏厅里跟着奥兰嘲笑过自己的那批人。
菲奥娜站在庭院的正中。
听见脚步声靠近她猛地抬起头,可望见来人是塞拉斯那双眼睛瞬间红了大半。
“少爷!你快走!”
塞拉斯楞在了原地,他没有逃,也根本无处可逃。
身后早有两个人死死扣住他的肩膀。
“你看……”奥兰笑起来,他慢悠悠坐到石阶之上,翘起一条腿。
“我就说会很‘好看’,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嫡子,一个甘愿为他出头的女仆。这场戏,我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。
“我有个怪癖,越是鲜活像人的东西我就越想看一看,当它彻底跪倒在地会是什么模样。”
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向前倾:“塞拉斯·格兰迪斯。”
他一字一顿的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如同品鉴一道美味的珍馐: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塞拉斯静静地望向他。
“什么机会?”
“救她啊。”奥兰眨了眨眼,“你不是很在乎她吗?”
“只要你跪下磕头,并学一声狗叫。”
“做完这一件事,我就放她离开。”
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塞拉斯纹丝不动。
“不肯跪?”奥兰笑意清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也罢,我没有多少耐心,反正你多站一秒她便多一分凶险。”
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在塞拉斯身上,塞拉斯轻轻闭上双眼。
再度睁眼的刹那,他跪了下去。
膝盖重重撞在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塞拉斯垂着头:“……汪。”
奥兰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畅快的大笑。
他笑得身体前仰后合,抬手拍着大腿,几乎笑出眼泪。
周遭的几人也跟着放声大笑,层层叠叠的笑声席卷,将整座后院彻底吞没。
唯有菲奥娜的哭声夹杂在喧嚣之中:“少爷……你快起来……求你起来啊……”
塞拉斯没有起身,他依然跪在地上,之前的无数片段在脑海翻涌。
他从未设想过,自己人生里屈膝下跪的模样,会是这般屈辱的光景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眼前哭泣的少女,是这世间唯一一个,在意他的人,也是他唯一一个在意的人。
为了她,何止是下跪?
就算要他把过去十五年的委屈尽数匍匐偿还,他也甘愿承受。
“很好!”奥兰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,满脸戏谑的满足,“真是块不错的料子。”
他站起身缓步走上前,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塞拉斯。
他拍了拍手:“好了,玩够了,把人放了吧!”
听见这句话,塞拉斯浑身紧绷的神经变得松弛,心底也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,他抬起头。
但就在他抬眼的瞬间,奥兰扬起一抹今晚最为纯粹坦荡的笑意。
他伸手抽走身侧仆从腰间悬挂的短刀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放了她?”
刀光划破火光,菲奥娜的身子猛地向前踉跄。
塞拉斯不顾一切冲上前去。
那不知从哪里迸发出来的蛮力,挣脱了身后禁锢他的双手。
他伸手接住下坠的菲奥娜,温热的鲜血飞快的浸透他的衣袖。
塞拉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中,如同捧着一件一碰就会碎裂的珍宝。
“少爷……”
她的视线正牢牢盯着他。
“别哭……”
塞拉斯想告诉她,自己没有哭,他早就遗失哭泣的能力。
哭泣是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的。
“你再撑一撑!”他听见自己的嗓音,陌生又死寂,“我这就……”
“少爷……”
菲奥娜又轻声唤了他一遍,她拼尽余力想要抬手触摸他的脸颊。
可手臂抬到半空,终究还是无力的坠落。
“你看,”她的话音里,还带着往日哄他时浅浅的笑意,“我以前就和你说过的呀……”
“你活着……就很好!”
塞拉斯紧紧握住她的手,而那只手正在一点点褪去温度。
“……可是少爷。”
菲奥娜望着他眼底的光亮也一点点消散。
“我好像……要先走一步了呢!”
“往后……要记得按时吃饭。”
“放凉的面包就不好吃了。”
这一刻,塞拉斯才彻彻底底认清一件事。
从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无用的人。
可他错了。
真正的无力,是眼睁睁看着世间唯一善待自己的人死在眼前。
而他两手空空只能握着一只不断冷却的手。
现在的他才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人。
紧接着,一股无从言说的磅礴力量,从他身体的每一寸骨血之中汹涌迸发。
力量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。
细密龟裂的纹路,以塞拉斯跪坐之处为圆心,一圈圈向外蔓延。
地面升腾起白茫茫的蒸汽,院内的空气被无形的巨力压得扭曲。
院落四角的火把也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最终庭院迎来了真正的死寂。
奥兰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,他的脸上,第一次褪去戏谑染上真切的惶恐。
他死死盯住地上抱着少女的少年:“……这到底是什么?你!”
塞拉斯没有理会他,他只是垂着头,怀抱着渐渐失去生机的菲奥娜。
而后,他缓缓抬头。
就那一瞬,天象也发生剧变。
不知何时,烈日与残月同时高悬于天幕之上。
本该分属昼夜的两轮天体遥遥对峙,又在肉眼可见地缓缓相互靠近。
世间万籁俱寂,连流动的风都因此停滞。
两道声音,同时在他脑海之中响起。
一道如同破晓的晨光,温暖而明亮:“被舍弃的孩子。”
另一道犹如永夜深处残存的寒芒,凛冽冰冷:“你是否愿意,同时执掌太阳与月亮?”
塞拉斯低头看向怀中的菲奥娜,她的双眼已经彻底合上,只有唇角还残留着那一点温柔的笑意。
心底翻涌万千念想,他想问她,从前的话语是否作数?
可惜再也得不到回答了。
他俯下身,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得见的音量,轻轻的对她低语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抬眼望向高空那轮太阳与那轮残月。
“我愿意!”
话语刚落,刹那之间,他的瞳孔之内日与月双双亮起。
金色光华与墨黑幽光自双眼奔涌而出,在他的周身盘旋缠绕。
他依旧跪在地上,怀中抱着永眠的少女,而身躯之上却燃起一金一黑两簇奇异的火焰。
那火焰绝美无比,仿佛专为逝去之人举行一场盛大肃穆的葬礼。
院内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。
这并非出于臣服,而是那股磅礴威压扼住呼吸使肉体再也无法支撑站立。
奥兰也狼狈的跌坐在石阶之上,面色惨白。
他终于明白,今夜自己究竟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存在。
可一切为时已晚。
乌鸦振翅的声响,在沉沉夜色之中传来,塞拉斯抬眼望去。
一只通体纯黑,没有半分杂色的乌鸦冲破夜幕飞来,轻轻落于菲奥娜的胸口。
乌鸦低下它的头颅在菲奥娜心口的位置轻轻一啄,好似衔走一缕虚无缥缈的魂魄。
随即乌鸦振翅而飞,但没有远走高飞,而是径直停落在塞拉斯的肩头就此不再离去。
塞拉斯抱着怀中的人慢慢站起了身。
他周身金黑交织的火焰缓缓收敛隐去。
可他的眼眸再也回不到从前,日月两道微光安静的蛰伏在瞳孔深处。
他缓慢环视四周。
目光扫过每一个跪倒在地的人,扫过方才肆意嘲笑他的面孔,最后落在石阶上失魂落魄的奥兰身上。
“我全都记得!所有的一切我都记得!”
而后,他垂眸看向怀中冰冷的少女轻声道:“别怕!我带你回家。”
他抱着菲奥娜,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后院。
没有任何人敢于上前阻拦。
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庄园的大门之外,院中幸存之人才哆哆嗦嗦重新点燃火把。
一道道火光重新亮起照亮了地上残留的血迹,也照出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庞。
乌鸦静静的栖息在塞拉斯的肩头,自始至终不曾发出一声啼鸣。
长夜漫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