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拉斯抱着菲奥娜缓步踏出庭院那道冰冷的大门。
门外是悠长沉寂的回廊。
在长廊的尽头,主厅的灯火依旧璀璨摇曳。
杯中酒液碰撞的清脆声响隐约传来,宾客们谈笑风生。
那场奢靡的盛宴,自始至终从未为任何人停止。
塞拉斯朝着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伐极慢,只因自己的怀中有着少女的身躯。
走过主厅的大门,一名身着金线锦袍的贵族青年端着酒杯缓步走出。
贵族瞥见独行的塞拉斯,他先是微微蹙眉审视,眼底掠过几分戏谑,他的心底已然酝酿好了调侃的话语。
可话语刚到嘴边又瞬间消散。
塞拉斯从他的身侧擦肩而过,步伐没有半分的停滞,目光也不曾有片刻的偏移。
少年怀中有着死寂的人影,周身也萦绕着一种极致的寒意。
贵族青年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,他望着那道孤绝远去的背影,心底莫名生出彻骨的恐惧。
在回廊侧门的阴影当中有着一道瘦削的身影。
是白日那位拦下菲奥娜的管事。
他身形枯瘦如一柄敛尽锋芒的刀鞘,他沉默注视着塞拉斯的一步步靠近。
管事的嘴唇微动,他想要出言阻止。
或是规劝公子归院,或是呵斥他逾越规矩,可最终他还是一言未发。
只是身形微侧便默默让路。
可塞拉斯依然清晰记得,就是这不及家中的长廊,在白日便将满心温柔的少女生生隔绝在了冰冷的门外。
塞拉斯默然走过。
真正的恨意,从不需要言语宣泄,一旦脱口而出,这份沉埋心底的沉重便会轻贱几分。
猎鹰庄园的客院坐落于后山,马厩与随行的行李马车都停靠在石台上。
塞拉斯小心翼翼地将菲奥娜安置在随行的马车上。
车厢铺着一层粗糙的干草带着山野中的尘屑与凉意。
他解下身上温热的外袍,细细扫去杂乱的枯草,等铺出一片干净柔软的方寸之地才轻轻将菲奥娜放下。
车的角落静静地放着她随身的蓝布小包袱,绳结打得笨拙又执拗。
塞拉斯抬手解开那歪斜的绳结。
包袱里的东西很简单朴素,两块饼干、一套换洗的衣物,最底下还有着一个叠得很整齐的布包。
将包打开,半块黑麦面包静静的躺在布的中央。
这剩下的半块是她省吃俭用一路小心翼翼珍藏至今的。
塞拉斯静静的看着眼前微凉的面包。
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它,随后他将面包重新包回布中放在菲奥娜的身侧。
然后抬手将宽大的外袍脱下,覆盖住她的眉眼替她隔绝深夜的风寒与尘世的喧嚣。
做完这一切,塞拉斯静静地站在马车的一旁,茫然无措,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。
夜色浓稠,风顺着坡势呼啸而下。
客院的门口悬挂着两盏灯笼,那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,光影斑驳凌乱。
塞拉斯心底翻涌着酸涩的情绪,他分明该痛哭一场。
这般境地,若是连眼泪都无以为继,人间便没有值得他落泪的时刻了。
可他的心中空空荡荡的。
方才天地异变、力量觉醒的刹那,他心底支撑情绪的东西也随着力量而彻底碎裂、湮灭,变得再无踪迹。
肩头的乌鸦依旧静立,乌黑色的羽翼在狂风中纹丝不动,沉默的陪伴塞拉斯熬过这无边无际的长夜。
塞拉斯抬眼望向山坡下方那灯火鼎盛的庄园,觥筹交错,笑语不绝,一副奢靡的景象。
“你们尽兴便好……”
他轻声低语,随后他转身走向那场未散的盛宴。
就在他踏入主厅后廊的刹那,整片天地的声响骤然间湮灭,所有喧嚣全都凭空消散。
万物静音,寰宇死寂。
像是冥冥之中,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向整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。
犹如刚刚觉醒力量的那一刻,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屏息等待着“他”的到来。
主厅内的贵族宾客全都慌乱起身,他们捂住轰鸣失聪的双耳,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,无声的惶恐席卷了全场。
然后塞拉斯进来了,他就那么站在人群的中央。
所有人都看着塞拉斯不明所以。
人群中,奥兰·塞维鲁,只有他知道这是为什么,他想说话,可是力量早就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他只好抬手示意,随后后廊两侧厚重的大门轰然敞开。
黑压压的塞维鲁私兵列队涌入,甲胄森森,长枪寒芒凛冽,肃杀之气瞬间充斥整个主厅。
队伍的最前方,一名老者缓步而出,他的身形佝偻,却脊背挺直。
老者止步于塞拉斯十步之外,抬眸直视少年,目光凛冽如霜。
“小子,老夫名叫柯兰是塞维鲁世代的家将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冷意。
“四十年的杀伐,凡是敢这般直视老夫之人,只有三十七人,而他们尽数殒命于我的剑下。”
铮——!
低沉的剑鸣撕裂这死寂的长夜。
长剑出鞘,寒光乍现,无形的剑气震荡着周遭空气,掀起微微涟漪。
“落鹰七式·断羽!”
剑招脱口,剑光也已然破空而至。
这一招几乎超乎肉眼捕捉的极限,那是纵横沙场数十年的绝杀之招,只为屠戮而生。
可塞拉斯只是微微偏头,那凛冽的剑光擦过他的肩头,割裂衣料撕开皮肉。
温热的鲜血瞬间流出,浸染了半边的衣襟。
柯兰并未乘胜追击,他深深打量着眼前的少年,眼底掠过几分惊讶。
“十五岁的稚龄却能硬接老夫一剑而不倒,你确实有些能耐!”
“可惜……”
“你选错了对手,踏入了死地。”
塞拉斯没有回应,他垂眸望着肩头不断滴落的鲜血。
鲜血不断的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他伸出手轻轻点过地面的血渍。
下一瞬,陌生却烙印于灵魂的名称自然而然的涌上心头,仿佛自洪荒伊始,这便是专属他的权柄。
“天翔之刃!”
话音落,再次风起寰宇。
这是源自天地法则、自虚空之中而诞生的杀伐之风。
整座长廊的旌旗、帷幔、长枪尽数朝着同一方向弯折,无数无形透明的风刃瞬间铺满整片兵阵。
寒光隐于虚空,杀机藏于无形。
私兵身上的重甲严丝合缝,完好无损,可重甲之下,血肉和筋骨已然被无形的风刃撕裂。
前排的士兵无声的倒地,后排的兵卒尚且不知凶险,依旧往前冲杀,可转瞬便也被风刃给吞没。
作为塞维鲁家族的精锐士兵,居然短短瞬息便溃不成军。
唯有柯兰的反应迅捷,长剑横挡于身前,倾尽自己的毕生修为才勉强护住周身的要害。
柯兰连退三步,然后硬生生压住体内翻腾的伤势。
“无咒瞬发……无形风域……这到底是什么秘术!是领域吗?!”
还不等他惊魂未定,塞拉斯淡漠的嗓音再度响起。
“铸狱·金之桎梏!”
嗡——!
整片回廊所有金属器物全都发出细碎的鸣响。
门环、烛台、铁钉、甲胄铆钉、长枪铁刃,所有含铁之物尽数苏醒,他们此刻全都挣脱了原有的桎梏枷锁。
无数冰冷的金属锁链自虚空滋生、蔓延、交织,如灵蛇游走,瞬间缠绕住所有企图逃窜、绕路偷袭的私兵。
锁链穿透空气精准的锁死众人的手脚和腰肢,将所有人牢牢的钉在原地,使他们寸步难移。
无数人疯狂的挣扎,铁锁发出铿锵的轰鸣,却终究无法撼动分毫。
一瞬间整片长廊沦为了一座由塞拉斯亲手铸就的金属囚笼。
柯兰浑身冰冷,此刻他眼前的少年并非在与他们厮杀缠斗,他是在从容不迫地审判所有人的生死。
“怪物……白刃领居然出了你这样的怪物!”
柯兰咬牙嘶吼,眼底盛满了惊惧与不甘,可他没有任何的办法。
塞拉斯抬步缓缓朝他走去,柯兰用尽余下的所有气力,连出三式落鹰绝杀。
剑光纵横交错席卷狂风吹灭了廊下所有的灯火。
凌厉的剑锋接连落在少年身上,三道崭新的伤口骤然绽开,鲜血流淌。
塞拉斯依旧未曾躲闪分毫,就那样任由剑锋加身,任由血肉开裂,他都只是一步一步的前行。
既然杀伐不止,那么步履不停。
柯兰第七式绝杀尚未落地,他手中佩便从中断裂。
塞拉斯停在老者的身前缓缓抬手,而柯兰也并未展现屈膝求饶。
他扶着半截的残剑,脊背依旧挺直。
只是历经百战的眼底只剩释然:“老夫知晓,今夜必死无疑,我这一生杀伐无数,就算死于你手,也无怨无悔。”
“只是,恐怕我不会记得像你这样的对手了,真是遗憾啊”
塞拉斯的声音平淡,不含半分杀意,亦无半分的怜悯。
“但你是今夜第一个被我记下姓名的人。”
然后柯兰掌心一松,半截残剑应声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