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拉斯正坐在残破的车上咽下最后一口面包。
脚下的焦土仍在缓缓冒着白烟。
那灰白的烟尘漫向天际,与泛白的天光交融,使人分不清何处是烟火,何处是黎明。
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他恍惚地想,倘若昨夜的那场惨剧从未发生……
那么此刻的他本该在返回白刃领的路途中,安坐于马车内,听菲奥娜娓娓讲述庄园那片湖泊的光景。
他整整坐了一夜,完全没有半分的困意。
人本就该困则眠,眠则入梦,梦里总能寻得些许慰藉。
他现在无比渴望得到一场沉睡,无论梦见什么都好。
但静坐良久,他才明白过来:属于凡人的睡眠与梦境,已经从他身上剥离夺走。
他闭上双眼。
世界并没有坠入黑暗,反倒涌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光亮。
他站在一片虚无之境。
脚下没有大地的承托,头顶也没有苍穹的笼罩。
而在极远的虚空深处,两轮天体静静悬垂:一轮骄阳,一轮寒月。
在那日月之下,分列着浩瀚无尽的族群。
左侧是缥缈的白。
那是天使,他们自缥缈的云渊垂落,数目多到望不见尽头。
天使是至高无上的尊贵种族。
可塞拉斯心中却生不起半分神圣的敬畏。
他只看见了那些羽翼的陈旧和破败,如同漂洗无数的岁月,却永远褪不去污渍的白布。
右侧则是无尽的黑。
那是恶魔,他们从万丈深渊之中攀援而上。
恶魔,至高无上的恶,邪恶的极致,天使的冤家。
一白一黑,这对纠缠了亘古世仇的两大种族,此刻却并肩在同一片虚空。
他们共同等候着命运之中注定降临的那一刻。
塞拉斯站在两者的正中央。
他心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股倦怠。
他才焚毁了一座庄园,此刻唯一的心愿只是寻得一处安稳之地。
可此刻无数的羽翼将他围困于此。
“让开!”他开口。
下一瞬,两道截然不同的声响同时在虚空之中回荡。
“你的身上留存着两个志高的权柄。”
“从古至今从无凡人能够同时承载二者。”
塞拉斯抬头遥望。
他看不见说话者的容貌,他们没有形体,没有面容。
只有遥遥铺开的光,与沉降的影。
塞拉斯无从估量它们的高度,也无从丈量彼此的距离。
“所以你们要怎么样?”
可塞拉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,神明不会同凡人争辩,只是自顾自地宣读宿命。
“这两处权柄已经空置了太漫长的岁月。”
话音落下,两侧的能量疯狂进入塞拉斯的身体。
那一瞬间的痛楚难以描述。
仿佛奔腾咆哮的长河,被硬生生强压进一口窄浅枯井。
他重重跪倒在地,死死咬紧牙关,让自己不发出一声痛呼。
菲奥娜曾经告诉他不要落泪,于是他连哭泣都早已舍弃,又怎会在此处哀嚎。
两处的权能一点点灌注进他的躯体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掌,半边的皓白如破晓的晨光,半边沉黑如永夜深渊。
黑白两色在手背的边界激烈冲撞。
不知熬过了多久,奔涌的权能终于尽数归位。
塞拉斯缓缓站起身。
就在这一刹那,天使与恶魔齐齐低下自己的头颅。
万千的羽翼,无数的面孔,全都如同潮水退落一般,尽数俯首称臣。
而塞拉斯就立身于万众俯首的正中央。
“你将会拥有两个名字!”光的声音响起。
“一个供凡世众生呼唤。”暗影的声音接续,“一个专属于我们。”
塞拉斯抬眼望向虚空中的光与影。
“可这两个名字我一个都不想要!”
神明依旧无视他的抗拒。
“当然还有第三个名号,待你走到命运的终点自会知晓……”
短暂的沉寂过后,塞拉斯终于问出支撑他熬过漫漫长夜的那一个问题。
“她呢?”
虚空归于死寂。
这份沉默漫长得近乎残忍,长到他几乎以为,就连神明也无力回答这个问题。
终于,柔光再度响起。
“凡俗众生的力量无法伤及我们。”
“而你也是凡人。”
塞拉斯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暗影停顿片刻,补上了至关重要的两个字。
“——现在!”
这两个字,不同于金银财宝,不同于血海深仇,不同于某一个刻骨铭心的日期。
他睁开双眼。
天色已经明亮,焦土之上的烟尘也稀薄了不少,而他也依旧坐在车上。
散落在焦土之上的乌鸦,一只、十只、上百只。
它们一同抬头。
漫天漆黑的鸦群腾空而起,巨大的黑影遮蔽天光,大地短暂的陷入昏暗,好似一块黑布掠过太阳,随即又尽数散开。
鸦群盘旋在焦土的上空,一圈又一圈,盘旋数圈又纷纷降落。
数只乌鸦落在残破的马车之上。
塞拉斯望着鸦群,遥远的记忆忽然浮上脑海。
那是他八九岁的时候的记忆,他百无聊赖站在演武堂的回廊之下。
大长老与外族来客在内厅交谈,而那些话全都记在了他的脑中。
初级,中级,上级,圣级,听大长老说圣级之后还有三个等级。
那是数百年的光阴才能够诞生一位继承者的道路。
彼时的他只当这是与自己毫不想干的传说。
连剑印石的一丝微光都无法点亮的少年,传奇本就和他遥不可及。
可现在呢?击败了柯兰的自己是否拥有了圣级的实力?是否有资格去与天争斗?
塞拉斯扯动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苦笑。
他起身走到马车旁,菲奥娜正的静静立在原地。
从昨夜到现在,她都不曾移动半步,目光始终遥遥望向虚无的远方。
她身上仍是那件蓝布衣裙,长发散乱,几缕发丝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。
他伸出手轻柔地将那几缕碎发捋至耳后。
焦土之上的风拂动着她的裙角。
“菲奥娜……”他轻声呼唤。
没有回应。
“菲奥娜?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
晚风又将方才理好的发丝,再次吹乱。
塞拉斯凝望了她许久。
第三次,他没有再呼唤她的名字。
塞拉斯微微俯身:“我们回家了!”
塞拉斯伸手将她抱上马车。
车板蒙着一层薄薄灰尘,他用自己的衣袖反复擦拭,只留下一道灰蒙蒙的痕迹。
塞拉斯又徒手去抹,可尘埃依旧难以拭去,也只好就此作罢。
他将菲奥娜轻轻平放,而后他理好菲奥娜的衣领。
做完这一切,他后退半步低头看着她。
她静静地躺在木板上,若是忽略那双圆睁的眼眸,几乎会让人以为,她只是路途疲惫,在此处小息。
他伸手合上她的双眼。
“好了!你好好歇息吧……”
“前路遥远,你睡一会儿,等抵达之后我便叫你。”
这辆马车早已没有了车夫,就连拉车的马匹,也在昨夜葬身火海,与马棚一同化为焦炭。
塞拉斯站在车前,抓住两根木质辕杆(马车前伸出的长木杆),然后奋力向上抬起。
他亲身拉动着马车,一步步走出被焚毁的庄园。
路的尽头是白刃领,是那座面朝北方的偏僻小院。
他要把菲奥娜带回到那里。
可如今的她,再也听不懂“回家”二字的重量。
朝阳在他的身后缓缓升起,暖意铺洒在他的脊背上。
但没关系,他有的是办法复活菲奥娜,反正第一步已经完成了。
往后悠悠漫漫的一生,他有的是无尽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