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奥托把钥匙掉在了地上。
他看守白刃领最北边的这道门,已经整整四十年了。
那十七把钥匙串在牛皮绳上,四十年的时间里,它从未离开过他的手掌。
门外的坡道上,缓缓走来一个人,是一名少年。
他拉着一辆简陋的木车。
车上还躺着一个人,她被一件外袍所覆盖。
老奥托认得这件外袍,是拉车少年自己的衣物。
当然,他也认得这个少年。
他张了张嘴。
四十年守门生涯,他见过无数的场面。
剑神流划破长空的剑光,七柱诸侯过境的旌旗,万剑公亲临北境之时的漫天斗气压低云层三尺。
这些他都不曾让他眨眼。
可现在的他却感到有些莫名的紧张。
他向旁边挪了半步让出刚好足够一辆木车通行的道路。
少年拉车走到门前停下脚步,这里的门槛比别处更高。
北境地气寒冷,年年返潮,这使得一代代看门人用砖块反复垫高,渐渐形成了如今的高度。
少年放下车,然后绕到车头。
他的双手托住木车的前端向上抬起。
车子不轻,车上还载着人。
所以老奥托的手抬了起来,他想去搭一把手。
可这一辆他不敢随意伸手触碰,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。
少年将木车抬过门槛,然后轻轻落地,重新握住车走向门内。
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老奥托一眼。
老奥托站在门口,望着两道车辙,从脚边缓缓延伸到领地深处。
他忽然想起少年小时候。
大多时候,少年都是独自从这道门出入。
有时抱着半袋粮食,有时则扛着一捆木柴,有时又两手空空。
可每一次的碰面,少年都会微微颔首,轻声唤一句:“奥托爷爷!”
从前他没有放在心上。
在白刃领,连剑印都无法点亮的嫡子,地位与扫地杂役、倒夜香的仆役并无两样。
可今日……仿佛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门向内走是一条窄巷。
巷道的两侧堆着柴火、旧农具与更换下来的门板,再往里拐两个弯就是那座偏院了。
一路上他也没有遇上阻拦。
或者说,沿路撞见的人全都主动的避开了。
再往前走站着两名护院的守卫。
白刃领的守卫修习的都是剑神流,行走时脚步落在同一条直线上,整齐又沉稳。
年轻的那名护卫远远看见他,手立刻按上剑柄:“站住!”
但塞拉斯没有就此停下脚步。
“你是哪个院落的?车上所载的是!?”
一旁年长护卫立马抬手用力按住年轻护卫的胳膊。
年轻人的话语戛然而止。
他转头看向同伴,年长的护卫一言不发。
随后两人一同退到墙角让路。
塞拉斯拉着木车从二人中间穿过。
年长护院始终低着头,直到木车远去他才敢抬眼望向那道远去的身影。
许久,他低声开口:“你刚刚怎么了?”
“西边送来的消息,塞维鲁家那件事你听说了吗?”
年轻人摇头:“什么?”
“他杀了一整个庄园的人!”
“这封信,还没有送到老爷手中,现在你我二人就当今日什么都没有看见!”
年轻的守卫里面点点头:“明白了!”
塞拉斯的偏院并不大。
三间小屋围出一个院子。
院子里只有一口井,一张石桌,两棵无人照料,枝干歪斜的大树。
他在这里住了十五年,菲奥娜则在这里住了三年。
即使很小,却是塞拉斯宝贵的记忆。
塞拉斯把木车停在院前。
屋檐下晾晒着两件衣物还未来得及收,一件属于他,一件属于菲奥娜。
他静静看了片刻,随后走到车边轻轻掀开长袍的一角。
她的模样没变,此时的她不会沉睡,也不需要入梦,只是安静地闭着眼,静静地躺着。
塞拉斯没有将菲奥娜抱下木车,而是静静地站着。
天光自屋檐洒落,落在石桌、井台,落在他的脚边。
今天的天气很好。
好得让人茫然,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他想起她的衣袖。
从昨夜到现在,他一直刻意避开那处。
此刻他轻轻托起她的手,然后将袖口向上捋开。
蓝色布料上留着一块干涸的痕迹。
塞拉斯走到井边用指尖蘸取下层的清水,随后回到车旁试着擦拭这块印记。
可是擦不掉。
他再次蘸水,并且稍稍用力。
痕迹依旧存在。
他席地而坐,望着这块无法洗净的污渍。
他明白,往后的漫长一生,这道印记永远洗不掉了。
他走进屋内,从窗台拿起一把木梳。
然后回到木车旁,他扶着菲奥娜半坐起身,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慢慢为她梳头。
从前这件事级常由他来做。
菲奥娜的头发浓密,梳理起来费时又费力。
所以她总嫌麻烦,便会交给塞拉斯打理。
梳头的时候,她就会絮絮说着细碎的琐事,不过这一次她一言不发。
塞拉斯一点点解开她打结的发丝,动作途中突然顿住,生怕力道过重。
她感受不到疼痛,她再也不会开口诉说任何感受。
所以他的动作轻之又轻。
塞拉斯走进杂物房翻找片刻,取出一把旧凿子和一柄小铁锤。
他拿着工具回到井边,墙下卧着一块石板。
那是当年修建偏院剩下的石料,石匠原本打算将它凿成台阶。
可发现石材中间有裂纹,便丢弃在此,一放就是多年。
白刃领的石头大多都有名有字。
比如的祠堂正中始祖碑,镌刻一个“剑”字。
演武场的四周,七柱碑石,每一代家主名号清晰铭刻。
就连马厩门口的踏脚石,也留存着当年采石人的字号。
但唯独这一块,无名无记也无人惦念。
塞拉斯蹲下身,许久之后他伸手将沉重石板从墙根拖出。
他把石板拖到院中,安置妥当,他坐在石板平整的一侧。
石屑簌簌落下,落在他膝盖、手背上。
一字一字缓慢地凿刻。
白刃领的孩童,大多是一边练剑一边识字。
练剑是头等的正事,认字只是附带。
塞拉斯无法点亮剑印,不能修习剑术。
所以他反倒把认字这件事做得比旁人更用功。
如今,这份本事用在了这里。
先刻一个“菲”字,横、竖、横、竖。
刻着刻着,一段往事浮上心头。
第一年冬天,他生了一场重病,高烧两日。
昏沉之间,只记得有人一次次进屋,更换他额头的湿布。
等第二天醒来,床边只留下一张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。
塞拉斯的手指在石面上微微停顿。
他想着,应该刻出她那种歪扭的字迹,如同她亲手描下的模样。
可他做不到,那是属于她的字。
无论塞拉斯如何模仿,终究不是她写的。
放下这个念头,他继续凿刻。
太阳自东方升至头顶,再缓缓向西倾斜。
院落里的影子一点点拉长,暖金色阳光铺满半个天井,落在石板之上。
待到日头西垂,三个字终于刻完。
菲奥娜。
方正正楷,一笔一划。
刻痕不算深,也称不上好看,却足够清晰。
阳光落在石面,字的凹槽投下浅浅阴影。
他后退半步,静静端详这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