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半个沙漏时后。
羁押室内，几名书办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互相对视，脸上皆是深深怀疑。
艾莲所写的汉字和数字，落在他们眼里，毫无规律可言。
其实，这也怨不得这些土著官员见识短浅。
这世界的数字，全靠冗长字符，更要命的是缺少一套方便快捷的计算方法。
想要核对一笔上百银鱼的货款，复杂的进位换算能填满两三页大纸。
在这时代记账算账，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折磨神经的考验。
因此，当他们看到艾莲在纸上画着不明所以的符号时，怀疑情绪率先占了上风。
一个戴单片眼镜的书办凑到巴特身侧，稍微压低嗓音。
“队长，这小丫头八成是魔药喝懵了，在这瞎糊弄咱们呢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旁边副办出言附和，指了指自己那有些稀疏的头顶。
“哪怕我想秃了，也想不出这鬼符号跟算账能扯上什么关系。”
窃窃私语声逐渐大了起来。
官员们眼中的期冀极速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被耍弄的烦躁感。
“一群蠢货，你们懂什么？”
莉雅眉头微凝，双手环胸，下巴扬起，目光极具压迫感。
“这世上没见过的古老文字多了去。”
“人家身具海族血脉，那些个符号说不定是什么深海铭文！”
这番说辞不是不可能，几名官员顿时哑口无言。
其实，莉雅完全明白这帮官员在想什么。
艾尔莎大人为凝聚‘正义之手’晋升，这半年来行事作风愈发偏执严苛。
没完没了的查账，动不动就不准任何人休息，早就让手底下这些办书办们怨声载道。
莉雅眼角余光扫过这些满脸疲倦的中年人。
这帮老油条平时在税务所混日子舒服惯了。
此刻冒出来的抱怨和质疑，多半是故意挑起话头，拐弯抹角说给她听的。
企图借她的口，去敲打艾尔莎大人，好让税务所松松绑。
“吵得人脑仁疼。”
莉雅揉了揉太阳穴，侧身指向铁门。
“不想在这儿看的，全都滚出去等着。”
书办们一句话不敢说，巴特见状也赶紧退出去，逃跑步伐出奇一致。
羁押室内总算恢复了安静。
不多时，半个沙漏时到了。
莉雅走近木桌，双手撑在桌沿边缘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“说吧，理出多少账目了？”
她本就不指望这点时间能算完，只是看下这半海族少女到底有没有本事。
如果有再拿一瓶好点儿的魔药，没有也不亏。
艾莲抬手擦了把汗，把羽毛笔搁进墨水瓶，四仰八叉躺在椅背上。
“哎哟...别提了...一个字都没算呢。”
这话一出，跟冷水掉进热油似的。
莉雅面容极速浮起青色，呼吸陡然粗重，手背青筋突突跳动。
自己在那边力排众议，这小半海族倒好，搁这儿消遣姑奶奶呢！
艾莲一个激灵，暗骂自己太过放松，真当上学做题呢。
“哎哎哎，等等，等等...你先别急！”
她感受到那股处在暴走边缘的怒气，赶忙抬起双手虚按。
莉雅胸膛剧烈起伏，双眸几乎喷火，从牙缝里挤出反问。
“我急？我哪里急了？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急了！”
话刚出口，她似是想要寻求旁人的佐证，下意识看向缩在角落的黑魂村村民。
只见海莉与老杰克，外带那几个粗壮渔民。
动作整齐地点着头，满眼写着“你看起来确实很急”。
莉雅脸颊飞速攀上红晕，偏过头去掩嘴干咳两声。
“咳噗。”
艾莲压下笑意，指节轻扣那张写满方块字的纸。
“别动怒，听我解释。”
“那本烂账用来修饰数量的虚词足足占了七成。”
“我刚才一直在将那些又臭又长的数据单拎出来重组。”
她指着阿拉伯数字与汉字缩写构成的清晰表格区。
“这叫提炼。”
“我先罗列清楚，接下来把加减乘除走一遍，也就是眨眼功夫的事。”
“不过在那之前...”
艾莲摸了摸干瘪抗议的肚皮，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我饿了，你先去给我炒两个菜！”
“主食要面包，最好四菜一汤，两荤两素！如果有饭后水果就更好了！”
点上菜了是吧？
莉雅越听面皮抽搐得越厉害。
艾莲看对方有些面色红润，满脸正色地补充。
“我是血脉觉醒的见习渔夫，每天体力的消耗相当大。”
“刚才又喝了魔药，榨取潜能，再不吃些好肉补补，我这脑子就转不动了。”
“要是算错了一笔账，牵扯出贵族圈子的麻烦，这锅我可不背。”
“哦？贵族？”
莉雅神色骤转，双目微眯，凌厉目光在少女的脸上停留许久。
看样子...这少女似乎真知道点东西？
可谁知道她是不是胡说八道呢？
莉雅紧紧咬住下唇，沉思两秒后，终究选择遵循自己的直觉。
退一万步说，也不过是要口热饭吃。
若是这丫头真敢蒙骗自己？
哼，姑奶奶有的是手段让她后悔！
“你最好真有那个本事，在这老实等着。”
莉雅丢下这句警告，转身拉开铁门离去，鹿皮短靴踩在石阶上哒哒作响。
......
见莉雅离开，老杰克小跑上前，下巴胡须抖个不停。
“小祖宗哎，你这谱摆得太大了！”
“那些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，这架子是能随便摆的吗？”
海莉也凑了过来，身后触手不安地绞在一起，水汪汪的眼里满是忧惧。
“是啊艾莲，我看刚才那个女官凶得吓人，要不咱们别惹这种麻烦了。”
“别慌，我有十足的把握，这些账目的门道全在我这装得好好的。”
艾莲侧身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，轻声安抚着受惊的众人。
待村民们情绪稍稳，她这才收敛心神，将注意力投向面板。
那账本翻译下来，工程量着实不小。
即便有魔药的加持，那些冗长的借代词汇依旧让人抓狂。
好在自己肝到了进度条。
【姓名：艾莲】
【种族：半海族（鲨鱼娘亚种）】
【超凡职业：见习渔夫（37/60）（未入阶）】
......
视线越过前面那五个用不上的技能，目光直接定格在最下方的新生词条上。
【技能六：北海通用语 Lv1（6/10）】
【知识即尺度：虽尚未穷尽真理，但已足够根除谬误。】
【恭喜你，终于认字了！】
行...吧...至少简明扼要。
艾莲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，感受着“学者魔药”消散后的意犹未尽。
智识途径果然玄妙。
她能感觉到，在那半个沙漏时里，仿佛整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皆有线索可循。
如今效力散尽，她再度看向原版账册那长篇累牍的叙述。
那些复杂的语法和偏僻借词，重归令人头昏脑涨的晦涩状态。
可唯独那些基础词汇，已被她牢牢记在脑中，属于是真正学到手了。
艾莲十指交握拉伸关节，靠着软垫舒展了下双腿和鲨鱼尾。
“现在...等着吃饭就行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