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坡顶下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到了林子上面，把那些树叶子照得透亮。
镜子小姐走在前面，步子快，草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，被她趟得噼啪响，裤腿湿到了小腿肚。
“你慢点。”王尧在后面说。
“不慢，我饿了。”
“石林那边不一定有早饭。”
“没有就抓鱼，我自己烤。”
“你烤得难吃。”
“我少放点盐，慢慢抹。”
王尧没再说什么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。
白天走这条路比晚上快得多，那些昨天傍晚看着模模糊糊的树和石头，现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，没什么好怕的。
镜子小姐走着走着，忽然停下来，蹲在一棵树底下看什么。
“你来看这个。”
王尧走过去，顺着她的视线看，树根底下有一片蘑菇，长得密，颜色灰扑扑的，伞盖底下带一点浅褐色的褶。
“能吃吗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采一个，我采一个，我们一人拿一个回去问石林。”
“你自己采。”
镜子小姐揪了两朵，一朵揣自己兜里，一朵递给王尧。
王尧没接，她就塞到他手里。
王尧低头看了看蘑菇，揣进了口袋。
两个人继续走，出了林子，草棚子就在前头。
石林蹲在棚子外头，拿石头垒的一个简易灶上架了口石锅，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，冒出灰绿色的热气。
石木坐在旁边，腿上搁着昨天磨好的石头刀，拿一块皮子在上头来回蹭，像是在磨光刃口。
“回来了。”石林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搅锅。
“煮什么呢？”镜子小姐凑过去看。
“蘑菇汤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看了看锅里的东西，又摸了摸自己兜里的蘑菇，没往外掏，“你哪儿采的蘑菇？”
“棚子后头，树根底下。”
镜子小姐把兜里的蘑菇掏出来，“是这个不？”
石林看了一眼，“是。你哪儿采的？”
“林子里面，树根底下。”
“那能吃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我煮过好几回了。”
镜子小姐把蘑菇往锅里一扔，石林拿勺子搅了搅，“再煮一会儿就好了。你们事情办得怎么样？”
“办了一半的一半的一半。”
镜子小姐在旁边石头上坐下，锤了锤自己发酸的胳膊，“今天还得再回去一趟。”
石林没多问，拿了个石碗舀了汤递给她。
镜子小姐接过来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表情微妙地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石林问。
“没什么，就是……这汤，挺有特色的。”
王尧走过来，也在旁边坐下，石林给他也舀了一碗。
王尧接过来喝了一口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？”镜子小姐盯着他。
“能喝。”
“你这人真是……”
石林笑起来，自己也舀了一碗蹲在旁边喝。
石木从头到尾没说话，还在蹭他那把石头刀，蹭得锃亮。
王尧端着碗，视线落在石木手上，看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你昨天说磨两三样东西备着，刀磨好了，棍子削尖了，还剩一样是什么？”
石木抬起头，看了看王尧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，想了一下，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没想好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还不知道，先磨着。”
王尧喝了一口汤，没接话。
镜子小姐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什么都不知道，又什么都备着，你这人好奇怪。”
石木好像没听见，继续蹭他的刀。
吃完早饭，石林把石锅刷了，石木终于把刀收起来了，拿草叶子裹了裹，别在自己腰后头。
镜子小姐看见了，拿胳膊肘捅王尧。
“他别在腰上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抓鱼用得着别腰上？”
“你小点声。”
镜子小姐闭了嘴，但眼睛还在往石木那边瞟。
王尧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“我们走了，晚上回来。”
石林点点头，“棚子今天肯定搭好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，这次走得比早上慢，吃饱了，太阳也暖和，不急着赶路。
镜子小姐走着走着，忽然说：“你注意到没有，石林今天煮蘑菇汤，用的锅和碗都是石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烤鱼也是用石头架着烤的，筷子是树枝掰的，什么都是现找的现做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他们两年前醒过来，身上穿的什么？”
王尧脚步没停，想了想，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也没问。”
“问了也未必说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们穿什么？”
“草。”
镜子小姐笑了，“你也这么想？”
“草棚子、草铺、草裹刀，他们什么都是草做的，石林说他们醒过来光着膀子，我猜一开始连草都没得裹。”
“那他们以前穿的衣服呢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坏了，可能没了，可能压根就没穿着醒过来。”
镜子小姐走了一段，又开口：“你觉得他们是不是跟我们一样，从哪儿进来的？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他们的门呢？”
王尧停了一下，“不知道，可能找到了没推开，可能压根没找到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不找？”
“找了两年没找到，就不找了呗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“所以他们就住这儿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，过了碎石滩，往坡上走。这次没急着上去，王尧在坡底下站了一会儿，仰头看坡顶。
镜子小姐顺着他的视线看，那扇锈门嵌在乱石头中间，看不出什么特别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“没看出什么。就是觉得，石林说那门推不开，他试了好几天，推不开才放弃的。”
“换我我也放弃。”
“换我我也放弃。”王尧说，“但他放弃之后，就在这边住下来了。一住两年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他不是放弃了，是认了，认了这边就是他的地方，门推不开就不推了，在外头过日子。”
镜子小姐琢磨了一下这话，“那我们呢？”
“我们不一样，我们推开了。”
“那我们是认还是不认？”
王尧看了她一眼，“我们还没推到底呢。”
两个人上了坡，走到门前。
王尧先看了记号，记号还在，位置没动，边上的碎石也没被翻过。
“没动。”他说。
镜子小姐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那个记号，“门，我们今晚还回来，石林给我们搭了棚子，石木磨了刀，你这边要是有事，晚上我们来了再说。”
门嗡了一声。
“它应了。”
“昨天也应了。”
“昨天没今天响。”
“昨天也响。”
“昨天是低低的，今天是高高的。”
王尧没跟她争这个，伸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，手印子旁边又多了个新的，“你今天不响，我就再敲一下。”
门嗡了一声。
“你看，它急了。”
“它没急，它就是响了。”
镜子小姐站起来，把陶罐从地上抱起来，“行了，走吧，回去跟他们说今晚还来。”
两个人下了坡，镜子小姐走了一段，忽然问：“你今天回去要做什么？”
“看记号。”
“记号在看，还做什么？”
“找东西。”
“找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看看这边有什么，林子那头有什么，坡底下那条河通到哪儿，碎石滩外头是什么。”
“你要把这边摸清楚？”
“嗯，石林说他在这边住了两年，两年能把周围都摸透，他摸透了，我们还没摸透，他说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真假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“那我也去摸。”
“你摸什么？”
“我摸林子那头，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路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从坡上下来，往碎石滩外头走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，照得滩上的水亮晃晃的。镜子小姐走了一段，忽然说：“哎，你说石林知道我们回去是干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瞒着？”
“我没瞒，我说事情没办完，这就是没办完。”
“那你瞒了什么？”
“我没说我们回去看记号，也没说我们要摸这边。”
“那石林知道这些吗？”
“他可能猜到了，但他没问，我们也没说，大家就当不知道。”
镜子小姐撇撇嘴，“你们这些人说话真累。”
“你话少说两句就不累了。”
“我话多怎么了？”
“不怎么，你说得对，石林确实藏了东西，石木确实在听我们说话，你说得都对，所以我听了。”
镜子小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“你这人，夸人跟骂人似的。”
“我没夸你，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行行行，事实，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两个人沿着来路走远，碎石滩上的水洼里映着太阳，亮得晃眼。
回到棚子那边的时候，石林正在往棚顶铺最后一层草。
石木站在底下递，兄弟俩一个在上一个在下，配合得很默契。
镜子小姐走过去看了一眼，棚子南边的角果然又加厚了一层，草铺得密，拿手压了压，紧实得很。
“今晚就能睡了。”石林从上头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
“行。”王尧说，“我下午去附近转转。”
石林看了他一眼，“转转？”
“看看这边有什么，林子那头通到哪儿，河往哪个方向流。”
石林没接话，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草拢了拢，抱起来往棚子后头走。
走了两步才说：“河往南，一直走，能走到一个水潭，再往南就是坡，坡上头全是石头，翻不过去。林子往东，走小半天能看见一片矮山，我上去过，上头什么都没有，下来回来天就黑了。西边就是你们来的那边，再往西我没去过。”
王尧听着，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“你没去过西边？”
“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石林把草往棚子后头的柴火堆边上一放，“这边够住了，跑那么远干什么。”
石木在旁边把散落的几根草捡起来，递给石林。
石林接过去，顺手拍了一下石木的肩膀。
兄弟俩什么话都没说，但那个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镜子小姐靠在棚子的木架子上，看着这一幕，等石林走远了，才凑到王尧耳边：“他说西边没去过，你信？”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信？”
“他说的那些地方，南边的水潭、东边的矮山，他都说得有细节，水潭什么样、矮山上有什么，不是编的。西边他直接说没去过，没编个什么出来，反而可信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“那我们去西边？”
“嗯，下午去，天黑前回来。”
两个人吃了点昨天剩的烤根茎，喝了点石锅里的水，就往西边走了。
石林在他们后头喊了一句“晚上回来吃饭”，镜子小姐回头应了一声。
西边的林子和东边不太一样。
东边林子密，树挨着树，走进去没多远就看不见天。
西边林子稀一些，树和树之间的空隙大，能看见前头几十步远的地方。
地上的草也不一样，东边多是矮草，贴着地面长，西边草高，有些都长到了腰。
镜子小姐走在前面，拿根棍子拨着草开道，嘴里嘟囔：“这边都没人走过，草都长疯了。”
“石林说他没来过。”
“他两年都没往西边走，这边草长成这样也正常。”
走了约莫半个钟头，林子渐渐稀了，前头出现一片空地，地上长着些灌木和矮树，再往远处看，能看到地势开始往下走，像是个缓坡。
“那边是不是有个沟？”镜子小姐踮着脚看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沿着缓坡往下走，草越来越高，最后都到了腰上面。
镜子小姐走在前头，忽然“哎”了一声，人往下一沉，王尧伸手去拉，没拉住，她整个人滑了下去，连着草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路，然后停住了。
“没事吧？”王尧在上头喊。
“没事！底下是软的！”
镜子小姐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，带着点兴奋，“你下来看！这边有个坑！”
王尧拨开草往下走，走到一半也滑了一下，但稳住了，慢慢挪到了镜子小姐站的地方。
那是个天然形成的浅坑，大概三四步宽，半人多深，坑底铺着厚厚一层枯草和落叶，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坑壁上有些石头露出来，被草根裹着，潮气很重。
“这坑看着有些年头了。”镜子小姐蹲下来扒拉坑底的枯草，“你看这个，底下还有东西。”
王尧蹲下来看，枯草底下露出一截木头。
发黑了，但还能看出人工削过的痕迹，两头都锯过，是块方方正正的木料。
“这边有人来过。”王尧把木头抽出来，拿手擦了擦，木头表面有一层黑灰，擦掉之后露出底下的纹路，是松木。
“石林说没来过。”
“他说他没来过，不代表没别人来过。”
镜子小姐也扒拉起来，从枯草底下又翻出几根木料，还有一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片，辨不出原来是什么，但形状还完整，巴掌大小，边缘有钉孔。
“这铁片是钉在木头上的。”
镜子小姐把铁片举起来对着光看，“这边以前是不是有人搭过东西？”
王尧把坑底的枯草清开一片，露出底下的地面，踩了踩，“底下是夯实的，踩上去比外头硬。”
“怎么夯的？”
“拿石头砸的，或者拿木头桩子砸的。”
镜子小姐环顾四周，“这坑，有人挖的？”
“可能，天然的坑不会这么规整，坑壁这么直，像是挖出来的。”
“挖坑干什么？”
王尧想了想，“储物，或者住人。”
镜子小姐愣了一下，“住人？住坑里？”
“比露天强，挡风，坑底铺上草，上头搭个棚子，夏天能过。”
“那这边的人呢？”
“走了，或者死了，不知道。”
镜子小姐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你说会不会是石林他们？他们以前住这儿？”
“石林说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东边，没提过这边。”
“那他可能真不知道这边有坑。”
两个人又在坑里翻了一会儿，除了几根木料、一块锈铁片、几块碎陶片之外，没找到更多东西。
那些陶片和石林煮汤用的石锅不是一种材料，颜色更深，胎壁更薄，碎口很利。
“这个陶比我们那个罐子还薄。”镜子小姐拿了一块在手里看。
王尧接过来看了看，“烧的温度比石锅高，土质也不一样。”
“你还懂这个？”
“不懂，就是看着不一样。”
镜子小姐把陶片收了两块在兜里，“带回去问问石林，看他认不认得。”
王尧把木料翻了个面，在其中一根上看到了一道刻痕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，但拿指甲刮了刮，确实是人工刻的，一条竖线，旁边还有一条短横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把木头递给镜子小姐。
镜子小姐拿过来看了半天，“什么字？”
“不知道，就一道竖线一道横。”
“刻着玩的？”
“谁跑坑里刻着玩。”
“刻记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镜子小姐把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“带回去？”
“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