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蹲在火堆边上吃鱼，谁也没说话。
石林烤鱼的手艺一般，盐抹得不匀，有一边咸得发苦，有一边淡出鸟来。
但鱼是新鲜抓的，肉紧实，咬下去有汁水，肚子上的肉烤得最嫩，筷子一戳就散开。
镜子小姐吃得满嘴油光，鱼刺吐了一地，嘴上还说不怎么样，手上又拿了一条。
石林兄弟俩吃得快，吃完就去棚子后面忙活了。
王尧听见斧头砍木头的声音，还有石木小声说话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“他们真要给我们搭棚子？”镜子小姐舔了舔手指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今晚住这儿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跟门说？”
王尧把最后一块鱼骨头从嘴里剔出来，扔进火堆：“现在。”
镜子小姐愣了一下：“现在？天都快黑了。”
“天黑之前回去，天亮之前回来。留一晚上，明天他们问起来，我们就是去处理事情了。”
“你要跟他们说我们回去跟门说话？”
“不说。”
“那说什么？”
“就说有事，天亮回来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把陶罐抱起来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行吧，你跟他们说还是我跟他们说？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为什么我说？”
“你话多。”
镜子小姐瞪了他一眼，但还是往棚子后面走过去。
王尧听见她大声跟石林说“我们有事回去一趟”，石林回了句什么，听不太清，然后是石木的声音，更小一些。
她很快回来了，怀里还是抱着那个陶罐，脸上表情有点怪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那个矮的问我们是不是去敲正门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关你什么事。”
王尧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：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沿着来的路往回走，林子里已经暗下来了，那些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变成了橘红色，地面上东一块西一块地亮着。
鸟叫比白天更吵，像是赶着天黑前把没说完的话说完。
镜子小姐走着走着，忽然说：“那个石林，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“他说他们兄弟俩两年前醒过来，光着膀子，什么都不记得。但他说正门是唬人的，又说顺着缝能找到路。那门什么样他记得清清楚楚，还在那上面折腾了好几天，这种事记这么清楚，外面有高楼有手机就想不起来？”
王尧没接话，走了两步，才说：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他藏着东西。”
镜子小姐把陶罐换了个手抱，“我没说他一定有什么坏心思，但他说的话，不是全乎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而且他那个弟弟，一句话不说，光在边上听，你说什么他都在听。”
“你注意到了。”
“我抓鱼的时候就在看，石林说话，石木在听，石林问话，石木也在听。可他一个字的反应都没有，正常人听人说话，多多少少有点反应，点头摇头都算。他像个——”
镜子小姐停了一下，“像个专门听人说话的。”
王尧走了一段路才开口：“石林帮我们处理鱼，给我们烤鱼，说要给我们搭棚子，石木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留我们的话。石林说‘想住就住，不想住就走’，石木接了一句‘可以先住这儿’。两个人说的是一件事，但味道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味？”
“石林的意思是‘随你们便’，石木的意思是‘你们留下来’。”
“你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“他眼睛一直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我们带的东西，看我说话，看你抓鱼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陶罐：“他看这个了？”
“看了好几次。”
“那你还把罐子放外头？”
“不放外头放哪里，抱在怀里让他看？抱在怀里他更想看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把陶罐又抱紧了些：“那回去得跟门说一声，再过来得换个东西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除了嗯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到了。”
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，天已经彻底暗了，外面的草地灰蒙蒙的，碎石滩上的水反着最后一点天光，亮得像一条铁皮。
坡地往上走，草从脚踝到小腿，最后到膝盖上面。
镜子小姐走得呼哧呼哧的，陶罐抱在怀里，胳膊酸了也不肯换手。
走到坡顶的时候，王尧先站住了。
那扇门还在，嵌在坡顶的一堆乱石头中间，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，门板上还有他上次推的时候留下的手印子，灰被蹭掉了一块，底下是黑铁的颜色。
“门啊。”镜子小姐走过去，拿手指头敲了敲门板，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门上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你今天怎么不响？”
门还是不响。
镜子小姐回头看了王尧一眼，有点没辙。
王尧走过去，也敲了一下。
这次门板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嗡鸣，像是里面有根弦被拨了一下，闷在铁皮里头，响得不太痛快。
“听见了。”王尧说。
“你说它能不能听懂我们说话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说走它知不知道？”
“试试。”
镜子小姐深吸一口气，对着门板大声说：“门！我们要在这边多待几天！石林和石木那边住着！过几天再回来跟你说！”
门嗡了一声。
“它说好？”镜子小姐转头看王尧。
“它没说话。”
“它嗡了一声。”
“那可能就是好。”
“你就这么糊弄我。”
王尧蹲下来，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头，在门框边上的石头上画了个记号，画完站起来：“明天你过来看，记号还在，就是门没动过。”
“记号不在呢？”
“那就说明有别的东西会动这些石头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看了看那个记号，又抬头看王尧：“你刚才在林子里面不是这么说的，你跟石林说‘回去再说’，就跟你已经想好对策了似的。”
“我没想好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好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镜子小姐气笑了：“你这个人，嘴上说什么都没有，心里其实什么都算了。”
“算得不准。”
“那你算到我今天晚上要睡草棚子？”
“算到了。”
“算到石木要看我的罐子？”
“算到了。”
“算到门要嗡一声？”
“……那个没算到。”
镜子小姐哈哈笑了一声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坡顶上响得挺大。
她自己捂了一下嘴，又笑了一会儿，才收住：“行吧，你这人还挺实在。那现在回去？”
“回去。”
两个人又往回走。这次下坡的时候镜子小姐走在前头，步子快了不少，草被她趟得哗哗响，陶罐抱在怀里颠得哐当哐当。
“你慢点，石头多。”
“你刚才不急，现在急了？”
“天黑了。”
镜子小姐在碎石滩上踩滑了一下，王尧从后面拉了她一把，她晃了两下才站稳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这地方的晚上还挺好看。”
王尧抬头看了看，天已经全黑了，星星出来了，比他印象中在外头看到的星星多得多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亮的暗的都有，中间还夹着一条灰蒙蒙的带子，不知道是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你除了嗯——”
“好看。”
镜子小姐又笑了，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，闷在嗓子眼里：“你这人，非得逼到墙角了才多吐两个字。”
两个人摸黑走回林子，石林在棚子前头点了一堆火，火上架着几个石头，石头上烤着什么东西。
石木坐在火堆旁边削一根木棍，削得很认真，木屑掉了一地。
“回来了。”石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事情办完了？”
“办了一半。”
石林也没多问，把石头上的东西翻了个面。
是几个根茎，灰扑扑的，烤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。
镜子小姐在火堆旁边坐下来，陶罐放在腿上抱着，眼睛往石木那边瞟了一下。
石木还在削木棍，削得又慢又稳，木棍已经削得很尖了，他还在削。
“他削那个做什么？”镜子小姐凑到王尧耳朵边上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去问问。”
“你怎么不问。”
“你话少，他话也少，话少的人跟话少的人好说话。”
王尧看了她一眼。镜子小姐冲他挑了挑下巴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石木旁边蹲下，看了一会儿那根木棍：“削尖了做什么？”
石木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削：“叉鱼。”
“水浅的地方手抓就行了。”
“深的地方抓不着。”
“你到深的地方抓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削这个做什么？”
石木停了一下手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备着。”
“备着做什么？”
“万一用得着。”
石木说完就不说话了，继续削。
王尧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走了。
回到火堆旁边，镜子小姐把陶罐往他怀里一塞，自己去石林那边拿了根烤根茎啃，啃了两口，眉头皱成一团，但没吐出来，硬是咽下去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石林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还没吃呢。”
镜子小姐瞪了他一眼，把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又咬了一口。
王尧抱着陶罐坐在火堆边上，看着火，又看了看石木手里那根越削越尖的木棍，最后看了一眼棚子后面石林兄弟俩给自己搭棚子的进度。
木头架子已经立起来了，就差顶上铺草了。
“明天能搭好。”石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搭得挺快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王尧把陶罐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头在罐口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，陶罐发出两声闷响，在火堆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。
但石林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你那罐子里装的什么？”石林问。
“装水的。”
“装水用这么大个罐子？”
“够用。”
石林笑了一下，没再问。
火堆烧得噼啪响，外头的风从林子里穿过来，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。
镜子小姐啃完那根烤根茎，又拿了一根，这次吃得比刚才快，吃完才说：“太苦了，明天我去抓鱼，你们换个吃法。”
“你会做饭？”石林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换个什么吃法？”
“换个人做。”
石林看了王尧一眼。
王尧没理他，把陶罐往地上一放，人往后靠在一根搭棚子的木头上，闭上眼睛，说了句“我睡了”，就真的不说话了。
镜子小姐看着他的侧脸，又看看石林，再看看石木手里那根削得又尖又长的木棍，最后把陶罐从地上拿起来，抱在怀里，自己也靠着一根木桩，闭上了眼睛。
火堆边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哥。”石木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很小。
“嗯？”
“他们明天还来吗？”
石林往王尧和镜子小姐那边看了一眼，两个人都没动，但呼吸都变了，一个深一个浅，都没睡着。
“来。”石林说。
“那门呢？”
“什么门？”
“他们去敲的那扇。”
“敲不敲都一样，那门推不开。”
“万一推开了呢。”
石林没接话。
火堆里一根柴塌下去，火星溅起来，在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石木又削了两下木棍，削完了，拿在手里比了比，放在旁边。
“睡吧。”石林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也靠着木头闭上眼睛。
林子里鸟叫停了，只剩下偶尔一两声虫鸣，从草地里传过来，细细碎碎的。风还在吹，吹过棚子顶上的草，沙沙地响。
镜子小姐睁了一下眼睛，往王尧那边瞄了一眼，正好看见他也睁着眼，两人视线对了一下。
王尧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镜子小姐也闭上了。
陶罐被她搂在怀里，冰凉的罐身贴着胸口，慢慢被体温焐热了。
……
天还没亮，镜子小姐就醒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醒的。
草棚子里的光跟半夜没差多少，火堆已经烧塌了，剩一堆红炭在灰里闷着，偶尔炸一个小火星。
石林兄弟俩还在睡，呼噜声一个高一个低，高的那个跟拉锯似的，低的不仔细听都听不着。
她动了动胳膊，怀里的陶罐还在，就是硌得胸口疼。
昨晚搂着它睡了一宿，胳膊都麻了，像有几百根小针在里头扎。
王尧已经坐起来了，靠着那根木桩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眼睛看着棚子外面的林子。
“你什么时候醒的？”镜子小姐小声问。
“刚醒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没骗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，你醒了有一阵了。”
王尧看了她一眼，没否认。
镜子小姐从草铺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背上沾的草屑，把陶罐往怀里一抱，“走，看记号去。”
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棚子，石林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没醒。
林子里比昨晚亮了一些，雾气压在树根附近，矮矮的一层，走动的时候脚脖子发凉。
那些鸟还没醒，倒是虫子叫得比晚上还响。
“石林说他醒了两年，你信吗？”镜子小姐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？”
“他确实在这儿住了挺久，棚子不是一两天能搭成那样的，柴火堆得也讲究，地也种了，不是新手。”
“哪一半不信？”
“他说什么都不记得，连外面什么样都模模糊糊的。”
“你觉得他记得？”
“至少记得的比他说出来的多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“那他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不想让我们知道，也可能不想让自己知道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。”
“道理摆在那儿，看你想不想看。”
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，草上的露水重，走了一截裤子就湿到膝盖了。
坡地在早上的光里头看着比晚上大一些，草叶子上的水珠被光照透了，亮晶晶地铺了一面坡。
走到坡顶，王尧蹲下来看了看他昨天画的那个记号。
记号还在，位置没动，边上的碎石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。
“没动。”他说。
“那门真的能听懂我们说话？”
“不知道，只能说明门没被别的什么东西动过。”
“这不就是听懂了的意思吗。”
“门不响，记号没动，可能是听懂了，也可能压根没反应，但也没有别的东西来管这个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