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从坑里爬上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草太高，上来比下去费劲，镜子小姐揪着草根往上蹭，膝盖上沾满了泥。
王尧在后面托了她一把，自己上来的时候裤腰带被灌木扯了一下，扯开一道口子。
“回去我给你缝。”镜子小姐看了一眼。
“你会缝？”
“不会，我可以学。”
“那还是我自己来吧。”
两个人沿着缓坡往回走，草叶子刮在裤腿上沙沙响。
镜子小姐走了几步，从兜里掏出那块陶片又看了看。
“你说这玩意儿，跟石林那个石锅比，哪个更老？”
“陶片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石锅是拿整块石头凿的，工艺简单，随便找块石头就能凿。陶片要烧，要选土，要和泥，要控温，烧不好就裂。能烧出这么薄的胎，说明烧陶的人不是头一回干。”
镜子小姐把陶片翻过来看底，底上有个浅浅的印子，像是指头摁出来的。
“这边还有指纹。”
王尧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还真是，指肚的纹路清清楚楚，摁在陶胎还没干透的时候，烧完了就留在上头了。
“这手不大。”
王尧拿自己的拇指比了比，“比我的手小一圈，可能是个女的，也可能是个半大孩子。”
“石林说他两年前醒过来就在东边，那这陶片比两年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多少？”
“不知道，看这锈铁片的锈蚀程度，少说也得五六年。”
镜子小姐把陶片和铁片都揣好，又摸了摸兜里那根刻了记号的木料。
“你说那一道竖一道横，是字不是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是记号，可能是字，可能是划着玩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谁跑坑里刻着玩。”
“我说的是常理，但常理不一定对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“那回去问石林？”
“问，但不全问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先给他看陶片和铁片，看他认不认得，木料上的刻痕先不提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陶片铁片是死物，他看了最多说一句‘不知道’或者‘见过’。刻痕是活人留下的，他要是认得，脸上藏不住。”
镜子小姐歪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这人，心眼真多。”
“不多活不长。”
两个人回到棚子那边，石林正蹲在棚子门口拿石头片子刮一根木棍，刮得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石木坐在旁边，手里换了个东西，是一根削尖的硬木棍，正在拿石头锉棍尖。
镜子小姐走过去，把陶片和铁片往石林面前一搁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石林放下手里的活，拿起来看了看。
先看的铁片，翻了两面，拿指甲刮了刮锈，又拿起陶片，对着光看了看胎壁，手指头在断口上蹭了蹭。
“哪儿找的？”
“西边，林子里头有个坑，坑底下埋着的。”
石林把陶片放下来，“没见过。”
“你仔细看看。”
“看了，没见过。”
石林拿起铁片又看了一眼，“这东西比我年纪大，我来的时候这边没有这种铁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比你年纪大？”
“锈成这样得有些年头，我两年前醒过来的时候，身上那点东西全是新的，没锈。”
镜子小姐和王尧对了一个眼神。
这话没毛病，石林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没带铁器，后来自己磨的石头刀石斧，铁片确实不可能是他的。
“那这坑是谁挖的？”镜子小姐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石林把陶片铁片推回来，“西边我没去过，你们说有个坑，那就是有个坑，坑里有什么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真没去过西边？”
“没去。”
“两年都没去？”
“没去。”
石林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和之前说“河往南，林子往东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镜子小姐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没看出什么来。
王尧在旁边开口：“西边林子比东边稀，草长得高，再往西走有个缓坡，坡底下就是那个坑。
坑壁挺直，不像是天然塌的，底下铺了草，还夯过土。”
石林听着，没插嘴。
“坑里翻出来的东西除了陶片铁片，还有几根木料，松木的，两头锯过，方方正正。”
“锯过的木头？”石林抬了下眉毛。
“嗯。”
“那这边以前有人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石林沉默了几秒，把手里的木棍翻了个面，接着刮。
“你们想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想说的。”
王尧语气很平，“就是告诉你一声，西边有东西，你要是不知道，那就都不知道。你要是知道，现在说也行。”
石林刮木棍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又动起来，木屑继续往下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行。”
王尧没再追问，转身往棚子里走。
镜子小姐跟上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他就一句不知道，你就信了？”
“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刚才刮木棍的手停了一下。”
“停了一下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他在想，要不要说别的。最后说了不知道，那就是不想说，或者不能说。”
镜子小姐回头看了一眼石林，石林低着头刮木棍，石木还在锉那根尖木棍，锉得极慢，一下是一下。
“那木料上的刻痕呢？不问了？”
“晚上问。”
“晚上？”
“嗯，晚上我去找石木。”
镜子小姐愣了一下，“找石木？他话那么少。”
“话少的人，藏不住事。”
天黑之前，石林把晚饭做了，还是蘑菇汤，不过这次往里扔了几块根茎，煮出来稠一些。
四个人围着石锅吃，石木还是不说话，吃完就坐在棚子边上，拿块皮子蹭他那把石头刀。
王尧端着碗走过去，在石木旁边坐下来。
石木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蹭刀。
“刀磨得挺好。”王尧开口。
石木嗯了一声。
“你哥说，你磨了刀，削了尖木棍，还备了一样东西，没想好是什么。”
石木手上没停，眼睛看着刀，过了两秒才说：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想了两天了，还没想好？”
“嗯。”
“是没想好，还是想好了不能说？”
石木的手停了一下，比石林停的时间长，停了大概三秒，然后继续蹭。
“没想好。”
王尧没追问，换了个话头：“西边有个坑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石木摇头。
“你哥说西边没去过，你也没去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磨刀干什么？”
石木这次没停手，蹭刀的动作一直没断，“备着。”
“备着干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备着就对了。”
王尧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石木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，眼睛一直落在刀上，蹭刀的手稳定，一下是一下，不快不慢。
“行。”
王尧站起来，“刀挺好的。”
石木嗯了一声。
王尧转身走了几步，忽然听见背后石木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你那边有东西。”
王尧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石木低着头，还在蹭刀，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，就是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有？”
“听出来的。”
石木把刀翻了个面，“你们从西边回来，走路的声音跟去的时候不一样。去的时候踩实，回来的时候踩得虚，中间还停了好几次。”
王尧没说话。
石木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“西边有东西，你们找到了。”
“找到了，一个坑。”
“坑里有什么？”
“木料，陶片，铁片。”
石木想了一下，“够不够用？”
“什么够不够用？”
“搭个东西，够不够用？”
王尧看了他两秒，“你想搭什么？”
石木没回答，低下头继续蹭刀，“不知道，就是问问。”
那天晚上，王尧和镜子小姐在棚子里躺下之后，谁都没睡着。
“石木问‘够不够用’是什么意思？”镜子小姐小声问。
“他想搭东西，但不知道搭什么，所以先问材料够不够。”
“搭什么东西需要木料陶片铁片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是不是想搭个门？”
王尧停了一下，“搭门得有门框，门板，铰链，木料能当门框门板，铁片能当铰链，陶片没用。”
“那陶片是干什么用的？”
“可能是别的东西上的，和门没关系。”
镜子小姐翻了个身，看着棚顶草缝里漏下来的月光，“你说石木是不是在准备什么，准备了好长时间，一直没动手。”
“嗯，他一直在备东西，刀磨了，尖木棍削了，第三样还没想好。但他问了‘够不够用’，说明他心里其实有个大概，只是没说。”
“那我们明天还去西边？”
“去，把剩下的木料都搬回来。”
“搬回来干什么？”
“给石木看看，看他到底想搭什么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。
两个人又往西边去了。
这次带了绳子和两根粗木棍，准备把坑里的木料捆了抬回来。
石林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走，嘴张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到了坑边，两个人把剩下的几根木料都抽出来，一共五根，最长的一根差不多有两人高，短的也有齐腰。
捆成一捆，两人抬着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镜子小姐忽然说：“你看这个。”
她指着最长那根木料的一头，上面也有刻痕，比之前那根多，好几道竖线，间距差不多，像是数数的。
“这是正字。”王尧看了一眼。
“正字？数数的那个正字？”
“嗯，差最后一笔。”
镜子小姐数了数，“一二三四……十三道竖线，再加两道斜的，这是十三天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谁在坑里数天数？”
“被关起来的人。”
镜子小姐愣了一下，“你说这坑以前关过人？”
“可能，木料上有数天数的刻痕，说明有人被困在这个坑里，或者困在这附近，每天刻一道，数着日子。”
“那他后来呢？”
“不知道，数到十三天，最后一笔没刻完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看着那根木料，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两个人把木料抬回棚子，往地上一搁。石林走过来看了一眼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石木倒是站起来，走到木料跟前蹲下，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。
“你摸什么呢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石木没回答，手指头顺着刻痕一道一道划过去，划到最后那道没刻完的竖线上停住，摁了摁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尧问。
石木站起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，然后说：“这人还在这儿。”
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石林先开口。
石木指了指木料上的刻痕，“这是刻的，拿石头尖刻的，刻痕里头有粉，松木是白的，刻出来是黄的，粉掉完了就变黑，这些刻痕的粉没掉完，有些还剩一半。”
他蹲回去，拿指甲刮了刮其中一道刻痕，“这里头的粉还是黄的。”
“说明什么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“说明刻的时间不长，粉还没被风吹干净。”
石木站起来，“这个坑里，最近有人。”
石林脸色变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，“不可能，西边没人，我住了两年，西边从来没见人。”
“你没见人，不等于没人。”
石木头一回跟他哥顶嘴，“你两年没去西边，西边有什么你都不知道。”
石林没说话。
王尧开口：“石木说得对，这个坑最近有人用过，但人现在不在坑里，可能走了，可能在附近，也可能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就在我们附近。”
四个人安静了几秒。
石木弯腰把木料上的刻痕又摸了一遍，然后说：“这人在数日子，数到十三天，停了，要么走了，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死了。”镜子小姐接上。
“嗯。”石木点头，转头看了他哥一眼，“哥，你知道这人在数什么。”
石林嘴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。”
石木又说了一遍，语气很平，不着急，就是一句陈述。
石林深吸了一口气，往棚子后头走了几步，又走回来。“两年前我醒过来的时候，这边有人。”
镜子小姐眼睛一瞪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这边有人。”
石林蹲下来，双手抱着膝盖，“比我早，不知道早多久。我醒过来那天，东边林子里头有烟，我顺着烟找过去，看见一个棚子，棚子空着，灶是凉的，但锅还在，里头有煮了一半的东西，烂在锅里了。”
“那人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在附近找了三天，没找着。后来我和石木就住了那个棚子，把那锅刷了，重新生火。住了一个多月，什么事都没有，我就当那人走了。”
“你没找过西边？”
“没有。西边草太高，走进去费劲，我懒得去。”
“你懒了两年？”
“我住得好好的，有吃有喝有地方睡，我为什么要往西边去？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没话反驳。
“那这人可能去哪儿了？”她问。
石林摇头，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你刚才说的，死在附近了。也可能找到门了，推开了，走了。”
“那他要是推开门走了，你为什么不走？”
石林看了她一眼，“因为我没有找到门。”
“我们找到了。”
“你们找到了，你们推了，门响了。我找了两年没找着，你们两天就找着了。”
镜子小姐不说话了。
王尧在旁边开口：“石林，你刚才说‘你们两天就找着了’，这话不对。我们找着门，是因为我们看见了门。你两年没找着，是因为你没看见。”
石林抬起头。
“门就在坡上，我们上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。”
王尧说，“你在这边住了两年，坡上坡下走来走去，你会看不见一扇门？”
石林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没看见，你是看见了，推了，推不开，就不推了。”
王尧语气很平，“你刚才说‘这边够住了，跑那么远干什么’，这话是真话，你是真的不想走了。”
石林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是，我不想走了。我推了三天，三天推不开，我认了。这边有吃有住，我为什么要走？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提西边？”王尧问。
“因为你问了。”
石林说，“你们从西边回来，问我那边有什么，我说没去过。你们又翻出来这些东西，石木说最近有人。我要是还不说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们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现在说了，你们信不信？”
王尧看了他两秒，“信，但有一件事你没说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那根木料上的刻痕，你刚才看了一眼就没再看，石木摸的时候你一直在看他的手，你怕他摸出什么来。”
石林的手指头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你认得这些刻痕。”
王尧说，“你知道是谁刻的。”
石林没承认，也没否认，站在原地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过了大概有半分钟，才开口：“我不知道是谁刻的，但我知道这人在数什么。”
“数什么？”
“数门，他每天去推一次门，推不开，回来刻一道。刻到十三天，有一天他回来没刻，第二天也没刻，第三天也没刻。再后来，人就没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石林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因为我第一天推门回来，就在棚子后头的树皮上看见过一样的刻痕，我数了，十三道。”
“那树皮呢？”
“被我刮了。”
“为什么刮？”
“因为我推不开门，不想天天看着那些刻痕。”
王尧没再说话。
镜子小姐在旁边憋了半天，这会儿终于忍不住：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
石林看了看地上的木料，又看了看西边，“不知道，你们要是想找这人，我可以帮忙。你们要是想走，门在坡上，你们推得开，我不拦你们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石林没回答，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草拢起来，抱在怀里，往棚子后头走。
走了两步，他回过头：“今天晚上还回来吗？”
“回来。”王尧说。
“那我去煮汤。”
石林抱着草走远了。
石木还蹲在木料旁边，拿手指头摸着那些刻痕，一遍一遍地摸。
镜子小姐凑到王尧身边，小声说：“他哥刚才说的是真话？”
“真话，但他还藏了一件事没说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推了三天门，推不开，但那个刻痕的人推了十三天，也没推开。石林说的是他第三天不推了，但他没说那个刻痕的人第十三天之后去干什么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他没了？”
“石林说他没了，但石林怎么知道那人没了？他找了一个月，没找着人，一个多月后他就不找了，但他怎么确定那人不是找到别的路走了？”
镜子小姐想了一下，“所以石林其实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“他知道那人在数门，知道那人后来不见了，但他不知道那人到底去哪儿了，他说‘人没了’，是他自己猜的。”
“那他刚才说‘死在附近了’？”
“也是猜的。”
镜子小姐回头看了一眼石木，石木还在摸那些刻痕，手指头摁在最后那道没刻完的竖线上，摁了又摁。
“那石木摸什么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尧站起来，“但石木比石林实在，他摸出来的东西，石林可能没说实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