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小姐回头看了一眼石木，石木还在摸那些刻痕，手指头摁在最后那道没刻完的竖线上，摁了又摁。
“那石木摸什么呢？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尧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但石木比石林实在，他摸出来的东西，石林可能没说实话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天还没黑，我去棚子后头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石林说他第一天推门回来，在棚子后头的树皮上看见过一样的刻痕。树皮被他刮了，刮下来的碎树皮总得有个去处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留这儿，看着石木。”
“他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石木还在摸木料，说明他还没摸够。你看着他，看他摸到什么程度，摸完了是什么表情。这人的手比嘴老实，手摸出来的东西，脸上藏不住。”
镜子小姐点头，没再跟。
王尧一个人绕到棚子后头。
棚子搭得糙，后头堆着柴火，码得整整齐齐，旁边是一棵歪脖子松树，树干上有一大片新鲜疤痕，比周围的树皮颜色浅，摸上去还渗着松脂。
刮得不算干净，石林拿石头片刮的，刮痕有深有浅，粗的地方刮掉了，细的地方没刮到。
树皮刮掉之后露出来的白木上，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印子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王尧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从兜里摸出陶片，拿断口那一边对着光，在树皮印子上比了比。
宽窄差不多。
他把陶片收回去，在树根底下扒拉草叶子。
扒了一会儿，扒出来几片碎树皮，刮下来的那些没扔远，就堆在树根底下，被草盖住了。
王尧捡起一片翻过来看，树皮内壁上也有刻痕，比树皮外面还清楚。
内壁是湿的，刻上去的印子渗了松脂，干了之后硬邦邦的，不容易风化。
刻痕是正字，数了数，十三道，最后一道只刻了一半。
王尧把碎树皮都翻了一遍，一共找到四块，拼起来刚好是树皮中间那块最完整的区域。
石林刮树皮的时候把中间这块刮下来扔了，两头没刮到的还留在树上，但两头的刻痕不完整，看不出来什么。
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刻痕，跟木料上的比了比。
粗细不一样。木料上的刻痕细，是拿尖石头划的，划得慢，划得稳。
树皮上的刻痕粗，边缘毛糙，是拿钝石头砸的，用的力气比木料上的大。
不是同一个人刻的。
王尧把碎树皮收起来，往回走。
镜子小姐在棚子门口等着，看见他过来，迎上去两步：“找着了？”
“找着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来了？”
“树皮上的刻痕和木料上的不是同一个人，刻法不一样，树皮上的是拿石头砸的，力气大，像是生气的时候干的。木料上的是拿尖石头划的，划得慢，划得稳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刻木料的人不着急，他在坑里待着，每天刻一道，可能是数着日子等什么。刻树皮的人着急，他拿石头砸树皮，砸完了又刮了，说明他不想看见这些刻痕。”
“石林刮的，他自己说了。”
“他说了，但他说的是‘不想天天看着那些刻痕’，这话我信。问题是，他刮树皮的时候砸得那么重，说明他当时很生气。推了三天门推不开，生气，把气撒在树皮上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一下，“那石林和刻木料的人，是两个人？”
“两个人，但做的事差不多，都是推门推不开，数日子。石林数了三天，刻木料的人数了十三天。”
“刻木料的人后来不见了。”
“石林说他不见了，但石林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我猜石林后来把树皮刮了，不光是生气，可能还有个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？”
“不想让别人知道，在他之前还有人在这儿待过，数了更长时间的门。”
镜子小姐愣了一下，“你是说，石林怕别人觉得他不如那个刻木料的人？”
“有这可能，但还有另一种可能。”
“哪种？”
“他不光怕别人觉得他不如，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如。他推了三天就不推了，刻木料的人推了十三天还在推。石林看见那些刻痕就想起这事，心里不舒服，就把树皮刮了。”
镜子小姐听完，想了一会儿，“那石木摸木料的时候，摸出来这人还在这儿，意思是——”
“石木说‘这人还在这儿’，不是说人还在这个坑里，是说他摸出来这个人最近还活着，或者说，最近还来过。”
“石林不是说没找着人吗？”
“石林没找着，不代表石木没找着。”
镜子小姐眼睛一亮，“石木知道那人在哪儿？”
“石木可能不知道人在哪儿，但他摸木料的时候，摸出来这人最近还用过这些木料。”
“最近？”
“石木说刻痕里的粉还是黄的，说明刻的时间不长。这坑是最近有人用的，石林说西边没人，这话不对。”
“那石木为什么不跟他哥说？”
“他说了，你没看见他跟石林顶嘴？他说‘你没见人，不等于没人’。这话就是提醒他哥，西边有人。”
“石林没接话。”
“没接话，但脸色变了。石林知道石木说的是真话，他也知道西边有人，但他不想承认。”
镜子小姐转头看了一眼棚子那边，石林蹲在火堆旁边，拿根木棍拨着火，脸上看不出什么来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明天去坡上看看那扇门。”
“看门？”
“嗯，石林推了三天推不开，那个刻木料的人推了十三天也没推开，但门响了，说明门能开，只是推的方法不对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推错了？”
“石林说推，刻木料的人也是推，可能不是推的。”
“那是怎么开的？”
“门跟门不一样。咱们推开了门缝看了一眼，那扇门是往两边开的，还是往一边开的？”
镜子小姐想了一下，“好像是往一边开的。”
“往一边开的门，如果从里往外推，推不开。如果从外往里拉，就开了。”
镜子小姐眼睛一瞪，“那是往里拉的？”
“我就是这么猜的，石林和那个刻木料的人可能都是往里推，推不动，以为门锁死了，实际上门没锁，只是拉的方向不对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试试拉？”
“人急了就想推，推不开就想使劲推，使劲推推不开就觉得门锁了，你换位想想，你要是推了三天推不开，你会试试拉吗？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“我可能早就骂着走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没走，还在推。”
“那我们去试试拉？”
“明天去试。”
正说着，石木从棚子那边走过来了，他手里还拿着那把石头刀，在手里翻来翻去，走到王尧跟前站住。
“我跟你们去。”
王尧看了他一眼，“你哥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去？”
“你们先走，我后头跟。”
“你哥要是问呢？”
“他问就说我去采药。”
镜子小姐在旁边忍不住了，“你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去？”
石木低着头想了想，拿石头刀在手指头上轻轻蹭了一下，“我想看看那扇门。”
“你哥说门推不开。”
“我哥说推不开，但没说不能开。”
王尧看了石木两秒，“行，明天天亮出发。”
石木点了一下头，转身走了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没回头，声音不高：“你们那个坑，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“看完门再说。”
石木嗯了一声，走了。
那天晚上石林煮的汤比平时稠，根茎放得多，还撒了一把不知道什么草的碎叶子，喝起来有点苦。
四个人围着石锅，谁都没说话，只有石木喝汤的声音比平时大，吸溜吸溜的。
王尧喝了两碗，把碗放下，看了石林一眼。
石林低着头喝汤，没抬头。
王尧也没多说，起身往棚子里走。
镜子小姐跟上来，两人躺下之后，她把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你刚才看石林那一眼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，就是看看他会不会抬头。”
“他抬了吗？”
“没抬。”
“没抬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他心里有事，不想跟我们对眼神。石林这人平时说话直来直去，该看你就看你，该瞪你就瞪你，今天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。”
“心虚？”
“可能心虚，也可能在琢磨别的。明天去坡上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石木就起来了。
他在棚子外头收拾东西，背了个破布包，里头鼓鼓囊囊塞了些东西，王尧没问是什么。
石林也起来了，坐在火堆边，手里拿根木棍在地上画，画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线，看不出是什么。
王尧走过去，在火堆边烤手。
“今天又去西边？”
“嗯。”
“石木跟你们去？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他半夜起来收拾东西，我听见了。”
王尧蹲下来，“你不拦他？”
“拦他干什么，他天天磨刀削棍子，就是想出去。我拦了他还是要去，不如让他去。”
“那你不去？”
石林手上的木棍停了一下，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去了推不开，你们去了能推开，我去了尴尬。”
王尧笑了一下，“那你在这儿等着？”
“等着，汤煮好等你们回来。”
王尧站起来，拍了拍石林的肩膀，“行，我们走了。”
三个人出发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石木背着破布包走在最后头，王尧回头看了一眼，石木低着头，走得稳稳当当的，脚步声比平时重。
到了坡上，王尧先上，镜子小姐跟在后头，石木最后。
草太高，上来比下去费劲，王尧上到一半，回头拉了镜子小姐一把。
石木不用人拉，自己抓着草根蹭蹭蹭就上来了。
“你爬坡挺利索。”王尧看了他一眼。
“天天在林子里走，爬坡爬惯了。”
三个人站在坡顶，那扇门还在原来的位置，铁皮上的锈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深了一层。
王尧走到门前，没急着推，先蹲下来看门缝底下。
门缝底下有一层浮土，浮土上有痕迹，痕迹往两边分，中间干净，两边有土堆起来，像是门被拉开过。
“门开过。”
镜子小姐凑过来看，“什么时候开的？”
“看不出来，但开过。石林说他推不开，但门底下有拉开过的痕迹。”
石木在后面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：“我哥推的时候，门是往外开的，他使劲往里推，门纹丝不动。但要是有别人从里边拉开过，外头的人推的时候，门是松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，有人在石林之后开过这扇门？”
“嗯。”
王尧站起来，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“上一次推不开，这次拉一下试试。”
他握住门把手，轻轻往回一拉，门底下发出一声闷响，然后慢慢往自己这边滑过来，越来越顺，直到整扇门都拉开了。
门后头是一片林子，草不高，树也不密，能看到远处有炊烟的痕迹。
镜子小姐站在门口，瞪大了眼睛，“开了？”
“开了。”
石木走过来，站在门口往里看。王尧回头看他，“你看什么？”
“那烟。”石木指着远处那缕炊烟，“有人。”
王尧往远处看了一眼，还真是，稀稀薄薄一缕烟，从林子深处升起来，不高，没风，烟直直地往上冒。
“去不去？”王尧问。
石木点头，“去。”
镜子小姐在旁边急了，“你们俩等一下，万一是坏人呢？”
“你觉得石林是坏人吗？”
“石林不是，那人不一定。”
“所以留着门，跑的时候方便。”
镜子小姐被说服了，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穿过门，走进林子。
走了一段，烟越来越近，能看到烟底下有一块空地，空地中间搭了个棚子，比石林那个棚子小一圈，但结实得多，顶上铺的是树皮，压了石头，四角拿木桩钉死了。
棚子门口坐着个人，背对着他们，正在拿什么东西在磨。
王尧走近了看，是个女的，头发花白，背有点驼，穿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子拼的衣服，手里拿块石头在磨一根骨头。
三个人走到跟前了，那女的才听见动静，转过头来。
脸上全是皱纹，眼睛倒亮，看了三个人一眼，说：
“你们从门里来的？”
声音哑，但吐字清楚。
王尧点头，“从门里来的。”
“推了几天？”
“没推，拉的。”
那女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脸上皱纹全挤在一起，“我就说嘛，那门是拉的，推不开。”
镜子小姐忍不住了，“你推过？”
“推过，推了十三天，后来不推了，从旁边绕过来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回去告诉别人？”
“告诉谁？这边就我一个人。”
“石林也在，他找了你好久。”
那女的想了一下，“石林？那个推了三天就不推了的？”
“对，就是他。”
“他还在？”
“在，等我们回去呢。”
那女的站起来，把骨头和石头往兜里一塞，“走，回去看看。”
四个人往回走，穿过门的时候，那女的回头看了一眼，“门开着就开着吧，这地方不用关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林子就这几个人，关不关都一样。”
回到棚子的时候，石林正在煮汤。
看见石木身后跟着个老太婆，石林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。
“你——”
老太婆挥了挥手，“别你的我的了，汤煮好了没有？饿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