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林手忙脚乱从锅里捞勺子，捞了两下没捞着，干脆把锅端下来，勺子也不要了。
老太婆已经走到火堆跟前，鼻子抽了两下，皱巴巴的脸上露出嫌弃表情。
“煮的什么玩意儿，叶子放多了，苦。”
石林张了张嘴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……你还没死？”
“你死了我都死不了。”
老太婆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边，把骨头和石头从兜里掏出来往地上一放，“先盛碗汤，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石林愣了两秒，转头去棚子里翻碗。镜子小姐赶紧上前帮忙，石木站着没动，眼睛盯着老太婆放在地上的那根骨头。
王尧也不说话，蹲下来看那根骨头。
骨头不长，巴掌大小，磨得一头圆一头尖，圆的那头被摸得发亮，尖的那头有刻痕，刻的是横竖道道，跟木料上的正字一个风格，只是刻得更密。
“这骨头你磨了多久？”
老太婆接过石林递来的碗，先灌了两口汤，烫得直吸溜嘴，含含糊糊说：“磨了得有一个多月，记不太清了。”
“上面的刻痕呢？”
“数日子用的，一天一道，刻满了就磨掉重刻。”
镜子小姐在旁边把碗也端过来了，老太婆接过去，眼睛在镜子小姐脸上转了一圈，又看了看王尧，再看一眼石木，最后目光落回石林身上：“你从哪儿捡来的这些人？”
石林蹲在对面，语气不太自然：“自己来的，从东边。”
“东边？”老太婆停下喝汤，碗端在手里，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，“东边那个豁口子？”
“对，就是从崖下头爬上来的。”
老太婆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把碗放下，表情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：“你们是从下头来的？”
王尧点头：“从崖底爬上来的。”
“崖底下头什么样？”
“林子，坡地，还有别的棚子。”王尧简单把崖底的情况说了一遍，包括石林和石木的来历，以及那个坑里刻了十三天正字的木料。
老太婆听完，好一会儿没说话，低头把汤喝完，拿袖子一抹嘴，才开口：“下头还有人？”
“有，不少。”
“都跟你们一样，想找路出去？”
“想找路出去的人不少，找着找着就不找了的人更多。”
老太婆点了点头：“这话实在。我当初也找过，找不着就不找了，一个人住着也清净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不过你们既然从下头爬上来了，我想问问，崖下头有没有一条河？”
王尧摇头：“没见着河。”
“那井呢？有水的井，石砌的那种。”
“没有。”
老太婆的表情更沉了，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不可能啊，那水从哪儿来的？”
镜子小姐忍不住了：“什么水？”
老太婆抬眼看她：“我磨骨头用的水。我住的那边林子后头有一眼泉，水不大，一天渗个一两碗，够我一个人用。我想着这地方既然有泉，说不定别处也有，要是有泉有井，顺着水走就能找着出路。”
王尧反应很快：“你的意思，水是从别处流过来的？”
“水往低处流，这林子地势平，泉眼不大，肯定是哪块高处有水渗下来。要是有高处，就有能站人的地方，站得高看得远，说不定能看见出去的路。”
王尧沉吟了一下：“崖上头你上去过没有？”
“崖壁太陡，我这把老骨头爬不动。你们年轻人能爬，爬上去了跟我说一声，上头有什么。”
石木这时候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说得很清楚：“不用爬崖，那扇门开了之后，走过去就是一片高坡，能看见远处有山。”
老太婆扭头看他：“你是那个摸木料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手比嘴老实那个？”
石木没接话。石林在旁边咳了一声，不太自然地别过头去。
老太婆也不追问，把碗往地上一搁，站了起来：“行，明天带我去看看那扇门。我推了十三天推不开，拉一下就开了？我得亲眼看看。”
王尧点头：“明天一早去。”
石林终于开口了，声音闷闷的：“……你不回去了？”
老太婆瞥了他一眼：“回去干什么？一个人住着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这儿好歹有口热汤，虽然煮得难喝。”
石林嘴角抽了一下，没还嘴。
当天晚上，老太婆从破布包里翻出一块干肉，说是自己熏的，切碎了扔进锅里。石林又煮了一锅汤，这回根茎放得少，叶子也挑得仔细，苦味淡了，老太婆喝了两碗，没说难喝，也没说好喝，只是喝完了把碗一放，说了句：“还行。”
石林松了口气，靠在棚子柱子上，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天刚亮，五个人往坡上去。
老太婆走得不算慢，脚底下稳当，石木在前面开路，用石头刀砍掉挡路的藤条。到了坡顶，王尧把门拉开，老太婆走到门前，伸手摸了摸门把手，又低头看了看门底下的浮土，然后转头问石林：“你当初推的时候，门把手是不是松松垮垮的？”
石林想了一下：“是有点松，推起来晃荡。”
“门把手晃荡，说明门轴没坏，就是拉的方向。”老太婆退后一步，看了看门框，“我推的时候门缝里头往里灌风，我还以为门后头堵着东西，原来是往外开的，风从缝里灌进去，推起来更费劲。”
王尧在旁边听着，忽然问了句：“你推了十三天，后来怎么不推了？”
“推不动，推了也白推，我就想别的法子。往西绕了一大圈，绕到林子后头，看见那眼泉，顺着泉往高处走，走到林子边上，崖壁太陡，上不去。后来就一个人住了下来，想着等有人从东边过来了，再问问路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东边会有人来？”
“不知道，就是觉得总有人会找路。”老太婆看着王尧，“我没想到来的是从崖底下爬上来的。”
镜子小姐好奇道：“这地方除了崖底，还有别的人吗？”
“林子东头有个放羊的老头，西头崖壁底下住着个哑巴，再远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老太婆语气平淡，“地方太大，一个人走不过来。”
王尧和镜子小姐对视一眼。
放羊老头，哑巴，加上石林石木和老太婆，这地方的人比想象中多。
“那哑巴在什么地方？”王尧问。
“西头崖壁往南走，有个石头堆，哑巴住石头堆后头的山洞里。我跟哑巴比划过几回，他比划的意思是他从南边来的。”
“南边？”
“南边林子密，我往南走了两天，走不过去。哑巴比划说南边有条水沟，水沟能走。”
王尧记住了这个信息，又问了几句哑巴和放羊老头的情况，老太婆说得含含糊糊，显然她跟那两个人也没太多来往。
石木听完了，在旁边开口：“南边水沟，我去看看。”
石林立刻接话：“你一个人去？”
“跟王尧一起。”
石林没再拦，只是说：“那你们小心，水沟要是有水，底下肯定滑，别掉进去。”
王尧点了点头，又转向老太婆：“你在林子住了这么久，这地方除了人，还有别的什么没有？野兽？怪东西？”
老太婆认真想了一下：“有，林子深处有东西，晚上会叫，声音不大，像小孩哭。我没敢往深了走，那声音听着不舒服。”
“你见过它长什么样吗？”
“没见着，光听声了。不过我放骨头磨骨头的时候，它没来过。我猜它不爱听磨骨头的声音。”
王尧若有所思。
镜子小姐小声嘀咕：“小孩哭……这地方不会真有小孩吧？”
“是不是小孩不知道，小心为上。”王尧转头看向石林，“你在林子住了这么久，听见过没有？”
“听见过一回，在西边林子边上，当时以为是谁家孩子在哭，找了一圈没找着，后来就没再过去过。”
王尧点了点头，又问老太婆：“那声音一般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“太阳落山之后，天全黑之前。要听的话，得赶那个时辰去。”
王尧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，又问：“从这儿走到林子深处要多长？”
“快走的话，小半天。”
王尧回头看了一眼镜子小姐和石木，最后目光落在石林身上：“你守棚子，我们三个人去。”
石林这次没闷着，直接问：“你们三个人够不够？”
“够不够看情况，真遇上麻烦，多一个人也未必有用。你守好棚子，我们要是天黑还没回来，你就煮锅汤等着。”
石林想了想，点头：“行。”
老太婆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王尧看她：“您这腿脚——”
“我腿脚比你利索。”老太婆瞪了他一眼，“我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大半年，哪儿有坑哪儿有刺我知道。你们瞎摸进去，摸到天黑都摸不着地方。”
王尧想了想，点头：“成，明天天亮出发。”
石木在旁边收拾破布包，把石头刀别在腰上，又塞了几块干肉进去。镜子小姐看着他的动作，小声问了句：“你说那个小孩哭的声音，会不会是哑巴？”
“哑巴不会哭。”石木头也不抬，“哑巴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“那放羊老头呢？”
“老头哭起来不像小孩。”
镜子小姐不说话了，把背包紧了紧，又从棚子里多拿了一根木棍当拐杖。
当天晚上，石林煮的汤里又多了几块肉干，他还特意问了老太婆一句：“汤够不够咸？”老太婆尝了一口，说了句“还成”，石林明显松了口气。
王尧把陶片拿出来，在火堆旁边看了好一会儿，又摸出那块碎树皮，对着火光比了比。
镜子小姐凑过来：“看出什么来了？”
“木料上的刻痕和树皮上的刻痕是两个人刻的，但两个人都数了日子。一个数了十三天，一个数了三天。两个人都推过门，都没推开。现在门开了，那边还有一个放羊的和一个哑巴。”
“你是说，这些人都是找路找过来的？”
“找着找着不找了，就住下来了。要不是我们拉开门，老太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过来推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一下：“那放羊老头和哑巴，要不要也去找一下？”
“先把小孩哭的事情弄清楚。老太婆说那声音听着不舒服，不太像正常东西。”
“那万一真是小孩呢？”
“真是小孩更好办，带回来，煮汤给他喝。”
镜子小姐一愣，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你这话说得跟石林一个味儿了。”
王尧没笑，把碎树皮收好，站起来：“睡觉，明天早起。”
第二天天刚亮，三个人加一个老太婆出发了，石林守在棚子门口，手里端着碗汤，看着他们往林子深处走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碗端得高了点，像是举了举。
老太婆走在最前面，步子不大但稳当，石木断后，手里攥着石头刀，刀尖朝下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，林子越来越密，树冠遮得光都透不下来，脚底下全是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闷闷的。
老太婆忽然停下来，蹲下去看地上的痕迹，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往左边一指：“这边有踩过的路，草倒的方向一样，有人常走。”
王尧蹲下来看了看，确实有踩踏痕迹，往左延伸过去，不宽，但连续，明显是常有人走的路。
“不会是小孩吧？”镜子小姐小声道。
老太婆没回答，站起来继续走，这回走得更慢，每一步都先拿脚探一探地面。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，林子忽然稀疏了一些，前头出现一小片空地，空地中间有一棵歪脖子大树，树底下堆着东西。
老太婆停住脚步，往树底下指了指：“你看那个。”
王尧看过去，树底下堆的是骨头，大大小小，堆成一堆，旁边还有几个嚼碎的果子壳，红红绿绿。
石木走近了看，蹲下来把骨头翻了两下，抬头道：“小骨头，不是大人。”
镜子小姐脸色有点发白：“真、真是小孩？”
王尧也蹲下来看，翻了几根骨头，又看了看周围的脚印，忽然摇头：“不是人的骨头。”
“不是人？”
“看着像猴子的。”王尧指着一根细长的骨头，“人崽子手骨没这么长，脚骨也不长这样。”
老太婆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点头：“还真是猴子，我当初光听着声，没敢凑近了看，还以为是小孩。”
石木又翻了两下，忽然从骨头堆底下扒出一块布片，灰扑扑的，破破烂烂，拿在手里翻过来看，布的边角上缝着两道线，线的颜色发红。
“这块布，哑巴穿过。”
老太婆接过去看了一眼：“哑巴褂子上的，我见过他穿。”
“哑巴来过这儿？”
“哑巴把死猴子拖过来，骨头啃完了扔在这儿，说明他把这地方当成自己的地盘了。”
石木把布片收起来，站起来往空地周围看了一圈，忽然指着树后面：“那儿有个草窝。”
几个人绕到树后头，果然有一个用草和树枝搭的窝，不大，也就一尺多高，里面铺着干草和软叶子，窝边上还放着几个果子。
镜子小姐凑近看了一眼：“这窝不像人住的。”
“猴子的。”老太婆指了指树顶，“树上头还有，这窝是从树上掉下来的，哑巴把这地方占了，猴子跑了，窝就空在这儿了。”
王尧蹲下来看了看窝里的果子，又看了看周围，忽然说了句：“这地方不止哑巴一个人来过。”
“还有人？”
王尧指了指地上的脚印，有几个脚印比哑巴的脚印深，步幅更大，旁边还有被踩倒的草叶没完全干透。
“这些脚印是最近的，三两天之内踩的。哑巴没这么高，步子也没这么大。”
老太婆皱眉：“那会是谁？”
石木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放羊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羊蹄印。”石木指了指泥地上的一排小坑，“放羊的过来过。”
王尧蹲下来仔细看了看，确实是羊蹄印，有深有浅，深浅不一，说明羊不止一只。
“放羊的赶着羊来过这儿，看见哑巴占了猴子的地盘，就绕开了。哑巴也没跟放羊的打照面。”
镜子小姐听明白了：“这地方的人各占各的，谁都不惹谁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老太婆点了点头，“哑巴守西头，放羊的在东边转，我住中间偏北，谁也不往谁跟前凑。”
王尧站起来，往林子里看了一眼：“那放羊的现在在哪儿？”
老太婆想了想：“东边林子往南走，有个坡地，草多，他一般在那儿放羊。”
“那就过去看看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，石木走在最后头，手里一直攥着那块破布片，攥了一路。
回到棚子的时候，天还没黑，石林果然煮好了汤，看见他们回来，勺子都没放下就问：“找着了吗？”
“找着猴子了，不是小孩。”老太婆一屁股坐下，接过碗先喝了一口，“汤比上次好喝。”
石林松了口气，也不知道是松了哪口气。
王尧坐下来，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，然后道：“明天去东边，找放羊的。”
石林这回没拦，只是问了句：“那个放羊的，脾气怎么样？”
老太婆想了想：“闷葫芦一个，见人不爱说话，但你只要不赶他的羊，他就不会拿你怎么样。”
“他赶了多少羊？”
“二三十只吧，我也没细数过。”
王尧点点头：“那明天去看看他的羊。”
镜子小姐没听懂：“看羊做什么？”
“羊能往哪儿走，人就能往哪儿走。放羊的每天跟着羊转，什么地方能走什么地方不能走，羊比人清楚。”
老太婆闻言看了王尧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那几道皱纹往两边扯了扯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琢磨别的什么。
那天晚上，石林煮的汤又稠了点，老太婆没再嫌难喝，喝完了还从自己破布包里摸出一把干果子，扔给石林：“明天汤里放这个，甜。”
石林接过果子，翻来覆去看了两下，闷闷地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