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天还没亮透，老太婆已经蹲在火堆旁边啃干肉了。
石林起得更早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他蹲在旁边拿根木棍拨弄火炭，头也不抬。
“今天汤里没放叶子。”石林闷声道。
老太婆嚼着干肉哼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王尧从棚子里出来，镜子小姐跟在后面，头发拿草绳胡乱扎了个揪。石木已经在林子边上等着了，手里攥着石头刀，腰上别着块磨石，看样子天不亮就起来磨刀了。
五个人往东走。
老太婆带路，脚底下确实比上次利索，踩在烂叶子上没声儿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林子稀了，能看见头顶的亮光。老太婆忽然停住，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土。
“羊粪蛋子。新鲜的。”
王尧蹲下看了一眼，抬头往前面扫了一圈：“离得不远。”
又走了一截，果然听见羊叫。咩咩的声儿此起彼伏，密得很。穿过最后一片矮树丛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缓坡，草长得有膝盖高，二三十只羊散在半坡上低头啃草，白的灰的黑的都有。
坡顶一块大石头旁边搭了个窝棚，比石林那个还简陋，几根棍子支着块烂毡布，毡布上补丁摞补丁。
窝棚前头蹲着个老头，手里攥着根羊鞭，正拿石头在地上划拉什么。听见动静抬头，看见五个人走过来，手里羊鞭攥紧了，但没站起来。
老太婆走在最前头，冲老头摆了摆手：“老东西，来人了。”
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，认出老太婆，手里的鞭子松了点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太清。
王尧上前两步，蹲下来，跟老头平视：“老伯，我们想看看你的羊。”
老头抬眼皮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后面石木手里的石头刀，嘴瘪了瘪：“看羊做什么？”
“羊天天走的路，比人熟。”王尧指了指坡底下，“这地方哪条路能走通，哪条路是死路，羊知道。”
老头不说话了，低头拿石头在地上划拉。王尧这才看清，老头划拉的是个简陋的地形图——几条弯弯曲曲的线，中间打了几个叉，旁边还画了个圈。
“你画的什么？”老太婆凑过来看。
老头拿石头尖点了点那个圈：“这儿。”又点了点两条线交叉的地方，“有条水沟，往南走，能走。”点了点最边上一根线，“往北走，走不通，崖太高。”
王尧盯着那图看了几息：“这图你画了多久？”
“没事就画，画了擦，擦了画。”老头瓮声瓮气，拿袖子蹭了蹭地上的土，“我跟着羊走，羊往哪走我往哪走，走了大半年，就这几条路。”
王尧指了指图上一个没打叉也没打圈的位置：“这儿呢？”
老头摇头：“没去过，羊不去那边，我也不去。”
“羊为什么不去？”
“有声响。”老头皱起那张干巴脸，指了指东边林子深处，“夜里头，小孩哭，羊听见就炸群。跑了两回，我拿鞭子抽才圈回来。”
老太婆接话：“我之前住北边的时候也听过。”
老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搬走了？”
“搬了，往东头挪了挪，离那声儿远点儿。”
老头点点头，不说话了，继续拿石头在地上划拉。王尧站起来，往老头窝棚后头看了一眼——几只羊羔子趴在棚子底下嚼草，旁边拴着一条半大的黄狗，瘦得肋骨根根分明，看见生人也不叫，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。
“你这狗不叫唤？”镜子小姐小声问了句。
老头头也不抬：“不会叫，生下来就不叫，哑巴狗。”
石木忽然开口了：“哑巴养过狗？”
老头手上动作一顿，抬头看石木：“你认识哑巴？”
“西头山洞的，穿灰褂子，褂子边角缝红线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石头一扔：“哑巴以前跟我一块放过羊。后来他不放了，去西头住山洞了。这狗是哑巴留下的，不生崽，也不叫，就会看羊。”
石木没再问，退后半步，把破布片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了。
王尧转回正题：“老伯，你刚才说羊走的路里，有一条往南的水沟。那水沟通到哪儿？”
老头站起来，拿羊鞭往南边指了指：“走小半天，水沟到头是个石壁，石壁底下有缝，水从缝里出来。羊能钻，人不好钻。”
“缝多宽？”
老头拿手比了比，大概一尺来宽：“窄，我钻不进去，羊钻过一回，我在外头等了大半天，羊从别处绕回来了。”
王尧和老太婆对视一眼。
老太婆先开口：“一尺宽的缝……羊能过，人侧着身子能挤过去，就怕卡住。”
“卡住再退回来。”王尧道，“先去看看。”
老头把羊鞭往地上一插，冲那条黄狗吹了声口哨，黄狗爬起来，颠颠地跑到羊群旁边，东闻闻西嗅嗅，把散开的羊往一块拢。
“我领你们去。”老头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看石木腰上的石头刀，“你那刀，给我看看。”
石木没犹豫，拔出来递过去。老头接在手里掂了掂，拿拇指蹭了两下刀刃，又对着光看了看石头的纹路，点了点头，把刀还给石木：“磨得不错，是块好石头。”
石木接过刀，别回腰上：“捡的。”
“哪儿捡的？”
“崖底下，水冲出来的石头堆。”
老头哦了一声，不再追问，带头往南走。黄狗留在坡上看着羊群，一步三回头地看老头，但没跟上来。
走了不到一个时辰，林子渐渐密起来，脚下开始出现水汽，烂叶子底下的泥是湿的，踩一脚冒水。又走了一会儿，听见水声了——不大，细细的，跟人撒尿差不多。
老头停下来拿鞭子往前面一指：“到了。”
几个人拨开垂下来的藤蔓，看见一条水沟横在面前。沟不宽，不到两尺，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，沟底长着青苔，滑得很。水沟从左边弯过来，往右边石壁底下延伸过去。
顺着沟往右看，果然有一面石壁，石壁底下裂了条缝，水就是从缝里渗出来的，缝口被水冲得发亮，能看见缝里面的石头也是湿的。
王尧蹲在水沟边看了看：“这水是活的，一直往外渗，说明缝后面有水源。”
老头点头：“我猜也是。羊钻过去那回，回来的时候羊毛上沾着水草，缝后头肯定有水。”
石木没说话，直接走到石壁跟前，侧着身子往缝里试了试。缝确实窄，他肩膀卡了一下，但拧了拧身子，进去了半个肩膀，又退了出来。
“能进。”石木拍了拍肩膀上的青苔，“里面是黑的，得拿火把。”
王尧想了想，转头问老头：“你那条狗钻过这缝没有？”
“钻过，跟羊一块钻的。”
“狗能钻，人差不多也能挤。问题是进去以后怎么走。”王尧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，“缝后面要是死胡同，进去还得退出来，侧着身子不好退。”
老太婆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我有个法子。找根长棍子，进去的时候一头攥在手里，一头往里探，探到底了再往里走。万一卡住，外头的人拿棍子拽。”
“棍子不够硬，拽不出来。”石木摇头。
“那就拿藤条。”老太婆指了指林子里的藤蔓，“老藤晒干了又韧又硬，比棍子管用。”
王尧点头：“行，先回去，准备火把和藤条，明天来钻。”
老头忽然咳了一声：“明天来钻，你们得先给我帮个忙。”
王尧看他：“什么忙？”
“羊群里头有只母羊下崽子，下了三天没下来，再拖下去大羊小羊都保不住。”老头拿鞭子指了指坡地那边，“你们谁手稳，帮我掏一下子。”
老太婆皱了皱眉：“掏羊崽子？我手粗，干不了。”
老头看向石木：“你磨石头刀的手稳，你来。”
石木没推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掏不出来呢？”
“掏不出来就保大羊，小羊不要了。”老头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可惜。
石木点了下头：“行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，镜子小姐凑到王尧身边小声问：“石木会掏羊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尧如实说，“但他手确实稳。”
“手稳跟掏羊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掏羊崽子得用手伸进去，顺着崽子腿摸，摸着了往外顺。手不稳，一哆嗦就把羊肠子扯断了。”
镜子小姐脸白了一下：“……那羊得多疼。”
“疼也比死了强。”
回到坡地，老头领着石木往羊群那边走。石林远远地站在林子边上没过来，手里攥着根棍子，看样子是跟过来看情况的。
石木蹲在母羊旁边，先拿温水洗了手，又拿老头递来的羊油抹了两把，顺着产道慢慢伸进去。
母羊咩了一声，没挣扎，只是喘得厉害。
石木闭着眼睛摸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了，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摸着了。”他声音没变，“前腿别着，得先推回去，顺过来。”
老头点头：“推吧。”
石木推了两下，忽然又停了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？”
“肚子里还有一个。”
老头手里的羊鞭啪嗒掉在了地上。
“还有一个？”
老头蹲下来，拿袖子擦了把脸，声音有点闷，“摸了半天就摸着一个，怎么还有一个？”
石木没吭声，手还伸在里头，指头轻轻动了动：“小的，挤在边上，得先把这个大的弄出来，小的才好顺。”
“大的活的死的？”
“活的，腿在蹬。”
老头松了口气，又想起什么似的：“大的出来，小的能出来吗？”
“不好说。”石木抽出手，在裤子上蹭了蹭羊油和血水，“大的堵着，小的靠里，大的出来之后里头空了，小的兴许能自己滑出来，滑不出来我再掏。”
“掏。”老头咬了咬牙，“都掏，能保几个保几个。”
石木重新把手伸进去。
这回动作更慢，一点一点往里头探，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，只有眉头偶尔动一下。
母羊趴在地上，肚子一抽一抽的，嘴里嚼着干草，嚼两下停一下，又嚼两下。
镜子小姐扭过头不忍心看，又忍不住偷偷瞄回来。石林站在林子边，棍子戳在地上，两只手叠在棍子顶上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眼睛盯着石木的手。
石木的手腕子转了一下，又转了回来，停了两息，忽然往外一带。
一只羊羔子湿漉漉地滑出来，裹着胎衣，四条腿蜷着，眼睛还没睁开。
老头赶紧伸手接住，拿干草擦了两把，羊羔子打了个喷嚏，细声细气地咩了一声。
“活了。”老头声音听着没什么起伏，但手底下擦羊羔的动作明显快了不少。
石木没停手，又往回探：“还有这个小的。”
这回时间更长。
母羊肚子又抽了两下，石木整个人趴低了，胳膊几乎全伸进去了，肩膀都在使劲。镜子小姐小声问王尧：“会不会出不来？”
“看运气。”王尧声音压得也低，“人掏羊崽子本来就是个赌。”
正说着，石木忽然身子一紧，往外一抽，手上带出来一团更小的东西，比刚才那只小了一大圈，胎衣裹得严严实实，看着没什么动静。
老头接过去翻开胎衣，拿干草搓了两下，没声儿。
又搓两下，羊羔子忽然蹬了一下腿，细胳膊细腿的，蹬完又软了，但还是哼了一声，又细又弱，跟蚊子叫差不多。
老头把小羊羔凑到母羊跟前，母羊低头舔了两下，小羊羔往母羊脖子底下拱了拱，哼唧声渐渐匀了。
“成了。”老头站起来，腰杆子挺了一下，把两只羊羔子拢到母羊肚子底下，“大羊没事，小的也活了。”
石木蹲在旁边拿水洗胳膊，血水和羊油混着往下淌。
老头走过来，从窝棚里翻出块干净布递给他：“擦擦。”
石木接过布，擦了手，站起来。
“明天水沟那事儿，我领你们去。”
老头把羊鞭捡起来，往腰上一别，“不过丑话说前头，缝后头我确实没进去过，羊进去又出来了，里头到底什么样我不知道，你们要是钻进去出不来了，我不负责。”
王尧点头：“不用你负责。”
“行。”老头拿鞭子往坡底下指了指，“你们那个棚子我认得了，明早我过去找你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