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老头就来了。
窝棚外头传来羊鞭戳地的动静，笃、笃、笃，不急不慢。
王尧掀开毡布出来，老头蹲在门口，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子，黄狗趴在脚边，舌头伸得老长。
“狗怎么跟来了？”王尧往林子里看了一眼。
“拴不住。”老头拿饼子渣喂狗，“半夜自己把绳啃断了，趴我棚子口等了一宿。”
老太婆从棚子后头绕出来，手里攥着两根藤条，又粗又长，表面拿石头刮过，露出里头发白的筋络。
“昨晚拿火烤过，又拿石头砸软了，拽个人没问题。”
石木已经在磨刀了，蹲在溪边，磨石蹭着石头刀，嘶啦嘶啦响。
镜子小姐蹲在旁边帮他往皮囊里灌水，头发还是拿草绳扎的，耳朵尖冻得发红。
“镜子，你今天留坡上。”王尧接过老太婆手里的藤条，往胳膊上一绕。
“我……”镜子小姐张了下嘴，又闭上了，低头把皮囊塞子摁紧，“那你们小心。”
石林从棚子里端出一口小锅，汤里煮着几块干肉，一人分了一碗。
老头蹲着没动，石林给他盛了一碗递过去，老头接了，没喝，先拿碗在手里暖着。
“你那个洞里头，除了水声，还有别的声儿没有？”老太婆一边喝汤一边问。
老头想了想：“羊回来那回，毛上沾着草籽，还有一种白毛，跟柳絮似的，但不是柳絮，捻开有股子腥气。”
石木手上动作停了，把刀往腰里一别：“白毛捻开有腥气？”
“你也见过？”
“崖底下水冲出来的石头堆里，有一层白泥，干了就起毛。”
石木从腰后摸出块碎石头，递过去，“就这玩意儿。”
老头接过来翻看，点头：“对，就这个。”
王尧把碗放下：“缝后头要是这玩意儿多，说明里头潮，水汽散不出去。人进去待久了，喘气都费劲。”
老太婆哼了一声：“喘不上气就退出来呗。”
“怕就怕退不出来。”王尧站起来，把藤条往腰上又紧了一圈，“走吧。”
五个人往南走，老头带路，黄狗跟在最后头，这次没拴，自己颠颠地跑，时不时拿鼻子拱一下路边草丛。
走到水声能听见的地方，老头停了，回头把黄狗拦住：“狗别进去。”
“能带路吗？”王尧问。
“带不了。缝太窄，狗钻一半卡住，前不得后不得，只能拿刀捅。”
老头把黄狗拴在最近一棵树上，狗不叫，蹲下来拿舌头舔老头手腕，“在外头等着。”
到了石壁跟前，王尧把藤条解开，一头系在石壁外头的树根上，拽了两下，结实。
“石木，你先进，藤条系腰上。我在外头拽，你到里头扯三下藤条，我就往里送。退出来也扯三下。”
石木没吭声，把外套脱了，肩膀露出来，侧着身子往缝里一靠，肩膀先挤进去，接着是腰，最后整个人慢慢蹭进去了，里头传来闷闷的摩擦声。
“进了。”石木的声音从缝里传出来，发嗡。
王尧攥着藤条，老太婆举着火把在旁边照，老头蹲在石壁根底下，拿石头在地上划拉，不知道在算什么。
里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有水。”石木的声音传出来，“膝盖深。脚底下是石头，滑。”
“先别走，拿火把照一下。”王尧扭头看老太婆。
老太婆把另一根火把点着，从缝口塞进去。缝里亮了一下，火光映着石木半张脸，他举着火把往里头照了照，过了几息才说话。
“窄道，往里头歪，看不见头。顶上往下滴水，跟下雨似的。”
“白毛呢？”
“地上都是。”
老太婆隔着缝喊：“石木，拿手捻一把，闻闻。”
石木蹲下去，火把往地上一插，捻了把白毛，凑到鼻子跟前，停了停：“腥，跟羊油坏了的味儿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老太婆把火把抽回来，“老头说的白毛，就是这玩意儿。里头潮气重，人进去不能待太久。”
王尧冲缝里喊：“别硬走，退回来。”
石木在里头应了一声，藤条松了，人慢慢从缝里蹭出来，肩膀上沾了一层白毛，裤腿湿到膝盖，脚底全是青苔泥。
“能走。”石木拍了拍胳膊上的白毛，“里头歪着往东拐，弯不大，人能过去。问题是窄道看不见头，不知道走多远。”
老头蹲在地上抬起脸：“羊走了一炷香工夫，从别处绕回来的。人走得慢，估摸着得小半天。”
老太婆拿火把戳了戳地上的白毛：“小半天都在潮气里待着，出来的时候腿软了咋办？”
“拿藤条拽。”王尧把手里的藤条递到石木面前，“这次我进，你在外头拽。”
“不行。”石木摇头，“你不熟悉里头的情况。”
“所以你告诉我怎么走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石木先挪开眼：“里头走到弯道那儿，往左摸石壁，石壁上有一道槽，手指头能扣进去。顺着槽走，别往右靠，右边是水沟，沟边石头松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白毛厚的地方别踩，底下兴许是空的。拿棍子探。”
王尧把石木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拿刀在石壁根上划了个印子：“进去以后要是有岔路，我往哪边走？”
石木想了下：“往右。水往低处流，往右走水声大，说明是往外渗的方向。”
老头忽然插了一句：“羊回来那回，毛上沾着水草。水草长在水里，说明缝后头水沟有水。你进去以后要是看见水草，顺着草走。”
“行。”
王尧把藤条系腰上，老太婆又给他手里塞了根火把，老头从窝棚那块烂毡布上扯了根布条：“绑口鼻上。白毛吸多了咳嗽。”
石木站在缝跟前，伸手拦住王尧：“我再说一遍，要是走到头是死路，别慌，原路退。退的时候手扶石壁，脚别抬太高，蹭着地退。”
王尧点头，侧身往缝里一靠，肩膀挤进去，腰扭了一下，进去了。
缝里比外头暗得多，火把光只照出眼前一两步远，再远就是一团黑。顶上滴水，滴在脖子上，凉得人一激灵。脚底下确实湿，鞋早就透了，踩在石头上跟踩冰似的。
往前走了一截，石壁往左歪过去，王尧伸手往左摸，果然摸到一道槽，手指头扣进去，顺着槽走，右边水声渐渐大了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火把烧短了一截。前面忽然敞了——石壁往后退开半臂宽，头顶高了点儿，人不用侧着身子了。
王尧把火把举高，照了一圈。地方不大，也就一个棚子大小，地上全是白毛，水沟从脚边绕过去，往右边的石壁底下渗。沟边长着一丛绿莹莹的水草，草叶上沾着水珠。
他蹲下去看水草，草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，红红的，拿手指头一抠，是根线头。红线头，边上还缝着块破布片，跟石木兜里那块对上了。
“哑巴来过。”王尧把线头揣兜里，站起来往右边照。
水沟往右渗的地方，石壁底下还有一道缝，比进来的那道宽，并排能塞进去两个人。缝口的水草长得最密，草叶子有半臂长，往缝里头飘。
王尧拽了三下藤条。
外头老太婆先喊：“咋了？”
“有第二道缝，比头一道宽。”
石木的声音跟上来：“多宽？”
“并排两个人。”
外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老头咳了一声，声音发闷：“我放羊这几年，没见羊从第二道缝里出来过。”
“羊没出来，人兴许能进。”王尧冲外头喊，“我再往里头探一截，要是一炷香没扯藤条，你们拽我出来。”
老太婆骂了一句什么，没听清。
王尧把火把往第二道缝口一插，侧着身子挤进去。这道缝确实宽，肩膀不用缩，腰不用拧，直着走就行。往里走了十来步，火把光照到个圆乎乎的东西，蹲在地上，灰扑扑的。
走近一看，是口倒扣的铁锅。
铁锅底下压着块石头，石头上拿刀刻了两个字——歪歪扭扭，但认得出来，是“别走”。
王尧蹲下来看了两息，把石头翻过来，背面还有字，刻得更潦草，费了半天劲才认出来——“有水，往下。往上塌。”
王尧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揣进兜里，退了出去。
回到第一道缝外头，王尧把石头掏出来，几个人围着看。
石木盯着“别走”两个字，眉头拧成疙瘩：“哑巴留的？”
“应该是。线头也对上了。”
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哑巴认字，以前跟我放羊的时候，拿石头在岩壁上画羊，画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那这‘别走’啥意思？”老太婆拿火把照了照石头上“往下”两个字，“底下有水，往下走。往上塌——是说往上会塌？”
石木把石头翻过来，拇指蹭着那两个字：“哑巴的意思，往下走能出水，往上走会塌。可‘别走’刻在最显眼的地方——”
“是说这条道不能进。”王尧接话。
几个人都不吭声了。
火把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子掉在地上，灭了。
“那现在咋弄？”老太婆把火把往石壁上一靠，“哑巴不让进，可哑巴自己进去了没有？”
石木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王尧蹲下来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：“哑巴留字，说明他来过。留‘别走’，说明他不想让人进去。可他自己进没进——”
“进去了。”老头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几个人都听见了，“哑巴后来搬走了。西头山洞空了。他要是没进去，搬走干啥？”
石木抬起眼皮看了老头一眼。
老头蹲在地上，拿鞭子戳土：“我寻思着，哑巴可能是进去了，出了啥事，才在石头上刻字。刻完了，人走了。”
“那哑巴人呢？”老太婆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尧把石头揣回兜里，站起来：“明天再来。”
老太婆一瞪眼：“明天还来？”
“今天火把不够了，藤条也不够长。”王尧拍了拍腰上的藤条，“第二道缝进去，得从外头直接扯藤条，不系着人不行。再多备两根。”
石木点头：“我明天磨两把刀，万一里头有东西。”
老头站起来，把羊鞭往腰上一别：“我明天把黄狗带来，狗在第二道缝口闻闻，看闻不闻得出人味儿。”
老太婆拿火把照着石壁根底下，忽然蹲下去：“等等。”
几个人凑过去看，老太婆拿手指头从石壁根底下抠出一撮毛，跟白毛不一样，黑褐色，粗硬，拿手指头一捻，扎手。
老头接过去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：“野猪毛。”
“这缝里头有野猪？”
“野猪喜欢钻这种窄缝，里头又潮又暖，拿身子一蹭，毛就挂石头上了。”老头把毛扔地上，“这玩意儿比羊凶。羊钻进去是找草，野猪钻进去是找窝。撞上了，人没地方躲。”
石木把刀拔出来，拿拇指试了试刃：“明天多磨几把。”
王尧往缝里看了一眼，火把光早灭了，里头黑洞洞的，水声细细地渗出来。
“回去。”他把藤条往胳膊上一绕，“把该带的都带上。水沟里的缝，明天钻到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