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五个人已经在石壁跟前了。
老头把黄狗牵到第二道缝口，狗鼻子贴地，尾巴不摇，鼻翼一抽一抽地翕动，抽了十几息，忽然往后坐，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嚎。
“闻着了。”老头把狗绳往紧里拽了拽，“人味儿，野猪味儿，都有。”
石木把新磨的两把刀往腰里一别，又从怀里掏出三根绑好的火把，往石壁根上一戳：“今天火把管够。”
王尧接过藤条，一头往自己腰上系，一头往老太婆手里递：“两根藤条接上，这回得放长。我扯一下是问事儿，扯三下是往里送，扯两下是往外退。要是半炷香没动静，你们拽。”
老太婆把藤条往手腕上缠了两圈，哼了一声：“半炷香，你当你是铁打的？”
“所以得进去试试，看是不是铁打的。”
石木在旁边插嘴：“第二道缝里头，石壁上一道槽。槽跟头一道缝的槽连不连着？”
“连着。我昨天看了一眼，槽从第一道缝拐进来，到了那个敞地方就断了。再往里头，得重新找。”
“那你听着，”石木蹲下来，拿石头在地上划拉，“槽要是断了，你就拿刀在石壁上戳，戳出个印子来。退出来的时候顺着印子走。”
王尧点头，把刀抽出来试了试刀刃，又插回去。
石林从布兜里掏出三张烙饼，一人塞了一张：“饿了啃两口。”
老头把黄狗拴好，从腰后摸出个布包，打开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：“晒干的艾草，塞腰上。野猪怕这味儿，闻着就绕。”
王尧接过来往腰里一塞，艾草味儿冲鼻子。老太婆嫌熏，没要，拿布条把口鼻一蒙，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给石木：“跌打药，万一崴了脚，嚼碎了糊上。”
石木揣兜里，没说话，把外套脱了往树杈上一挂，露出精瘦的膀子。王尧看了他一眼，把艾草包往他裤腰带里也塞了一份。
“进了。”
王尧侧身往第二道缝里一挤，肩膀卡了一下，使劲一蹭，进去了。
缝里比昨天窄，石壁贴着前胸后背，走两步得侧一下身，腰往右拧，肩膀往左收。
火把举在脸前头，火苗子往石壁上舔，映得石头上的白毛都发黄。
走了二十来步，石壁往右一歪，前头忽然宽了半尺，能直着走了。
王尧拿刀在石壁上戳了个印子，继续往里摸。水声越来越大，脚底下从干石头变成湿石头，踩上去吱吱响，再往前，鞋子直接泡水里了。
“水到脚脖子了。”王尧冲外头喊，声音撞在石壁上，嗡嗡的，自己都听不清楚。
藤条扯了一下。
他等着，过了两息，又扯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！”王尧提高音量，“继续走！”
水没到小腿肚的时候，火把光里照出个黑洞洞的岔口，往左是条更窄的缝，往右是水沟拐弯的地方。
王尧把火把往左一照，缝里有风，火苗子往里歪。往右一照，水沟里的水打着旋往石壁底下渗。
他想起哑巴石头上的字：有水，往下。
往右走。
右拐之后水声更响，脚下石头越来越滑，拿刀戳着地探路，戳下去噗嗤一声，青苔石头底下还有层烂泥。走了十来步，火把照见个圆乎乎的东西，蹲在水沟边，灰扑扑的，跟昨天那口铁锅一个色。
走近了看，是半截埋在水里的木桶，桶箍都锈断了，桶底压着几块石头。王尧蹲下来把石头搬开，桶里塞着一团破布，抖开，里头裹着个铁哨子，还有一小块兽皮，皮子上拿刀划着几个字，歪歪扭扭，比昨天那块石头还潦草——“往上爬，别再进。”
王尧把哨子揣兜里，兽皮塞腰里，站起来往头顶上照。头顶的石壁往上收，收成个窄口子，大概能塞进一个人，缝口横着根手腕粗的树杈，树杈上缠着烂绳子，绳子另一头不知道通哪儿。
“哑巴从上头走的。”王尧扯了一下藤条。
外头拽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上看，树杈左边石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，像是鞋底蹭的。右边没刮痕，但石壁上钉着一截铁钉，钉子上挂着根断绳头，绳头断口磨得发白。
哑巴想从这儿往上爬，爬到一半绳子断了，掉下来，人没大事，但不敢再爬了，所以留字说“别再进”。
王尧把绳子从树杈上解下来，往腰里一缠，正准备退出去，水沟右边石壁上忽然传来一声哼唧。
他猛一转头，火把照过去，石壁根底下有个豁口，豁口里头露出一截黑褐色的鬃毛，粗硬扎手，跟老头昨天拿的那撮毛一个样。鬃毛底下是半截獠牙，黄澄澄的，勾着弯，上头沾着干了的白毛。
野猪窝。
王尧蹲着没动，把火把往前送了送。火光照见豁口里头一团黑影，不大，跟土狗差不多，肚子一起一伏，睡得正沉。
他慢慢往后挪，脚后跟蹭着地，挪了五六步，野猪没醒。又挪了十来步，退到岔口，这才直起腰，拽了三下藤条。
外头猛拽，他顺着来路往回蹭，肩膀卡了两次，硬挤出去。
出缝口的时候，外头天已经大亮了。老太婆把他腰上的藤条解下来，见他腰里缠着绳子、兜里鼓鼓囊囊，眉毛一挑：“捞着东西了？”
王尧把铁哨子、兽皮、绳子往地上一摊：“哑巴爬了一半，绳子断了，没敢再爬。野猪在右边石壁底下做窝，跟土狗差不多大，正睡觉。”
石木拿过兽皮看了一眼：“‘往上爬，别再进’——哑巴不想让人往里走，自己爬了一半又掉下来。”
老头蹲在旁边，拿哨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：“这哨子是哑巴的，以前放羊的时候，他拿哨子唤狗，一吹一个准。后来哨子丢了，他找了好几天，没找着。”
“现在找着了。”王尧把哨子递过去，“你留着。”
老头把哨子揣怀里，拿手按了按，没说话。
老太婆把绳子拿在手里捋了捋，断口发白，是磨的，不是切的：“哑巴带绳子爬，绳子磨石头上磨断了。他掉下来，怕了，刻字说别再进。”
“可他自己进了。”石木把兽皮往兜里一塞。
“进了，没走到底。”王尧把野猪窝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“豁口离地不高，野猪爬得进去。再往里走，说不定就是哑巴到过的地方。”
石林一直没吭声，这会儿把烙饼掰开，一人分了一块：“先吃，吃完再说。”
几个人蹲在石壁根底下啃饼。黄狗凑到缝口闻了闻，打了个喷嚏，趴回老头脚边。
老头嚼着饼，忽然说了句：“哑巴后来搬西头山洞去了，我去给他送过一回羊奶。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，圈里画了头猪，猪旁边画了个人，人往圈外头跑。”
“哑巴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寻思着，他是说人进去了，碰上猪了，跑出来了。”老头把饼咽下去，“猪没追他。”
石木把刀抽出来，拿草叶子擦刃口：“猪不追跑的人，猪追跑的时候还回头的人。哑巴没回头，跑出来了。”
王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：“今天把藤条换粗的，带两根。我进去，把绳子从树杈上挂下来。石木跟在后头，要是野猪醒了，你拿刀顶着，我往上爬。”
石木点头：“你爬上去看什么？”
“看哑巴到底爬到了什么地方。树杈上头石壁还有多高，有没有别的岔口。”
老太婆拿火把戳了戳地上的石头：“爬上去要是没路呢？”
“那就退回来。”王尧把新藤条往腰上绕，“退回来之前，往野猪窝里扔把艾草，熏它一跟头。”
老头忽然站起来：“我跟你一块儿进。”
“你年纪大了——”
“我放羊那几年，跟野猪打过照面。猪要是醒了，你艾草一熏，它往哪儿跑我知道。”老头把羊鞭往腰里一别，“在外头等是等，里头等也是等。”
王尧看了他两眼，点头：“成，你走中间，石木断后。”
石木把刀往嘴里一叼，两只手腾出来系藤条。老太婆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，塞给王尧：“***，拿艾草裹了扔出去，猪闻了就迷糊，跑不快。”
王尧接过来，冲石林抬了抬下巴：“你在外头拽藤条，听动静不对就猛拽。”
石林把锅铲往腰后一别，攥住藤条：“知道了。”
五个人重新往缝口走。老头把黄狗又拴紧了一扣，狗不叫，蹲着看几个人一个一个往缝里钻。
王尧先进，石木第二，老头第三。三根火把在缝里一照，石壁上的白毛都映成黄的。
走到岔口，王尧停了一下，拿刀在石壁上戳了个深印子，然后往右拐，水声里又加了老头沙哑的喘气声和石木偶尔踢到石头的闷响。
到了野猪窝跟前，野猪还在睡，肚子一起一伏，獠牙上沾着的白毛跟着晃。
王尧冲石木比了个手势，石木点头，把火把往石壁缝里一插，刀横在身前，蹲在旁边守着。
王尧退到树杈底下，把新藤条从腰上解下来，一头系在树杈上，使劲拽了两下。老头站在豁口旁边，艾草攥在手里，火折子贴着艾草底下，随时能点。
王尧踩着石壁上的凹坑往上爬，树杈在头顶晃了一下，掉下来一片干皮。爬到树杈上头，拿火把往上一照，头顶的石壁还往上收，收成一条竖缝，缝口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缝口旁边的石壁上，拿刀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到头了”。
哑巴爬到这儿，发现上头是条死缝，钻不进去，绳子又断了，只能退回去。
王尧又拿火把往上照了照，石缝上头黑得看不见底，但风是从上头灌下来的，凉飕飕的，带着股土腥味儿。
他冲底下喊：“上头是死缝，人进不去，但缝里有风。风从外头灌进来的，说明上头通着哪儿。”
老头在底下仰着脖子喊：“哑巴刻字了？”
“刻了。‘到头了’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息，忽然骂了句脏话：“哑巴这憨货，到头了还往上爬，爬上去钻不进去，掉下来，难怪不敢再进。”
石木在野猪窝旁边低声插了一句：“哑巴没往上钻，他要是钻了，缝口得留布条。缝口干净。”
王尧又看了看缝口，确实没留布条，连个线头都没有。
他顺着藤条溜下来，脚刚沾地，野猪窝里传来一声哼唧，比刚才响。
三个人同时绷住身体。
野猪翻了个身，獠牙从豁口里戳出来一截，鬃毛蹭着石头沙沙响。
老头把艾草点着，烟往豁口里扇。野猪哼唧两声，鼻子抽了抽，往窝里头缩了缩，哼唧声变成闷闷的呼噜。
“撤。”王尧压低声音。
石木断后，老头走中间，王尧打头，三个人退到岔口，顺着来路往外蹭。
出缝口的时候，老太婆正攥着藤条，额头冒了一层细汗：“里头野猪哼唧，我在外头都听见了。”
“熏回去了。”老头把剩下的艾草往地上一扔，“哑巴爬到顶，上头是死缝，人钻不进去。哑巴刻字说‘到头了’。”
石林把藤条收起来，忽然问了句：“死缝里头风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风从缝口灌进来，往下走。”王尧蹲下来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，“上头通着别处，但人进不去。哑巴试过，没钻进去。”
石木把刀插回腰里：“那现在咋弄？哑巴的路到头了。”
几个人蹲在石壁根底下，日头升到树梢上头了，照得石头暖烘烘的。
王尧拿树枝在“到头了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：“哑巴到头了，咱们没到头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缝上头通着哪儿，从外头找。”王尧拿树枝往山顶方向一指，“缝里有风，风从外头灌进来的。咱们从上头往下找，看有没有别的缝口。”
老头抬起脸：“你是说，山顶上兴许还有缝？”
“风不可能从石头里头凭空冒出来。上头肯定有口子，哑巴钻不进去，但人从外头兴许能找到。”
石木站起来往山顶方向看了一眼：“那得爬上去。”
“下午去。”
老太婆把藤条往胳膊上一绕，哼了一声：“上午钻缝，下午爬山，你们爷们儿是铁打的？”
王尧拍了拍身上的白毛：“所以得先吃午饭。石林，锅呢？”
石林把锅从布兜里掏出来，蹲在溪边开始生火。镜子小姐从坡上下来，手里提着一瓦罐水，头发还是拿草绳扎的，耳朵尖冻得通红，把瓦罐往石头上一搁：“我在坡上看见你们钻缝了，进进出出好几趟。”
“下午爬山，你接着看家。”
镜子小姐抿了下嘴唇，这回没憋回去：“我爬过山。”
几个人齐齐看向她。
镜子小姐把草绳往紧里一勒：“我老家后头就是山，从小爬。你们上去找缝口，我在底下看着，有动静我吹哨子。”
王尧看了她一眼，把兜里那个铁哨子掏出来，递过去：“会用？”
镜子小姐接过来，放嘴里吹了一下，没吹响，又使劲一吹，哨子尖细的声音从缝口传出去，在石壁上撞出回音。
“行。”
镜子小姐把哨子往脖子上一挂，蹲下去帮石林分烙饼，耳朵尖还是红的，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