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走得快，上山费劲。
三个人顺着原路往下出溜，草棵子被踩倒了一片，石木走在最前头拿刀拨着草探路，脚底下踩实了才让老头跟上。
回到溪边，石林正拿锅铲刮锅底糊的饼渣，刮得嘎吱响。镜子小姐蹲在旁边拿石头砸干柴，柴火碎成一截一截的，砸得挺匀称。
“回来了？”石林头也没抬，“锅底糊了，刮刮还能用。”
王尧把火把往石头上一戳，蹲下来舀了瓢凉水灌下去。“上头有个哑巴的窝，住了二十多天，到头来是个死窟窿，钻不进去。哑巴刻了字，说别再进。”
“那西头呢？”
“西头山洞，老头去过。”王尧扭头看老头。
老头把黄狗解了绳子，让狗自己跑两步，活动活动腿脚，才慢悠悠蹲下来：“西头山根底下那个洞，不大。哑巴搬过去以后，我去送过两回东西。他拿石头在洞后头的石壁上敲，我听了，里头有响，闷闷的，像风从石头缝里挤过去。”
石木把刀抽出来拿草叶子擦，擦一下说一句：“石壁里头有风，后头就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，但哑巴没找着口子。”老头把羊鞭盘起来搁膝盖上，“敲了好几天，不敲了。”
石林把刮干净的锅拎起来看了看，觉得行了，放回布兜里：“明天往西头走，得趁早。西头山根远不远？”
“走羊道，小半个上午。”
镜子小姐把砸好的柴火码成一堆，忽然接了一句：“羊道我知道。我老家往西走，有条道能绕到山根底下，小时候跟着羊倌走过两回。”
王尧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小时候挺能跑。”
“我爹说丫头片子更得认得路。”镜子小姐抿了下嘴，把草绳往紧里勒了一下，“山里头不认路，走丢了没人找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沉，几个人都没接。黄狗跑回来了，往老头脚边一趴，伸舌头喘气。
老太婆把布兜里的碗筷掏出来分：“先吃饭。吃完把明天的家伙收拾好，省得天不亮又急急忙忙的。”
晚上这顿是稠粥，石林往锅里多撒了一把米，又切了两把干菜叶子进去，熬得黏黏糊糊的。一人端一碗，蹲在溪边吸溜。
石木喝了两口，忽然说：“哑巴从上头死窟窿退回来，往西头搬。他搬的时候，带没带家伙？”
老头端着碗想了想：“他搬西头的时候，我去帮他扛过一回铺盖。就一卷破褥子，一个铁锅，还有把柴刀。柴刀还是我年轻时候用秃了给他的，他磨了磨，拿它砍柴。”
“那他在上头那个窝里住二十多天，拿啥砍柴？”
老头顿住了，碗搁在膝盖上，半天没说话。
石木把粥咽下去：“你没问？”
“我寻思着他拿那柴刀砍的。”
“柴刀在你手里呢。他给你送回来了？”
老头摇摇头：“没送。他搬西头以后，那柴刀我没见着。”
王尧把碗沿搁在嘴唇上，没喝，想了一会儿：“哑巴从上头窝里退出来的时候，把柴刀落那儿了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石木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干净，“也有可能他拿柴刀干了别的。”
“干啥？”
“石壁上戳缝。”石木把碗放下，拿手比划，“那把柴刀跟我的刀差不多长短，刀尖窄，能塞进窄缝里。哑巴在上头敲了二十多天，光拿耳朵听，啥也听不出来。他拿柴刀往石头缝里捅，捅进去卡住了，一拔，刀拔不出来，人一使劲，刀柄断了。”
老头把碗往地上一搁，站起来就往石壁跟前走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“天快黑了。”
“带上火把。哑巴的窝不远，钻进去看一眼就出来。”
老太婆拿筷子敲了敲锅沿：“饭都没吃完。”
“回来再吃。”老头已经把火把点上了，黄狗看见火把就往后退，缩到老太婆脚后头。
王尧把碗里剩的粥一口喝了，站起来：“石木，跟上。石林，你和老太婆在外头等。”
石林把锅铲往腰后一别：“我进去。”
“那你跟老头后头。”
三个人举着火把重新钻进缝里。石木在前头拿刀拨开道，老头的火把举得高，王尧走在最后，把藤条又往腰上绕了一圈。
到了哑巴的窝，老头直奔石壁根底下，拿火把往石壁上一照。
石壁根底下那道槽，从上头窝里一直拐到里头窟窿跟前，槽边上干干净净。但槽的左边，离地一尺多高的地方，石壁上有一条细缝，缝里塞着个东西，黑乎乎的，看不真切。
老头蹲下来拿手一摸，使劲一拔，拔出来半截铁片，锈得发黑，但刃口还能看出形状，窄窄的，带点弯。
“哑巴的柴刀。”老头把半截铁片翻过来看断口，断口参差不齐，是别断的，不是砍断的。“他拿刀往缝里捅，捅进去拔不出来，拿脚蹬着石壁使劲一别，刀折了。”
石木凑过来看了看：“刀尖那截还在缝里头。”
王尧蹲下来拿火把照缝：“缝宽不宽？”
“手指头能进去，刀进得去。”石木把刀抽出来，拿刀尖往缝里试了试，刀尖刚好能塞进去，但进去两寸就卡住了。“里头拐弯了。”
“拐弯了，刀别着弯拔不出来，哑巴一使劲，刀就折了。”
老头把断刀往兜里一揣：“哑巴折了刀，知道缝里头拐弯，人进不去，就没再试。他搬西头，是寻思着从外头绕。”
石木把刀抽回来，拿手摸了摸缝口：“这缝跟底下那条死缝，是不是通着的？”
“下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王尧站起来，“底下那条死缝在野猪窝旁边，豁口上头半尺远的地方，有道缝，跟这条差不多宽。”
三个人从哑巴窝里退出来，往右一拐，下到野猪窝跟前。野猪还在睡，呼噜比刚才响，肚子一起一伏，獠牙上的白毛跟着晃。
王尧蹲在野猪窝旁边，拿火把往石壁上一照，豁口左边半尺高的地方，果然有道缝，缝口跟哑巴窝里那条一模一样，手指头伸进去摸，里头也拐了弯。
“通着的。”王尧把手抽回来，“哑巴在底下摸过这条缝，拿刀试过，刀折了。他在上头窝里又摸到这条缝的另一头，拿剩下的半截刀试，还是进不去。”
石木拿刀往缝里又捅了一下：“人进不去，但风从里头走。上头那条缝跟底下这条缝，中间隔着石头，但缝是通的，所以风从上头灌下来，从底下冒出去。”
“哑巴两头都试了，两头都进不去。”老头蹲在旁边，拿手摸着石壁上的缝，“他在上头住了二十多天，底下住了不知道多少天，两头都堵死了，最后搬西头去了。”
“西头那个洞呢？”王尧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洞后头石壁里头有风，会不会也跟这条缝通着？”
老头也站起来，把断刀又掏出来看了一眼：“我明天去敲石壁，拿这半截刀捅缝。”
石木把刀插回腰里：“哑巴在底下捅折了刀，你在西头捅，万一也折了呢？”
“折了就折了。”老头把断刀揣兜里，“刀是哑巴的，折了也不亏。”
“那要是捅进去拔不出来呢？”
老头哼了一声：“那我就把刀柄也撅了，留里头给哑巴作伴。”
石木没再说话，扭头往缝口外头走：“行，明天你捅，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三个人退出来，天已经擦黑了。老太婆把锅重新架上火，粥热了热，一人又喝了一碗。
镜子小姐坐在溪边石头上，拿草绳编了个绳圈，往铁哨子上系了系，系好了挂脖子上。“明天你们去西头，我还在溪边等？”
“你跟着走。”王尧把碗搁下来，“西头山根底下那条羊道，你走过，带路。”
镜子小姐把哨子往领口里一塞，站起来把编绳圈剩下的草绳头拿牙咬断了：“行，明天我带路。那条羊道窄，有的地方得手脚并用爬，你们看着点脚下。”
老太婆把碗收进布兜里，拿水冲了冲：“丫头带路，你们几个爷们儿跟后头爬。明天要是再折一把刀，后天就剩石木那把了。”
石木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：“折不了。我明天不捅缝，光听响。”
“听响？”
“拿刀背敲石壁，哪儿响不一样，一听就明白。”石木把刀插回去，“哑巴光拿刀尖捅，捅进去拔不出来就使劲别。我不捅，光敲。听好了再捅。”
老头把断刀掏出来搁地上：“那明天你先敲，敲完了我捅。”
“成。”
黄狗趴在老头脚边，尾巴圈着鼻子，睡了一觉醒了，抬起头看了看几个人，又趴回去。
王尧把藤条盘好搁在石头旁边，把明天要带的火把数了数——三根新的，两根半截的，够用。“明天天不亮就走，羊道远，得把时间赶出来。”
“天不亮走，天不亮回，一天净赶路了。”老太婆把布兜往石头上一搁，“晚上把饼先烙出来，明天揣着路上吃，省得中午又生火耽误工夫。”
石林把锅铲又掏出来了：“那我晚上多烙几张。”
镜子小姐站起来往溪边走了两步，回头说了句：“我明天早点起来，把水灌满。”
王尧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不怕走夜路？”
“走惯了。”镜子小姐拿脚踢了踢溪边的石头，“我老家后头那条羊道，比这儿黑多了，我爹打着手电走前头，我跟后头跑，跑慢了挨骂。”
“你爹现在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镜子小姐蹲下来把瓦罐灌满水，搁到石头上，“去年冬天没的，走夜路回来，一脚踩空了，摔山沟里，天亮才找着。”
溪水声哗哗的，几个人都没说话。
老太婆把锅铲从石林手里接过来：“我来烙，你歇着。”又扭头冲镜子小姐说，“丫头，明天你带路，走慢点，不赶那两步。”
镜子小姐把瓦罐搁好了，回来蹲在火堆旁边烤手，耳朵尖被火光照得发红。“我不走快，羊道上有一截得爬，爬快了容易踩空。”
老头把黄狗往怀里搂了搂：“明天走羊道，狗带着不？”
“带着。”镜子小姐说，“狗能闻野猪味儿，万一西头也有野猪窝，狗先知道。”
“成，带着。”
火堆上的锅开始冒热气了，石林拿锅铲翻着饼，烙得两面焦黄。老太婆在旁边拿布把烙好的饼一张张裹起来，裹好了码进布兜里。
王尧往火堆旁边凑了凑，把明天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：羊道往西，绕到山根底下，找哑巴那个山洞。洞后头石壁拿刀背敲，听响。响不一样的地方，就是有缝的地方。哑巴拿断刀捅，自己拿刀背敲，石木在旁边看着。野猪的事儿先不管，等找着缝了再说。
老头忽然又说了句：“西头那个洞，我上次去的时候，洞里头拿石头垒了个灶。哑巴垒的，灶上搁着个铁锅，锅里头还有半锅灰。”
“灰？”
“烧过东西的灰。不知道烧的啥。”
“那明天去，把灰翻翻。”
“翻灰干啥？”
“万一灰里头有东西呢。”王尧把烙饼接过来咬了一口，“哑巴刻字说‘到头了’，西头那个洞就是他最后待的地方。他在那儿待了不知道多久，总得干点啥。”
石木把饼掰开看了看里头的干菜馅儿：“哑巴在西头敲石壁敲了好几天，敲不出来，还干啥了？”
老头想了半天：“他拿石头在地上画画。”
“画啥？”
“画的啥没看明白，就一个圈，圈里头一道一道的，跟树杈似的。”
王尧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：“一个圈，里头一道一道的，跟树杈似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不就是缝么？”王尧把饼搁下来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，圈里头画了几道线，“石壁上的缝，从顶上往下看，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老头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还真是。哑巴画的是缝。他从外头看石壁上的缝，从上头往下看，缝就是这么一个圈里几道线。”
“那哑巴画这个图，是告诉后头的人，西头石壁上有缝？”
“他画的是他敲过的那个地方。”老头拿树枝在圈边上戳了个点，“他就敲这个圈里头，敲来敲去没敲进去。”
“那圈外头呢？”
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