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木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了：“明天去了，先把那个圈找到。圈里敲过没敲进去，那就敲圈外头。”
王尧把地上的图又看了一眼：“哑巴拿石头在地上画，还在不在？”
“在。”老头把羊鞭盘起来，“他画在洞里头靠右边的地上，石头磨的，磨进去浅浅一层，不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明天先找图，再敲石壁。”
老太婆把最后一张饼裹好了塞进布兜：“行了行了，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。今天钻缝爬坡折腾一天了，睡觉。”
几个人把火堆往石头旁边挪了挪，铺了干草，裹着衣服靠石头躺下。黄狗在老头脚边蜷成一团，鼻子拱着尾巴，偶尔哼一声。
镜子小姐躺在最外头，把哨子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耳朵边上，翻了个身，看着火堆发呆。
王尧躺在石头另一边，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，忽然听见镜子小姐小声说了句：“明天走羊道，有一段得贴着石壁走，脚底下就一尺宽，旁边是沟。你们走的时候，看我脚踩哪儿你们踩哪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段我小时候走，都是拿手扒着石壁上的藤条过。”
“有藤条？”
“有，干藤条，不知道还结不结实。”
“那就带根绳子，我拿绳子拴着你们，一个一个过。”
镜子小姐翻了个身，面朝火堆：“成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两声，火星子往上蹦了蹦，暗下去了。
天还没亮，老头先醒了。黄狗比他醒得还早，蹲在溪边石头上，拿爪子刨水喝。
几个人陆陆续续起来，就着凉水啃了张饼，把东西收拾好。王尧把绳子盘在肩膀上，石木把刀别好，老头把黄狗绳攥在手里，老太婆把布兜往石林手里一塞：“你背着，路上别偷吃。”
“不偷吃。”
镜子小姐把哨子挂脖子上，往西头一指：“走，先上羊道。”
羊道在溪边西边，顺着石壁根底下走，草棵子半人高，得拿手拨着走。镜子小姐走在最前头，脚下踩得稳当，时不时回头指一下地面：“这儿有坑，踩我脚印。”
走了小半个时辰，羊道拐进一条窄沟，沟两边都是石壁，头顶上就一线天。镜子小姐停下来，往前一指：“前面那段贴着石壁走，脚底下就一尺宽，你们把绳子拴上。”
王尧把绳子解下来，一头拴自己腰上，一头拴老头腰上，石木拴老头后头，石林拴石木后头，老太婆摆摆手：“我不拴，我走里头贴石壁。”
镜子小姐最前头，已经贴着石壁挪上去了，脚底下踩着石壁上凸出来的一块，手扒着藤条，一下一下往前蹭。
王尧跟上去，脚踩在镜子小姐踩过的地方，石壁上的藤条干得发脆，手一使劲就嘎巴响。“藤条不行，我拿绳子拴石头上。”
“来不及了，就这么过。”镜子小姐已经蹭过去一丈多了，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“脚底下看稳了，手别使劲拽藤条，拿手指头抠石头缝。”
王尧把绳子头往石壁上的凸石上一绕，拽了两下，觉得牢靠，才回头喊：“一个一个过，别一起上。”
老头第三个过，黄狗拴在石木腰上，狗不敢走，趴在地上往后坐，石木拿脚轻轻推了推狗屁股：“走，不怕。”狗才站起来，夹着尾巴蹭过去了。
石林背着布兜走在最后头，布兜里的锅铲撞着锅沿，当啷当啷响。
过了那段石壁，羊道宽了些，能并排走两个人。镜子小姐脚步快起来，往坡上拐：“再走两里地就到山根底下了。”
日头从山后头露出来，照得石壁发红。走到山根底下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高。
老头往石壁跟前一站，拿羊鞭指了个方向：“就是这儿。洞在石壁根底下，拿草盖着。”
几个人把草拨开，果然有个洞口，不大，弯腰能进去。洞口的石头上长满了干苔藓，但洞里头走人的地方踩得光溜溜的。
王尧先进去，火把往里头一照，洞不深，走个十来步就到头了。洞里头有张石头垒的床，床上铺着干草，干草上搁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，木板旁边是个石头垒的灶，灶上搁着个铁锅，锅里头果然有半锅灰。
石木蹲下来翻灰，翻了翻，从灰里头扒出来几块烧黑了的骨头，不大，不知道是鸟骨头还是什么。
“别翻了，先找图。”老头往洞右边走，蹲下来拿手拨开地上的干草，果然有一片石头磨过的痕迹，浅浅的，圈里头几道线，跟老头说的一模一样。
王尧蹲下来看，拿手摸了摸那个圈：“圈里头哑巴敲过，圈外头没敲。”
石木把刀抽出来，拿刀背往石壁上敲了一下，咚的一声，声音发实。“这儿没空腔。”
又往旁边敲了一下，声音还是实。
老头把断刀掏出来攥手里：“再敲，往圈边上敲。”
石木一下一下往石壁上敲，敲到圈左边半尺远的地方，刀背落下去，声音忽然变了——嗡的一声，发空。
“这儿空的。”
王尧把火把凑近，石壁上看着跟别处没区别，但拿手一敲，声音确实不一样，嗡嗡的，像里头有东西在震。
老头把断刀往石壁上找了个缝，试着捅了捅，捅进去一截，比底下那条缝宽，手指头伸进去摸，里头也拐弯，但拐的角度比底下小。“比底下那条宽点。”
“能捅多深？”
“这么深。”老头拿手比了比，大概三寸。
王尧拿自己的刀试了一下，刀尖塞进去，捅到三寸的地方卡住了，但卡得不像底下那么死，晃了晃，有点活动。“比底下松。哑巴没捅到头就折了刀，是因为底下那条缝窄，卡得死。这条宽点，能捅进去，但哑巴不知道宽窄，拿底下那条缝试了，折了刀，以为这条也进不去。”
老头把断刀抽出来，拿自己的刀往里捅，捅到三寸的地方卡住了，拿手指头扒着石壁上的缝口，一使劲，刀尖又往里进了半寸，然后咔的一声，刀尖别住了。
“别使劲拔。”石木在旁边按住老头的手，“拿刀柄左右晃，晃松了再拔。”
老头左右晃了晃，刀松动了，慢慢抽出来。“里头拐了弯，再往里进不去了。”
“跟底下一样，拐弯堵死。”王尧拿火把照了照缝口，“但这条缝宽，风从这儿出来的。”
石木拿刀背又敲了敲缝边上：“声音空的，后头是空的，但缝拐弯进不去。”
“那就是还有别的口子。”王尧站起来，“这条缝能进风，说明后头有腔。腔有入口，不在这儿，在别处。”
老头把刀插回腰里：“别处是哪儿？”
“顺着石壁找。这条缝往左拐，腔应该在左边。”王尧拿火把往左边石壁上照，“从左往右敲，找第二个响的地方。”
石木从左往右敲，敲了七八下，没找到第二个响的。又往左边走了两步，再敲，刀背落下去，嗡的一声，又空了。
“这儿也空。”
王尧凑过去照，石壁上没有缝，光溜溜的。“没缝，但里头空。”
“拿刀戳试试。”老头把断刀掏出来，拿刀尖往石壁上戳了两下，石壁硬邦邦的，戳不进去。
“石壁太厚。”石木拿刀背又敲了敲，“声音空，但壁厚，戳不进去。”
王尧把火把往头顶上照了照：“往上找，腔在上头，缝可能往上拐了。”
三个人举着火把往上看，石壁往上收，收到一人多高的地方，石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，拿手一摸，是新茬。
“哑巴在这儿刻过字。”老头拿手指头抠了抠凹槽，“刻的啥？”
王尧把火把凑近了照：“‘上’。”
就一个字，刻得匆忙，笔画都连着。
“哑巴让往上。”王尧把火把举高，石壁再往上，凹槽没了，石壁上平整整的，跟刀切的一样。
“拿绳子，我爬上去看看。”
石木把绳子解下来，往石壁上甩，甩了两回没甩上去。“石壁太光，挂不住。”
老头往后退了两步，拿羊鞭指了指上头：“踩着两边石壁往上蹭，一面一脚，蹭上去。我年轻时候爬石壁就这么爬。”
王尧把鞋脱了，光脚踩石壁，脚趾头抠着石壁上的小坑，手扒着石壁上的凸起，一下一下往上蹭。石木在底下拿绳子随时准备接着，老头仰着脖子看。
蹭到一人多高的地方，王尧停下来，拿火把往头顶石壁上照。凹槽又出现了，这回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别上”。
“哑巴让别上。”王尧冲底下喊。
“为啥？”
“不知道。上头的石壁跟底下不一样，光溜溜的，没坑没缝，哑巴蹭到这儿上不去了，刻字说别上。”
老头在底下骂了句：“这个哑巴，一会儿让上，一会儿让别上。”
石木仰着头喊：“那到底上不上？”
王尧又往上蹭了半尺，手够着石壁上头的一道横缝，缝口窄，但能伸进去手指头。手指头抠住缝口，脚再往上蹭，蹭到一人半高，头顶碰着石壁顶了，平整整的，一整块大石头扣在上头。
“到头了，上头是大石头盖着，没缝没窟窿。”王尧低头往下喊，“哑巴刻字说别上，是因为上头顶死了，人站不直，也钻不出去。”
他顺着原路蹭下来，脚沾地，把鞋穿上。
老头把断刀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：“哑巴上头下头都试了，两头都堵死。他刻字说别上，是让后头的人省点力气。”
“省了力气，但风还是从这儿出来的。”石木把刀插回去，“风从缝里来，缝往上拐，腔在上头大石头后头。大石头盖着腔，缝从大石头底下拐过去。”
王尧把火把搁地上，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：上头一块大石头，底下三条缝，左一条，右一条，中间一条，三条缝在大石头底下汇在一起，腔在大石头后头。
“哑巴底下捅中间那条，折了刀。上头蹭到顶，摸到大石头，没找着缝。其实缝在大石头底下拐着，从外头看不着。”
石木蹲下来看图：“那咋进去？”
“把大石头弄开。”
“那是盖顶的大石头，得有好几百斤。”
“几个人合力能推动。”王尧站起来，“拿绳子拴大石头，三个人一起拽，拽不动就撬。拿刀当撬棍，底下垫石头。”
老头把断刀掏出来看了看：“我拿这个捅缝，捅不进去，但拿它当楔子，塞大石头底下，拿刀背砸，能不能把石头顶起来？”
“试试。”王尧把绳子解下来，往石壁上甩，这回甩到了大石头底下的缝里，绳子头从另一头掉出来，石木在那边接住，两个人来回拽，绳子卡在石头缝里，紧了紧，试了试力道。
“卡住了。”石木拽了两下，绳子绷直了，纹丝不动。
“我喊一二三，一起拽。”
石林在洞外头听见动静，探头进来：“咋了？”
“推石头，你也来。”
石林挤进来，四个人各拽绳子一头，王尧喊号子：“一——二——三！”
绳子绷得嘎吱响，大石头纹丝不动。
“再来，使大劲。”
又拽了两回，石头晃了一下，嘎吱响了一声，往下沉了半寸，但没挪窝。
“垫楔子。”老头把断刀塞进石头底下的缝里，拿石木的刀背当当当砸了三下，断刀往里进了两寸，石头又往上弹了一下，缝宽了。
“再来。”
又拽了一回，这回石头往上抬起来一寸多，石木赶紧拿石头往缝里塞，塞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进去，石头落不回去了。
“行了，别拽了。”王尧把绳子松了松，“缝够宽了，手能伸进去。”
石木蹲下来往石头底下摸，手指头伸进去摸了一圈：“里头是空的，手能进去，但肩膀进不去。”
“能摸到啥？”
“摸到一块硬的东西，圆乎乎的，像石头，又不像石头。”
“掏出来看看。”
石木把手抽出来，手指头沾着灰，灰里头带着点碎末子，灰白色的，拿手指头捻了捻：“像是骨头。”
“骨头？”
“碎骨头。大石头底下有碎骨头。”
老头蹲下来拿火把往缝里照，火光照进去，灰白色的碎末子堆在大石头底下的腔里头，铺了浅浅一层。
“谁把骨头塞这儿了？”
“哑巴。”王尧拿刀尖拨了拨碎骨头，“哑巴从上头下头都进不去，最后把碎骨头塞到石头底下，塞完了刻字说别上。”
“他为啥塞骨头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尧把刀抽回来，“先把碎骨头掏干净，腾出地方来，拿火把照进去看看。”
石木拿手往外掏碎骨头，掏了七八把，手指头忽然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，跟刚才摸到的圆乎乎的东西不一样，这回是扁的，像是铁片。
“有东西。”石木把那东西捏出来，拿火把一照，是把钥匙，铁钥匙，锈得发黑，但齿口还能看出来，有三个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