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木把那把锈钥匙捏在手指头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拿刀尖刮了刮钥匙杆上的锈，锈底下露出点铁灰色，没锈透。
“还结实。”石木把钥匙递过来。
王尧接在手里掂了掂，钥匙不算长，比手掌略短，钥匙杆有小指头粗，三个齿大小不一，最大的那个齿上有个豁口，像是捅锁眼的时候别了一下。
钥匙柄是个扁铁环，环上刻着几道横线。
“这钥匙是开什么的？”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锁。”石木说。
“……废话。”老头拿断刀敲了敲石壁，“我是问什么锁。”
石木想了想：“哑巴把钥匙塞在石头底下，拿碎骨头盖着，说明他不想让人随便找着。石头底下那个腔，哑巴从上头下头都进不去，只能从大石头底下伸手进去掏，掏完了又把钥匙塞回去。”
“塞回去干啥？钥匙不留着用？”镜子小姐从洞口探进半个脑袋，她在外头等得脖子都长了。
“用不了。”王尧翻来覆去看了看钥匙，“哑巴八成找到了一把锁，但没找着锁眼。钥匙捅不进去，他就把钥匙塞这儿了，碎骨头盖着，意思是‘这玩意儿没用，留给后头的人琢磨’。”
“那锁在哪儿？”
“慢慢找。”王尧把钥匙揣进兜里，拿火把往大石头底下的腔里又照了一圈。碎骨头掏干净之后，腔里的东西看得更清楚了——腔壁粗糙，明显是天然形成的，不是人凿的。腔底除了碎骨头，还剩几块陶片，跟西边坑里翻出来的陶片一个颜色，胎壁薄，断口利。
石木蹲在旁边看了看：“哑巴把碎骨头和陶片塞在一块儿，都是没用的东西。”
“也不一定都没用。”王尧拿刀尖拨了拨陶片，“骨头是碎骨头，分不出是什么动物的，陶片是碎的，拼不起来。哑巴把‘拼不起来’的东西塞在‘进不去’的地方，意思很明白——这些都到头了。”
“那头在哪儿？”老头问。
“锁在哪儿，头就在哪儿。”
几个人从洞里退出来，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。老太婆在外头把烙饼摊在石头上晒，看见他们出来，拿手扇了扇风：“里头捣鼓出什么了？”
王尧把钥匙掏出来给她看。
老太婆接过去翻了两遍，又递回来：“哑巴的？”
“应该是。塞在石头底下拿碎骨头盖着。”
“哑巴这人，干啥都留一手。”老太婆把烙饼分给几个人，“钥匙找着了，锁眼呢？”
“还没找着。得在附近翻。”
几个人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啃饼，黄狗趴在一旁啃老头给的饼边儿。镜子小姐坐得靠外，脚底下就是羊道那条窄沟，拿腿悬在沟沿上晃了晃去。
“哑巴在洞里刻字，上上下下都刻了，那把钥匙肯定跟那些字有关系。”镜子小姐啃着饼含含糊糊地说。
王尧嚼了两口饼，忽然停了：“哑巴刻的字，全是‘别上’、‘别再进’、‘到头了’——有没有刻过‘锁’字？”
老头想了想：“没刻。哑巴不咋会写字，能刻‘上’和‘别’就不错了，锁字笔画太多，他刻不出来。”
“那他拿什么表示锁？”
老头嚼着饼不说话了。石木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画。哑巴画图。”
“对。”老头拿饼渣子往地上一撒，黄狗凑过来舔了，“哑巴画圈里头一道一道的，就是石壁上的缝。锁要是画出来，他咋画？”
几个人都蹲着啃饼，啃了一会儿，镜子小姐忽然把饼放下了：“哑巴画缝，是把‘进不去’的地方画出来。钥匙是开‘进不去’的，他会不会把钥匙也画了？”
老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：“走，回洞里头再翻一遍地。”
几个人重新钻进洞里，这回不翻石壁了，蹲在地上拿手一片一片摸过去。镜子小姐也挤进来了，拿火把照着地面，一寸一寸看过去。
摸到洞左边靠墙根的地方，镜子小姐忽然停住了：“这儿有道印子。”
王尧凑过去看，地上有道浅浅的划痕，拿手摸，是石头磨过的。划痕不长，两寸来长，一头圆一头尖，像是拿石头尖划的。
“这是不是钥匙？”镜子小姐拿手比了比，“圆的是柄，尖的是齿。”
“比钥匙短一截。”王尧拿手比了比。
“哑巴画东西不按比例，你忘了他画缝？圈里头一道一道的，谁看得出来是缝。”
王尧想了想，把真钥匙掏出来搁在地上那道划痕旁边。划痕比真钥匙短，但形状对得上，圆头那边还多画了个圈，圈里头拿石头尖戳了几个点。
“这几个点是啥？”老头凑过来看。
“齿。”石木蹲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那几个点，“哑巴画钥匙，把齿也画出来了。三个点，跟真钥匙的三个齿对得上。”
“那他画这个钥匙干啥？怕自己忘了钥匙长啥样？”
石木摇头：“哑巴画这个，是告诉后头的人，钥匙在这儿。他怕自己忘了？他都把钥匙塞石头底下拿骨头盖着了，忘了钥匙长啥样也不耽误他塞。”
“那意思是，别处还有个锁，钥匙能开。”王尧把钥匙捡起来收好，拿火把照着地上那个划痕，“哑巴画钥匙的地方，是洞里头靠左的墙根底下。钥匙塞在大石头底下，大石头在洞的右边。左边画钥匙，右边塞钥匙，哑巴把两边分开了。”
“分开干啥？”
“左边是‘钥匙在这儿’，右边是‘锁在那儿’。”王尧拿刀尖往左边墙根底下指了指，“左墙根底下，拿手敲敲，看响不响。”
石木把刀抽出来，拿刀背往左墙根底下的石壁上敲。敲了七八下，声音都是实的。又往左边拐角敲了一下，刀背落下去，声音闷了一下，不空，但跟别处不一样，发钝。
“这儿不对。”石木又敲了一下，声音还是钝的。
“拿刀尖戳。”
石木把刀尖抵在石壁上，拿石头砸刀柄，砸了三下，石壁没戳进去，但石壁上掉了一层石皮，石皮底下露出个窟窿眼。窟窿眼不大，比手指头粗一圈，黑漆漆的，拿火把照进去，里头是个直筒子窟窿，深处能看见个铁片子。
“锁眼。”石木把刀尖抽出来。
“哑巴把锁眼藏石皮底下了。”老头凑过来看，“他把石皮凿薄了盖在锁眼上头，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。”
王尧把钥匙掏出来，拿火把照着锁眼比了比。锁眼是圆的，钥匙杆粗细差不多，但钥匙齿对不准锁眼里的槽。
“锁眼有槽，钥匙齿得对上去。”王尧蹲下来拿火把往锁眼里照，“槽在左边，钥匙齿得转到左边。”
他把钥匙捅进锁眼，往里推了一寸，推不动了。左右转了转，钥匙在锁眼里头转了半圈，卡住了。王尧拿手拧了拧钥匙柄，钥匙纹丝不动。
“拧不动。”
“往里头推。”石木在旁边说，“锁眼里头还有一截，钥匙杆不够长。”
王尧又往里推了推，钥匙进去了两寸，卡得更紧了，但拧还是拧不动。
老头蹲在旁边看了看：“锁眼里头有东西堵着。”
“锈？”
“锈是锈，但锈堵不住锁。哑巴捅过这个锁眼，捅不进去，把钥匙塞石头底下了。锁眼里头堵着的东西，是哑巴塞的。”
“塞的啥？”
“不知道。拿铁丝捅捅。”
石木从腰后头摸出根细铁丝，是磨刀的时候从石头上崩下来的铁屑拿草棍卷出来的，细得很。王尧把铁丝捅进锁眼，捅了两寸深，碰到个硬东西，轻轻一拨，拨动了，再往里头捅，又碰到个东西，使劲拨了一下，锁眼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。
“开了。”王尧把铁丝抽出来，拿钥匙往里一捅，这回钥匙进到底了，拧了一下，锁眼里头咔嗒咔嗒响了两声，石壁里头传来一阵闷闷的嘎吱声。
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左墙根底下的石壁慢慢往外移开了一道缝，缝不大，但能容人侧身挤进去。石壁后头是一条窄道，比底下水沟那条缝宽，能直着走。
“哑巴找着锁眼，拿石皮盖上，把钥匙塞石头底下。他自己没进去。”王尧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，“他把钥匙留给后头的人，锁眼里塞了东西堵着，怕有人摸着了锁眼拿铁丝捅开，没有钥匙也进不去。铁丝捅不开，得拿钥匙拧。”
老头把断刀掏出来攥在手里：“那现在进不进？”
“进。”王尧把火把往窄道口一照，“我先进，石木跟后头，老头第三。石林外头等，老太婆看着洞口。”
石林在外头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王尧侧身往窄道里一挤，肩膀蹭着石壁进去了。窄道不长，走了十来步就宽了，能并排走两个人。石壁上有水渗出来，潮气重，脚底下踩的是碎石和烂泥，走一步陷半脚。
窄道尽头是个圆形的石室，不大，比石林那个棚子小一圈。石室顶上挂着钟乳石，水滴往下滴，在石室中间汇了个小水潭。水潭边上有块大石头，石头上搁着个铁皮箱子，箱子盖着，盖子上压着几块石头。
“箱子。”王尧拿火把照了照。
石木走过来蹲下，把箱子盖上的石头搬开，掀开盖子。箱子里头是几件东西——一把铁锤，几根锈铁钉，一块磨刀石，还有一张兽皮。兽皮卷着，打开来，上面拿刀尖划了张图。
“又是图。”石木把兽皮摊在地上拿火把照着看。
图上画着整个西头的石壁——从底下水沟第二道缝的位置，往上拐，拐到上头大石头盖顶的地方，再往左拐，拐到这个圆形石室。石室的位置在图上拿圆圈标出来了，圆圈旁边拿刀尖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写的啥？”老头凑过来看。
王尧把火把凑近了念：“‘钥匙在外头，别从里头锁’。”
“别从里头锁？”老头把断刀往地上一戳，“哑巴啥意思？”
石木拿手指头在图上划了划：“哑巴的意思是，这个石室的门能从里头锁上。锁了从外头打不开，得拿钥匙才能开。钥匙在外头挂着呢，锁完了钥匙收不回来，人就在里头出不去了。”
“所以哑巴没锁。”王尧把兽皮卷起来，“他找着了箱子，把东西收好了，把锁眼藏好，钥匙塞石头底下，人从这儿退出去了。他退出去的时候没锁门，怕万一有人进来出不去。”
“那他搬西头山洞干啥？”老头还是没想通，“这石室好好的，能住人，他搬山洞干啥？”
“石室潮，顶上往下滴水，住久了膝盖疼。”王尧拿火把照了照石壁上的水珠，“哑巴在石壁上刻了那么多字，上头下头都试过，最后把钥匙留在这儿，自己搬出去了。他是给后头的人留路，不是给自己住。”
老头不吭声了，蹲在箱子跟前把铁锤和铁钉拿出来看了看。铁锤锈得轻，拿磨刀石蹭了蹭锤头，还能用。铁钉长了锈，但敲直了照样能钉。
“这些家伙够用了。”老头把铁锤往腰里一别，“比断刀强。”
石木把箱子盖回去，拿石头重新压好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石室：“这地方没别的东西了。箱子是哑巴留的，钥匙是哑巴留的，图是哑巴画的。哑巴把东西都留在这儿，人走了。”
“走去哪儿了？”镜子小姐的声音从窄道外头传进来，她挤到窄道口探头往里看，“哑巴后来搬西头山洞，可山洞里头就一个灶一张床，人待在那儿干啥？天天敲石壁？”
王尧想了想：“哑巴搬西头以后，敲石壁敲了几天，敲不出来。后来他就不敲了，画了个圈，把钥匙的位置画在洞里，等着有人来。”
“等到了吗？”
“等到了。”王尧从窄道里退出来，“咱们。”
几个人从洞里退出来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老太婆把剩下的烙饼收起来，看见他们出来，问了一句：“找着啥了？”
“找着了哑巴的箱子，里头的家伙够用。”老头把铁锤掏出来晃了晃，“锤子钉子磨刀石，还有张图。哑巴把路都画好了，钥匙在锁眼里，锁眼拿石皮盖着，不细找根本找不着。”
老太婆把饼分给几个人：“那哑巴人呢？”
“走了。”王尧把兽皮图摊在地上，几个人围着看，“哑巴把东西留在这儿，自己从西头搬走了，搬哪儿去了不知道。但图上有条路，从石室往西走，能通到一片林子。哑巴在图上标了个箭头，箭头指着西边。”
“西边是哪儿？”
“没画。”
老头蹲在兽皮图跟前看了半天：“哑巴画图从来画一半。他画缝，只画圈里头，圈外头不画。他画钥匙，只画形状，锁在哪儿不画。现在画路，往西画了个箭头，西边是啥不画。”
“那咱们顺着箭头往西找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王尧把兽皮图卷起来：“明天去，今天先回去，把哑巴的东西收好，晚上再商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