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从洞口退出来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老太婆把剩下的烙饼一人分了半张，黄狗趴在洞口石头上啃饼边儿，尾巴一卷一卷的，看样子是打算在这儿过夜了。
“回吧。”王尧把兽皮图叠好塞进怀里，往羊道方向看了一眼，“趁着天没黑，把那段窄道过了。黑天走那段，脚底下踩空都没处扶。”
石木把铁锤和钉子往布兜里一塞，背起来掂了掂：“不重，能带。”
老头把黄狗绳解了，狗站起来抖了抖毛，甩了老头一裤腿土。“明天往西走，这狗还带着不？”老头拍了拍裤腿问。
“带。”镜子小姐把哨子从领口里扯出来晃了晃，“狗闻味儿比人强。万一西边林子里有野猪，狗先叫。”
“狗不叫。”老头闷声道，“这狗是个哑巴狗，生下来就不叫。”
镜子小姐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黄狗。狗蹲在她脚边，正拿舌头舔前爪，耳朵耷拉着，偶尔抬一下眼皮。她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狗脑袋，狗耳朵动了动，没躲。“不叫就不叫吧，它自己会跑就行。”
五个人原路返回。那段贴着石壁走的窄道，这回是老太婆先过的，镜子小姐在旁边一手扶着老太婆胳膊，一手扒着石壁，一步一步蹭过去的。老太婆过了窄道回头啐了一口：“年轻的时候赶集走山路比这个宽，老了老了倒走这种地方。”
过了窄道，羊道好走多了。黄狗在前头颠颠地跑，跑一段回头等一等，看见老头跟上来了再跑一段。老头说这狗是在山里跑惯了的，认路比人强，就是没声儿，有时候跑远了找不着，得拿羊鞭敲石头它才回来。
回到棚子那边天已经擦黑了。石林走在前头，看见棚子门口有人影晃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坡上那个窝棚的老头——放羊那个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，正蹲在石锅旁边拿石头垒灶呢，垒得还挺讲究，大石头打底小石头塞缝，跟原来那个灶一个样。
“你咋来了？”石林把布兜往地上一搁。
放羊老头头也不抬：“你们一天没回来，我过来看看锅空着没。锅空着说明人没回来吃，人没回来吃得有人给留火。”
石林过去看了看灶，拿脚踢了踢底下的石头：“垒得比我好。”
“放羊放了几十年，垒灶都不会还放什么羊。”
老太婆凑过去看了一眼灶上的锅，锅里头热着半锅汤，还咕嘟着。“你煮的？”
“煮了一锅搁这儿，你们回来热的喝。”放羊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羊还在坡上，得回去看着。明天你们要往西走？”
“嗯。”王尧把兽皮图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，“哑巴画的箭头，往西。”
放羊老头就着火光看了看图，看了几息，拿手指头在箭头尖上点了点：“这个位置，我放羊的时候到过。”
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到过？”王尧把图往他跟前又递了递。
“西边林子靠北那一溜，草好，羊爱往那儿去。林子边上有几棵歪脖子树，树上挂着干苔藓，跟胡子似的。”放羊老头拿手指头在图上划，“再往西走，林子就稀了，地上全是石头片子，不好走。羊到那儿就不爱动了，得拿鞭子抽才肯走。”
“那你过了石头片子没有？”
“过了。石头片子走过去有个坡，坡底下有条干水沟，沟底是碎的石头，一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。”放羊老头想了想，“沟对面是个坎，不高，一人多高，爬上去能看见一片林子。林子后头是啥我没看，羊不往那边走，我也没硬赶。”
王尧把图收好：“明天到沟对面那个坎，爬上去看看。”
放羊老头点头，又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汤：“够喝，你们明天走之前把汤热了，一人喝一碗再上路。西边林子比东边冷，风从石头片子那边灌过来，不喝热的扛不住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，黄狗跟着送到林子边上，蹲着看他走远了才回来。
当天晚上几个人围在火堆旁边，把明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。石木把铁锤拿出来在火上烤了烤锤头，说锈不厉害，敲石头没问题。老头把钉子一根根敲直了，拿磨刀石磨了磨尖，说钉楔子用得上。镜子小姐把哨子上的草绳又紧了紧，往领口里一塞。
王尧把兽皮图铺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。图上的箭头从石室出发，往西画了一条弯线，线旁边拿刀尖点了几个小点，没标是什么。弯线走到一半断了，箭头戳在一个圆圈上，圆圈旁边刻了两个字——“坎下”。
“哑巴把‘坎下’标出来了。”王尧拿手指头点了点那个圆圈，“放羊老头说的干水沟对面那个坎，应该就是这个位置。哑巴到过坎底下，爬没爬上去不知道，图到坎就断了。”
“那过了坎呢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“过了坎没画。”王尧把图卷起来，“明天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老太婆把火堆拨了拨，火星子往上蹦了蹦：“早点睡，明天天不亮就走。西边林子冷，多带件衣裳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石林就把汤热上了。几个人一人灌了一碗热汤，把烙饼揣怀里，往西走了。
从棚子往西，先过一片矮树丛，树丛后头就是放羊老头说的歪脖子树。树干上有干苔藓，灰绿色的，一绺一绺往下垂，果然跟胡子似的。镜子小姐揪了一把拿手里搓了搓，搓成碎末子撒了，说这苔藓烧火好用，回头带点回去引火。
过了歪脖子树，林子果然稀了。树跟树之间隔得老远，地上草也少，露出大片大片的石头片子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，有的石头薄得跟刀片似的，一脚下去碎成好几块。
老头走在前头，拿羊鞭拨着石头片子探路：“放羊的说的就是这儿，石头片子底下有时候是空的，踩上去陷脚。”
石木在旁边拿刀尖戳了戳一块石头片子，戳下去底下发出空洞的闷响：“底下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就绕开走。”老头拿鞭子指了指左边，“往左边靠林子走，树根底下石头少。”
几个人绕到林子边上走，果然石头少多了。走了一个来时辰，前面地势慢慢往下走，草又长起来了，风从坡底下灌上来，带着一股凉气，吹得镜子小姐缩了缩脖子，把领口往上拽了拽。
“冷吧？”王尧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还行，比东边冷一点。”镜子小姐把哨子往衣服里头塞了塞，“没到扛不住的地步。”
又走了一截，坡底下果然有条干水沟。沟不深，半人多高，沟底铺着碎石头，大小不一，有圆的有棱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老头先下去走了两步，回头喊：“没事，石头不滑，就是响。”
几个人下了沟，踩着碎石头往前走。走到沟中间，石木忽然停下来，蹲下去拿手扒拉了两下石头：“这儿有人踩过，石头被踩实了。”
王尧凑过去看，果然，沟底靠左那一溜石头被踩得嵌进泥里，比旁边的低了一截。“哑巴走的这儿。”石木站起来往前指了指，“顺着这条踩实的道走，能走到对面坎底下。”
几个人顺着踩实的石头走，走到沟对面，果然有个坎。坎不高，一人多高，坎壁上长着些干藤，石头缝里塞着枯叶子。坎底下有一块平石头，石头上磨得光溜溜的，像有人常坐。
王尧仰头看了看坎顶：“放羊老头说爬上去能看见一片林子。哑巴图上标了‘坎下’，人应该到这儿就停了。”
“为啥停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爬上去看了，觉得没啥意思，又下来了。”王尧退后两步，把绳子解下来往坎顶甩，甩了两回没挂住。石木过来接手，甩第三回绳子挂住了坎顶的一截树根，拽了两下，结实。
“我上。”石木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一圈，踩着坎壁上的石头缝往上蹭，蹭了两下就上去了，绳子在上面晃了晃，听见石木在上面喊：“上来吧，上头挺宽。”
镜子小姐第二个上，王尧在底下托了一把。老太婆摆摆手：“我不上，我在底下看着。”老头也没上，说在底下陪老太婆。
王尧爬上去的时候，石木正站在坎顶上往西看。坎顶上是一片缓坡，坡上草不高，稀稀拉拉长着些矮树，再往西看，果然有一片林子，树比东边的矮一些，树冠圆乎乎的，绿得发黑。林子后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灰白色的线，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那道灰线是啥？”王尧问。
石木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：“像石头墙。”
“墙？”
“一整条灰白色的线，直上直下的，不像天然的。”石木把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转，“过去看看？”
王尧回头冲坎底下喊了一句：“我们往西再走一截，看看林子后头那条灰线！”老太婆在底下应了一声，说知道了，让快点回来。
三个人往西走，缓坡走到底就是那片矮林子。树不高，树冠密，走进去光线暗了一层，地上叶子积得厚，踩上去软塌塌的。镜子小姐走在中间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，蹲下去从叶子底下扒出个东西——一块石头，圆乎乎的，表面磨得光溜，上头拿刀刻了个记号，一条竖线一道横。
“跟坑里那根木料上刻的一样。”镜子小姐把石头举起来。
王尧接过来看了看，确实一样，一道竖一道横。石头底下还压着几块，翻开叶子看了看，一共四块石头，每块上都刻着一样的记号。
“哑巴做的。”石木蹲下来把石头拢在一起，“石头比木料耐放，刻了记号扔在路边，跟路标似的。”
“路标往哪儿指的？”
石木把四块石头摆在地上，刻记号的那一面朝同一个方向，四块石头排成一条线，线头指着西边：“指西。”
三个人顺着石头的方向继续往西走，走了没多远，林子到头了。林子外头是一道灰白色的石壁，笔直往上，看不到顶。石壁底下有个缺口，缺口两边拿石头垒了两个墩子，墩子上搁着根横木，横木上头挂着一块木板，木板上拿刀刻了两个字——“到头”。
王尧站在缺口跟前，仰头看了看石壁，又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墩子和横木：“哑巴到这儿了。垒了墩子，架了横木，挂了板子，写‘到头’。”
石木把横木拿下来看了看，横木两头拿刀削过，削得挺齐整，墩子上的石头也垒得稳当。“哑巴在这儿待过一阵子，垒墩子架横木不是一天能干完的。”
“那他为啥不接着走？”镜子小姐往缺口里头探头看了一眼，“缺口里头是啥？”
王尧从兜里摸出火折子吹着了，往缺口里头照了照。缺口后头是一条窄缝，往里走了两步就拐弯了，拐弯的地方堆着几块石头，石头后头是黑漆漆的洞。王尧把火折子往石头缝里递了递，火苗往里歪了一下，又直了。
“有风。”他把火折子抽回来，“风从里头往外吹，说明后头通着哪儿。”
“通着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，石头堆着进不去。”王尧退出来，把火折子灭了揣好，“哑巴垒了墩子架了横木，又拿石头把缝堵了。他堵缝干啥？”
石木把横木挂回去：“哑巴把能走的路都走完了，把能堵的缝都堵了。石壁上刻‘到头’，意思是再往后没路了。”
“那风从哪儿来的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三个人站在缺口前头，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石头缝里挤出来，把横木上挂的木板吹得晃了晃，木板上的“到头”两个字跟着一明一暗。
王尧忽然伸手把木板摘了下来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木板背面还有字，刻得比正面潦草，但能认出来：“风来处，有路。”
“哑巴把字刻在背面。”
王尧把木板翻过来给另外两个人看，“正面写‘到头’是给不想再走的人看的，背面写‘风来处有路’是给想接着走的人看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