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尧把那块木板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，手指头在“风来处，有路”四个字上蹭了蹭，又翻回正面瞅了一眼“到头”，乐了。
“哑巴这人，心眼比石木还多。”
“什么叫我心眼多。”石木把横木挂回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那是实在，有啥说啥。”
“实在人能干出拿石皮盖锁眼的事？”
“那是哑巴干的。”
“你跟哑巴一个路数。”王尧把木板往缺口边的墩子上一搁，“正面写‘到头’，劝退不想走的。背面写‘有路’，提醒想走的。两头都照顾到了，谁也不得罪。”
镜子小姐凑过来看了看木板正反面的字，歪了歪脑袋：“那他想不想让人走？”
“他堵了缝，说明他不想自己走。”王尧蹲下来看着缺口里头堆着的石头，“但他又留了字说‘有路’，说明他不想拦着别人走。”
“这不矛盾吗？”
石木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不矛盾。哑巴自己走不了了，也不想走了，但后头来的人万一想走呢？他把路堵上是不想让人白白钻进去出不来，留字是告诉想走的人——缝里确实有路，想钻就自己搬石头。”
王尧看了石木一眼：“你跟他一个村儿的吧？”
石木没理他，蹲下来开始搬石头。石头堆得不算死，一块压一块，大的有脸盆那么大，小的能攥在手心里。石木搬一块往旁边搁一块，搬了七八块，缝口露出来一截，黑漆漆的，火折子往里一照，能看见缝道往里拐了个弯，弯道后头还是石头。
“堵得挺深。”石木把火折子递给王尧，两手撑着缝口往里探了探身子，“弯道后头还有石头，得往里掏。”
镜子小姐在外头仰着头看了看天色：“都快中午了，掏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掏多少算多少，掏不动就回去，明天带家伙来。”王尧把火折子伸进缝口照着，石木一块一块往外递石头。石头递出来，老头在底下接着码在墩子旁边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哑巴搬石头堵缝，咱再搬石头码墩子，这叫有来有往。”
老太婆在坎底下坐着，仰着脖子喊：“掏出来多少了？”
“七八块了。”老头冲底下喊。
“七八块够干啥的？哑巴堵缝能堵七八块？”
老头把手里刚接的石头往墩子上一搁，冲缝里头喊：“你俩听见没？老太婆嫌少。说哑巴堵缝不能就七八块。”
石木在里头闷闷地应了一声：“还有，堵得挺实在，搬开一块底下还有一块，跟垒墙似的，一块压一块。”
镜子小姐蹲在缝口旁边往里头递火折子，忽然“嗯”了一声，拿手往缝口边上的石壁上摸了摸：“这边有字。”
王尧把火折子凑过去，缝口左边的石壁上拿刀尖刻着一行小字，刻得浅，不仔细看还以为石壁上的裂纹——“往里三丈，到头”。
“哑巴量过。”王尧拿手比了比刻字的位置，“往里三丈，到头。也就是说，缝道总长三丈，堵到头的石头得搬三丈深。”
石木在里头停了一下，回头问：“三丈是多长？”
“三丈大概……十来步吧。”
“那还早。”石木把手里两块石头递出来，“这才搬了不到一丈。”
镜子小姐蹲在外头，忽然拿手拍了拍缝口的石壁：“石木你出来一下，我进去搬。”
石木从缝里退出来，肩膀蹭了一层灰。镜子小姐侧着身子往里一挤，肩膀比石木窄一圈，进去得利索多了，没怎么蹭就进去了。她在里头拿火折子照了照，声音从缝里传出来：“你们别说，里头比外头暖和。”
“那是风从里头往外吹。”王尧在外头应道。
镜子小姐搬了十来块石头递出来，忽然停住了：“等一下，这块石头底下压着东西。”
老头在外头把石头接过去，王尧凑到缝口往里看。镜子小姐蹲在缝道里，拿火折子照着脚底下，一块扁平的石头底下压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，拿手一抽，抽出来一根铁钉，钉头上缠着麻线，麻线另一头拴着块小木板，木板上拿刀尖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到头，回”。
“哑巴把钉子钉在缝道尽头的石头上，拿麻线拴着木板，木板搁在缝口。”王尧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，“意思是走到头了，别往里钻了，回去。”
“那他刻‘风来处有路’干啥？”镜子小姐在里头问。
“风来处有路，但哑巴没走成。”王尧把木板递回去，“他把钉子钉在尽头的石头上，麻线拴着木板搁在缝口，人从缝里退出来了，搬石头把缝堵上。他试过，钻不进去，所以留了‘到头，回’三个字。”
镜子小姐在里头沉默了两息，忽然说：“那他把石头堵得这么死，是不想再有人试？”
“他堵石头是怕有人钻进一半卡住了出不来。缝道窄，弯多，万一卡在里头，外头的人都不知道。”
石木在外头蹲着，拿刀背在地上画了条线：“哑巴搬石头堵缝，堵了不知道多久。他堵完了，在缝口挂‘到头’的板子，人走了。他走到半道上又折回来，把板子翻过来刻‘风来处有路’——他到底想不想让人进？”
“想让人进，但得让人知道里头有什么。”王尧把火折子递给镜子小姐，“你把缝道里的石头往外递，递到尽头的钉子那儿为止。钉子拔下来带回去，别的不用动。”
镜子小姐把剩下的石头一块块递出来，递到后来缝道里宽敞了，能蹲着转身了，她往里挪了两步，忽然又停住了：“钉子在这儿，钉得挺深，拿刀撬一下。”
外头递了把刀进去，镜子小姐拿刀尖撬了两下，钉子松了，拔出来，钉头上缠的麻线已经烂了一半，木板倒是好的，拿布擦了擦，板子上刻着两行字，正面上头刻着“到头”，底下刻着“回”。
“两行字。”镜子小姐把木板递出来。
王尧接过来看了看：“哑巴把‘到头’和‘回’分开刻，中间空了一截。他刻完‘到头’想了半天，又补了个‘回’字。”
“想半天干啥？”
“想让人回呢，又不想让人白跑一趟。”王尧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背面拿刀尖划了个箭头，箭头指着缝道里头，“箭头指里头，意思是缝道尽头还有东西。”
“还有东西？”镜子小姐在里头又蹲下来，拿火折子往缝道尽头照了照，缝道尽头是一面石壁，石壁上拿刀尖刻着个圈，圈里头一道一道的线，“圈！跟洞里那个圈一样！”
王尧挤进缝口往里头看，果然，缝道尽头的石壁上刻着个跟石室里一模一样的圈，圈里头几道线，跟哑巴在洞里画的那个缝的图一个路数。
“哑巴把缝道尽头的石壁也画下来了。”王尧蹲下来拿手摸了摸那个圈，“他说缝道到这儿到头，但石壁后头还有东西，跟石室里那个腔一样，缝拐着弯通到别处去了。”
石木在外头听见了，隔着缝口喊了一句：“那能钻进去吗？”
“钻不进去，缝到头了，石壁后头的腔没口子。”王尧从缝道里退出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哑巴把能试的都试了，能画的都画了，最后留了块木板说‘风来处有路’，把石头堵回去，人走了。”
几个人站在缺口前头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风从缝口吹出来，把挂在横木上的木板吹得晃了晃。
老头忽然开口：“哑巴搬石头堵缝，石头搬完了，木板挂回去了，人走了。他走到哪儿去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尧把木板挂回横木上，“但他在缝道里搬石头搬了不少天，石头码得整整齐齐，木板挂得规规矩矩。他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，倒像是把事儿干完了，该走了。”
“那他去哪儿了？”镜子小姐从缝口里退出来，蹲在墩子旁边拍衣服上的灰。
“西边箭头画的林子后头还有一片石头片子，放羊老头说过，石头片子走过去有个坡，坡底下有条干水沟。哑巴从缝道退出来之后，可能往那儿走了。”王尧把兽皮图掏出来铺在墩子上，拿手指头顺着箭头往西划，“但从坎到林子这段路，哑巴没画。”
“他为啥不画？”
“因为他没走远。他搬完石头堵完缝，就在附近待着。石头墩子上的横木两头削得齐整，削下来的木屑还在墩子底下。哑巴干完活没走，在附近住了几天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看了看墩子底下，果然有一层干了的木屑，颜色发白，跟横木的颜色一样。“这木屑是削横木的时候掉下来的，扫都没扫，说明哑巴削完横木就走了。”
“或者压根没打算扫。”石木把横木取下来看了看两头的削口，“削口还带着毛刺，没拿石头磨过。哑巴削完了就挂上去了，挂上去之后又摘下来一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摘下来过一次？”
“横木两头的削口上有一道绳印子，缠了两圈。挂上去的时候拿绳子系在墩子上，系完了又解开过一回，绳印子叠着。”石木把横木翻过来指了指，“系完了解开，解开完了又系回去，绳印子叠了两层。哑巴挂上横木之后又摘下来过，在背面刻了字，挂回去了。”
王尧看了石木一眼：“你眼睛挺毒。”
“磨刀磨的。”石木把横木挂回去，“磨刀的时候得看刃口，看习惯了，啥东西都能看出道道来。”
镜子小姐把哨子从领口里掏出来吹了一下，尖细的哨音从缺口传到坎底下，老太婆在底下应了一声：“咋了？”
“我们还掏一会儿石头，掏完了就下来！”
老太婆在底下骂了一句：“掏掏掏，掏到天黑连家都找不着！”
骂归骂，没过一会儿老头就听见坎底下有动静，老太婆爬上来，手里攥着根草绳，草绳另一头拴着块石头，拿石头在坎顶上砸了两下：“上来歇会儿，喝口水。我从底下扔上去一瓦罐，搁在坎边上了。”
镜子小姐凑到坎边上往下看，果然有个瓦罐搁在坎边的平石头上，拿草叶子盖着口。她下去把瓦罐拎上来，一人灌了两口水。老太婆自己也爬上来了，拄着根干树枝当拐棍，站在缺口前头往里头看了看：“掏了多少了？”
“搬了不到一丈，缝道总共三丈，还差两丈。”石木蹲在缺口旁边拿手比了比。
“两丈深的石头，你们三个搬得搬到啥时候？”
“搬多少算多少，今天先这样，明天带家伙来。”王尧把兽皮图收起来，“哑巴把路都指明白了——缝道到尽头石壁上的圈，圈后头是腔，腔拐着弯通别处。但腔进不去，得从外头找口子。”
老太婆拿拐棍戳了戳墩子旁边的石壁，忽然说：“哑巴在石壁上刻了‘风来处有路’，风从缝道里往外吹。你们在缝道里搬石头的时候，有没有觉得风从哪个方向来的？”
石木想了想：“从缝道尽头来的。缝道尽头石壁上的圈，圈缝里往外冒风。”
“那腔就在石壁后头，跟石室里头那个腔连着。”老太婆拿拐棍在地上画了个简图，“石室在洞右边，缝道在洞左边，中间隔着石头。腔在石室后头，缝道尽头石壁后头也有腔。两个腔是不是一个腔？”
王尧蹲下来看老太婆画的图，看了几息：“如果是一个腔，那石室后头和缝道尽头后头是通的。从石室那边找口子，说不定能通到缝道尽头后头。”
“石室后头咋找口子？”石木问。
“石室后头那面石壁，你们敲过没有？”
石木想了想：“没敲。石室里头光顾着看箱子了。”
“回去敲。”王尧把图收起来，“明天不掏石头了，先回石室，把石室后头的石壁敲一遍。哑巴在缝道尽头画了圈，圈后头是腔。腔在石室后头也通着，石室后头的石壁要是也敲出空腔来，说不定有个比缝道宽的口子。”
镜子小姐把瓦罐里最后一口水灌下去，抹了抹嘴：“那缝道里搬出来的石头白搬了？”
“不白搬。”
王尧把木板从横木上摘下来递给她，“哑巴留的木板，拿回去搁棚子里，当个念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