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石室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石林在棚子门口点了两根火把，一根插在门框左边，一根插在右边，把入口照得亮堂堂的。
老太婆老远看见火光，在羊道上就喊：“到了到了，看见火了！”老头在旁边嘟囔：“你这一路喊了八回了，回回都说看见了，结果还有半里地。”
“这回真看见了。”
“上回也说真看见了。”
“上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，这回是看见石林了。”
石林确实站在火把底下，手里端着个碗，碗里热腾腾冒着气。
看见几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，他把碗往石墩上一搁：“先喝汤，喝完再说。”
镜子小姐接过碗，低头一看，汤里飘着几片干菜叶子，底下沉着碎蘑菇，汤色发灰，但热气扑在脸上挺舒服。
她喝了一口，眉头动了动：“今天的汤怎么比平时好喝？”
石林看了一眼老太婆：“她走之前把干蘑菇抓了一把扔锅里了，说今天累，得多放料。”
老太婆哼了一声，蹲到火堆旁边烤手：“我那是怕你们回来没劲说话。你看石木，走路都飘了。”
石木确实飘了，搬了一下午石头，肩膀有点耷拉，但嘴上不认：“没飘，就是腿有点沉。”
“腿沉就是飘的前兆。”老太婆拿拐棍在地上戳了戳，“明天还去石室敲石壁？腿都沉了敲得动？”
“敲得动。”石木把碗里的汤一口闷了，“睡一觉就好。”
王尧喝完汤，把兽皮图掏出来铺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，拿小石头压住四个角。老头把今天从缝道里掏出来的木板搁在图旁边，木板上的“到头”和“回”正对着火光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明天先回石室，把后头的石壁敲一遍。”王尧拿树枝在图上画了个圈，“石室在洞的右边，缝道在洞的左边，两条道都往西走，中间隔着石头。哑巴在缝道尽头画了个圈，圈后头是腔。石室后头要是也敲出空腔来，说明两个腔是通的，中间就隔着石室后头那面石壁。”
“石壁多厚？”石林端着碗蹲在旁边问。
“不知道，得敲了才知道。”
“万一敲出来太厚，砸不开呢？”
石木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砸不开就凿。哑巴留了铁钉，拿钉子当凿子，拿石头当锤子，一点一点凿。”
老头把碗放下，从腰后摸出那几根磨好的铁钉，拿手指头弹了弹钉帽，叮的一声脆响：“钉子够硬，凿石头没问题。就是费工夫。”
“费就费，反正这边也不赶集。”老太婆把碗收走，往锅里舀了瓢水涮了涮，“你们敲石壁，我在外头看着羊道那头。万一有啥动静，我拿拐棍敲石头，三长两短就是有事。”
镜子小姐把哨子从领口里扯出来：“吹哨子不行？”
“哨子声儿太尖，万一有啥东西听见了，顺着声儿摸过来咋办。”老太婆拿拐棍在地上敲了三下长的两下短的，“这样，闷声闷气的，传得远，但不招东西。”
王尧点头：“成，就这么定。”
第二天天不亮，石林照旧把汤热上了。这回汤里多搁了把干菜，还撒了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干辣椒皮子，喝得几个人鼻尖冒汗。石木喝完汤把铁锤和钉子往布兜里一塞，又拿草绳把裤腿扎紧了：“今天钻石室，里头潮，裤腿不扎紧往上返湿气，膝盖受不了。”
老头把黄狗拴在棚子门口，狗不叫，蹲在那儿拿爪子刨地，刨了个浅坑把鼻子埋进去，耳朵耷拉着。老头拍了拍狗脑袋：“看家，回来给你带骨头。”狗抬了下眼皮，尾巴尖扫了扫。
到了石室洞口，几个人钻进去，石室里还是那股潮气，顶上往下滴水，滴在水潭里叮咚叮咚响。老太婆拿拐棍在水潭边戳了戳：“这水是活的，从石壁上渗下来的，往下头流走了。水潭底下肯定有缝。”
“缝通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通底下那条水沟。”老太婆把拐棍收回来，往洞口外头一指，“你们敲，我出去了。有事敲石头。”
老太婆退出去了。王尧和石木蹲在石室后头的石壁跟前，拿火把照了照。这面石壁比前头那面平整多了，但仔细看能看出石壁上有细密的裂纹，裂纹里头填着白霜似的东西，拿手一摸，凉飕飕的，化了一手指头水。
“石壁是裂的。”石木把火把插在石头缝里，拿刀背往石壁上敲了一下，声音发实，不空。
又敲了两下，声音还是实的。
“哑巴敲过这儿没有？”王尧问。
老头蹲在旁边拿铁钉在地上划拉：“他画圈的时候，圈画在缝道那头，石室这头他没画。石室这头他光藏了箱子和钥匙，没在这面石壁上留字。”
“那他可能敲过，没敲出啥来，就没留字。”石木往左边挪了半步，又敲了一下，声音还是实的。
往右挪了半步，再敲，刀背落下去，声音闷了一下，不空，但闷得不对劲。
“这儿闷。”石木又敲了一下，闷声更明显了。
“闷是啥意思？”
“空腔上头的石头是薄的，敲出来嗡嗡响。空腔上头的石头厚，敲出来就闷。闷就是空腔有，但离得远。”石木拿刀尖在石壁上戳了个印子，“从这儿往里凿，得凿进去多深才能见空腔。”
王尧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了听，拿手指头叩了两下，叩出来的声音跟石木说的一样，闷。他退后半步，拿手比了比石壁的厚度：“从这儿到石室里头那个水潭边，大概两三步远。空腔在石壁后头，石壁厚两三步，凿进去得凿穿两三步厚的石头。”
“那得凿到啥时候？”老头蹲在地上算了算，“拿钉子凿，一天能凿进去一巴掌深就不错了。两三步厚的石头，得凿到明年。”
石木没吭声，拿刀尖在石壁上又戳了两下，忽然停住了：“等一下。”
他把火把举高，照着石壁高处，一人多高的地方，石壁上有一道横着的裂纹，裂纹比底下的宽，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。石木拿刀尖往裂纹里捅了捅，捅进去两寸多，拔出来，刀尖上沾着白霜，但白霜底下有铁锈印子。
“有人拿铁器往这道裂纹里捅过。”石木把刀尖凑到火把底下照，“锈印子跟哑巴那把断刀一个颜色。”
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把断刀掏出来比了比刀尖宽度：“就是这把。哑巴拿刀往裂纹里捅，捅进去两寸多，捅不动了，拔出来，刀尖上沾了锈。”
“他没接着捅？”
“接着捅了。”老头拿刀尖比了比裂纹旁边的刮痕，“你看这儿，裂纹旁边还有刮痕，刀拔出来的时候在石壁上蹭的。哑巴拔出来又捅了一回，捅歪了，蹭在石壁上。蹭了三回，刀尖歪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不捅了，拿刀尖在石壁上刻了个记号。”老头往左边指了指，“这儿，有个小叉。”
王尧凑过去看，石壁上果然有个浅浅的叉，拿刀尖划的，划完了又拿石头蹭了两下，蹭得不太干净，还能看出来。
“哑巴在裂纹上画了叉，意思是‘这儿试过了，不行’。”王尧把叉旁边又看了一遍，叉的右边还有一道竖线，竖线旁边拿刀尖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，认了半天，是“上”。
“上？”石木把火把举高了些，“哑巴让往上找？”
“叉是‘这儿不行’，上字是‘往上走’。”王尧退后两步，仰头看石壁高处。火把照不到顶，石壁往上收，收成个弧度，再往上就是石室顶了。
“上头敲不着。”石木踮着脚拿刀背往上够，够不着，石壁太高了。
“搭人梯。”王尧蹲下来，拍了拍肩膀，“你踩着我上去敲。”
石木没犹豫，把刀往腰里一别，踩上王尧肩膀，王尧慢慢站起来，石木够着了石壁高处。拿刀背敲了两下，声音发空。
“空了。”石木在头顶上喊，“空腔在顶上。”
“多厚？”
石木拿刀尖往石壁上捅了捅，捅进去一截，拔出来：“捅进去半寸就碰着硬的了，硬的地方敲着也空。上头不是实心的石头，是空腔的顶，顶薄，顶底下就是腔。”
“能捅穿吗？”
“捅不穿，刀尖不够硬，捅进去半寸就钝了。”石木从王尧肩膀上下来，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刃口，果然钝了一截，“得拿钉子凿。上头石皮薄，凿几下就能凿穿。”
老头把铁钉掏出来：“钉子上头砸，钉子头上拿锤子锤，锤子带了吗？”
石木把铁锤从布兜里摸出来：“带了。”
“那就干。”王尧把石木的刀接过来，拿磨刀石蹭了蹭刃口，递回去，“你凿上头，我在底下接碎石头。老头你拿火把照着，别让火星子掉眼睛里。”
三个人在石室里分工。石木踩在王尧肩膀上，拿钉子顶住石壁上的空腔顶，拿锤子敲钉子帽。当当当敲了七八下，钉子凿进去小半寸，石皮掉了一片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芯，拿手指头摸，还是硬的。
“凿到硬芯了。”石木在头顶上说。
“硬芯底下才是腔。接着凿。”王尧在底下仰着头喊。
又敲了十几下，钉子凿进去半寸，石木忽然停手了：“底下有东西，不是石头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钉子捅进去的时候顶住了，拿锤子敲，声音不对，是软响。”石木把钉子拔出来看了看钉尖，钉尖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，拿手指头捻了捻，捻碎了，“炭。”
“炭？”
“烧过的木头。”石木把钉子递下来给王尧看，“哑巴在空腔里头烧过火，炭灰堆在空腔顶上，钉子捅进去沾的是炭渣子。”
王尧把钉子上的炭渣子凑到火把底下看，确实是炭，碎成渣了，黑得发亮。“哑巴把空腔当灶用了？”
“石室里头那个灶是后来垒的，他先烧的空腔，后来才垒的灶。”石木拿钉子又往空腔里捅了两下，这回捅进去深了些，钉子尖能左右晃了，“空腔不大，钉子捅到底了。”
“到底了是多大？”
“比拳头大点，比脑袋小点。一个人钻不进去。”石木从王尧肩膀上下来，把钉子和锤子收好，“哑巴在空腔里头烧过火，烧完了拿石皮把腔口盖上了，不仔细敲根本敲不出来。”
老头蹲在地上想了想：“哑巴在缝道里头搬石头堵缝，在空腔里头烧火，在石室里头藏箱子。他在这一片忙活了不止一天两天。”
“他忙活完了才走的。”王尧把地上的碎石踢了踢，“石室后头的空腔是哑巴烧火用的，缝道尽头的圈是哑巴标出来的腔。两个腔不是一个腔——烧火这个腔小，钻不进人。缝道尽头那个腔大，但口子窄。”
“那大的那个腔从哪儿进？”
王尧蹲下来把兽皮图又铺开，拿石头压住四角，盯着图看了半天，忽然拿手指头在图的左下角戳了戳：“哑巴在缝道尽头画圈的时候，圈的左边多画了一道线。我当时没看明白，现在想想，那道线应该是石室和缝道中间那面石壁。”
“那道线画的啥？”
“画的是石壁的走向，从石室后头拐了个弯拐到缝道尽头。”王尧拿树枝顺着那道线划了一遍，“石壁拐了弯，腔就跟着石壁走，从石室后头拐到缝道尽头。腔是长条形的，一头在石室后头，一头在缝道尽头。”
石木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图：“那腔中间那段呢？”
“中间那段夹在石室和缝道中间，两边都是实心石头，进不去。”王尧拿树枝在图上点了点，“但腔的两头——石室这头是哑巴烧火的小腔，缝道那头是大腔。大腔的口子在缝道尽头，小腔的口子在石室后头。两个口子都进不去人，但中间那段腔是通的，风能从这头吹到那头。”
老头把铁钉往地上一戳：“那还凿不凿了？”
“不凿了，凿穿了也是个小腔，钻不进人。”
王尧把图收起来，“哑巴把能试的都试了，石室后头凿了个小腔烧火，缝道尽头找着个大腔进不去，最后把石头堵回去，人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