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尧把兽皮图卷起来往兜里一塞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走，回缝道那头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：“还去？石头不是搬不动吗？”
“不搬石头了。哑巴在缝道尽头画了个圈，圈后头是大腔。石室这边是小腔，烧火用的。两个腔中间隔着石头，但风能从这头吹到那头。”王尧拿手指头在石壁上比划了一下，“风是活的，活的就有来路和去路。缝道那头的腔有口子，口子窄，人进不去，但钉子能进去。哑巴拿断刀捅了两寸就折了，咱们拿钉子凿，凿宽了再试试。”
石木把铁锤和钉子从布兜里掏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：“钉子比断刀长，凿进去能比哑巴多捅一截。”
老头把火把举起来往外走：“那赶紧的，趁天还亮着。”
三个人从石室里退出来，老太婆蹲在洞口拿拐棍戳地玩，看见他们出来，拄着拐棍站起来：“这么快就敲完了？”
“石室后头是个烧火的小腔，钻不进人。去缝道那头，哑巴画圈的地方凿。”
老太婆把拐棍往肩上一扛，跟在后面走：“我算看明白了，哑巴这个人，满山遍野地挖坑，挖完了不是塞石头就是画圈，正经路一条没修。”
“人家修了，修的是‘让你知道这儿不通’的路。”王尧侧身往缝道里挤，肩膀卡了一下，扭了扭进去了。
缝道里头的石头堆还在，镜子小姐昨天掏出来的石头码在墩子旁边，整整齐齐。缝道尽头石壁上的圈拿火把一照，圈里头几道线清清楚楚。
“钉子在圈里头的石壁上找缝，往缝里凿。”王尧把火把插在石头缝里，蹲下来拿手摸石壁上的圈。圈里的石壁摸上去跟别处不一样，别处是平的，圈里头有细密的纹路，拿指甲抠了抠，纹路里有白霜。
石木蹲在旁边把铁钉抵在圈里最粗的那道纹路上，拿锤子轻轻敲了两下，钉子尖咬住了石头，再使劲敲，钉子往里头进了小半寸。
“进了。”石木又敲了两下，钉子进去一截，拔出来，钉尖上沾着石粉和白霜。“缝比昨天宽了，昨天捅半寸就钝，这回进去快一寸了还没钝。”
老头把火把举近了照缝口：“接着凿，凿到钉子能捅到底。”
石木把钉子重新抵上去，当当当敲了二十来下，钉子进去了一寸半。拔出来换了根新钉子，再凿，凿到两寸的时候，钉尖忽然顶不住了，往旁边一滑。
“滑了，里头有硬东西。”石木把钉子拔出来，拿火把往缝口照。缝口被凿宽了些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，拿钉子往里探，探到两寸深的地方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，再使劲，钉子滑了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王尧凑过来看。
“硬的，圆乎乎的，钉子尖顶上去就滑。”石木把钉子抽出来，拿手比了比，“比钉子尖大一圈，堵在缝里头，像是个石头球。”
“石头球堵缝？”
“哑巴塞的。他拿断刀捅到两寸深，碰着石头球，捅不动，拔出来，刀已经折了。他没接着捅，拿石头把缝堵上了。”石木把钉子换了个角度，抵在石头球边上，拿锤子轻轻敲，敲了七八下，石头球动了动，往里头滚了半圈。
“松了。”石木又敲了两下，石头球滚到缝道里头，拿钉子一拨，滚了出来，掉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，停住了。
老头捡起来看了看，比拳头小一圈，圆溜溜的，表面磨得光溜。“河卵石，不知道从哪儿捡的。哑巴拿它堵缝，外头拿石皮一盖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石头球取出来之后，缝口里头的道宽了，钉子能捅进去更深。石木接着凿，凿到三寸深的时候，钉尖忽然往里一陷，捅了个空。
“通了。”石木把钉子拔出来，拿火把往缝口照。缝里头是个小窟窿，黑漆漆的，拿火把凑近了一照，窟窿后头是个空腔，不大，跟石室后头那个小腔差不多，但腔壁上明显有水流过的痕迹，一道道灰白色的水渍往下垂。
“这个腔有水。”王尧蹲下来往窟窿里看，“水从腔壁上渗下来，流到腔底，腔底有缝往下渗走了。”
老头拿手指头往窟窿里捅了捅，捅进去两根手指头，够不着腔壁：“窟窿太窄，手指头够不着腔底。腔底多深？”
“看不见，火把照进去光太散。”王尧把火把往窟窿口上一堵，火苗子往里歪了一下，又直了，“风从腔里往外吹，但风不大，比缝道口的风小多了。这腔不通外头，是死腔。”
“死腔哑巴画它干啥？”
“死腔有死腔的用处。”王尧把火把拿开，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，“哑巴在缝道尽头画圈，标出这个腔的位置。他在石室后头凿了个小腔烧火，这个腔没烧过火，但腔壁上有水渍。水从腔壁渗下来，说明腔壁后头有水源。”
“有水源就有活路。”老太婆在外头插了一句，她蹲在缝道口拿拐棍敲石头，敲了三长两短，示意里头没啥事，“你们在里头磨蹭啥呢？凿通了没有？”
“通了，是个死腔，但有水。”王尧冲外头喊。
老太婆拄着拐棍挤进来，探头往窟窿里看了一眼：“死腔有水，说明水从石头缝里渗进来的。这地方到处是石头缝，水能渗进来，人就能顺着水找着缝。”
“人钻不进这个窟窿。”石木拿钉子往窟窿里比了比，“窟窿比拳头大一圈，手能进去，肩膀进不去。”
“那就不钻。”老太婆拿拐棍往窟窿里捅了捅，拐棍细，捅进去一尺多，碰着了腔壁，“腔不大，拐棍捅进去能碰着三面壁。人进去了也转不开身。”
王尧蹲在窟窿前头看了半天，忽然站起来，把兽皮图掏出来铺在地上，拿石头压住四角，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：“哑巴在缝道尽头画了圈，圈旁边画了道线拐到石室后头。石室后头是烧火的小腔，缝道尽头是有水的死腔。两个腔中间隔着石头，风从这头吹到那头，水从那头渗到这头。”
“说明啥？”老头把火把往地上一戳。
“说明两个腔中间那段石头不厚，而且有缝。风能从中间过，水也能从中间渗。”王尧拿树枝在图上两个腔之间划了一道线，“哑巴凿了石室后头的小腔，没凿通。他要是再凿深几寸，兴许就凿到中间那道缝了。”
石木把铁锤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：“那现在凿？”
“凿。从石室后头的小腔往缝道这头凿，中间那段石头不厚，凿通了风就能从这头吹到那头，人也兴许能挤过去。”
老太婆拿拐棍敲了敲石头：“你们凿，我出去看着。石林还在外头等着呢，我去跟他说一声。”她拄着拐棍往外走，走到缝道口回头补了一句，“别凿太猛，石头塌了把你们埋里头。”
老太婆走了之后，三个人挤在缝道里头，石木拿钉子抵在窟窿边上的石壁上，往石室方向斜着凿。凿了十来下，钉子进去了一寸，拔出来换根新的，又凿了二十来下，钉子进去两寸，忽然钉尖一松，往里陷了半寸。
“通了！”石木把钉子拔出来，拿火把往缝口照。缝里头透过来一点光，微弱得很，但确实是光。拿手一摸，缝道那头有风往这头灌，比刚才窟窿里的风大。
“往这边凿，扩宽。”王尧把石木换下来，自己拿钉子抵上去，当当当敲了十几下，缝口从指头粗扩到拳头粗，再扩到碗口粗。石木拿锤子把碎石头敲掉，缝口边缘整了整，能伸进去半条胳膊了。
“我摸摸那头。”王尧把胳膊伸进缝口，摸到了石室后头那个小腔的腔壁。腔壁上有个跟这头差不多的窟窿，拿手指头捅了捅，窟窿边缘粗糙，是拿钉子凿出来的——哑巴凿的。
“哑巴从石室那头凿到了中间，没接着凿，拿石头球把缝道这头堵上了。”王尧把胳膊抽回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，“他在两头都凿了窟窿，中间就差这么一截没凿通。”
老头蹲在旁边拿火把照了照缝口：“哑巴为啥不凿通？”
“怕凿通了石头塌下来，把石室那头堵了。”王尧拿手比了比缝口到石室小腔的距离，“这截石头不厚，但两头都凿了窟窿，中间就剩薄薄一层。哑巴凿到这儿停手了，拿石头球堵了这头，把断刀也塞回去了，刻字说‘到头，回’。”
“他怕塌。”
“怕塌，也怕凿通了之后两头腔一通，风从这头灌到那头，石室里头的火生不起来。他在石室那头烧火做饭，凿通了风就大了，火不好生。”
石木把锤子搁下来，拿手摸了摸缝口边上的石壁：“那咱们凿不凿？”
“凿。但得从两头凿，不能光从这头凿。石室那头也凿，两头同时往里扩，中间那层薄了再打通，塌不了。”
石木把钉子收好，把锤子别回腰上：“那回石室，从那头凿。”
三个人从缝道里退出来，老太婆蹲在缝道口跟石林说话，看见他们出来，拄着拐棍站起来：“咋样？”
“两头都凿了窟窿，中间就差一截。从石室那头再凿一截，凿通了就能过人。”王尧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今晚不干了，天快黑了。明天带足火把，从两头凿。”
石林把布兜里的烙饼掏出来分给几个人：“那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，明天凿通了，后头是啥就都明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