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。
几人围着火堆。
石木拿树枝在地上画图，画了石室和缝道，中间画了条虚线，又拿石头子儿在虚线两头各压了一块。
“明天从石室那头凿，我拿钉子从这头往那头捅。”石木抬头看了一眼放羊老头，“你拿锤子在另一头听着，听见动静就停，从那头把窟窿扩宽，两头同时扩，中间那层薄了再打通，塌不了。”
放羊老头把铁钉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，拿拇指弹了弹钉帽，叮一声脆响：“行。”
王尧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明天火把多带几根，石室里头潮，烧得快。”
镜子小姐把碗收走，往锅里舀了瓢水涮了涮，忽然问了句：“明天我进不进去？”
“进。”王尧说，“缝道里头挤，你个头小，递东西方便。石木凿石头，老头举火把，你来回递钉子递锤子。”
镜子小姐点了一下头，把涮锅水泼了，坐回火堆旁边拿草绳绕哨子。绕了两圈，忽然又开口：“昨天我钻缝道的时候，脚底下踩着的石头比前天的松。前天搬石头的时候石头底下是干的，昨天搬的时候有几块是湿的。”
石木把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：“湿的？哪儿湿的？”
“缝道靠左边那溜，往里走十来步的地方。石头面上有水珠子，拿手一抹就没了，但底下的石头是潮的。”
石木跟王尧对了个眼神。王尧蹲下来把兽皮图铺开，拿手指头在缝道的位置上点了点：“缝道左边是石壁，右边是腔。左边有水珠子，说明石壁后头有水。”
“石壁后头是石室。”石木拿树枝在缝道和石室中间画了条线，“石室里头有水潭，水潭边上的石壁渗水。缝道左边那溜石壁跟石室的水潭挨着，水从石室那头渗到缝道这头。”
“那凿的时候得注意。”王尧把图收起来，“从石室那头往缝道这头凿，凿到渗水的地方就别硬凿，水渗出来冲石头，容易塌。”
石木点了一下头：“明天凿的时候我拿手摸，摸到石壁发潮就停，换个地方凿。”
老太婆在旁边拿拐棍戳了戳地，插了一嘴：“你们凿归凿，别把石室那头的水潭凿漏了。水潭要是漏了，石室里头没水喝，还得从外头拎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王尧应了一声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几个人就出发了。镜子小姐头一回钻石室，进去之后拿火把四下照了照，低头看了看水潭，又仰头看了看顶上的钟乳石，说了句“比我想的小”，就蹲到石室后头等着递东西了。
石木已经在石室后头蹲好了，拿钉子抵在小腔窟窿边上的石壁上，拿锤子轻轻敲了两下，钉子咬住了石头。“这头的石壁比缝道那头松，凿起来快。”
镜子小姐蹲在旁边把火把插在石头缝里，又拿了两根新钉子搁在手边：“你敲，钉子钝了我给你换。”
石木敲了十来下，钉子进去了一寸多。镜子小姐递了新钉子上去，换下来的旧钉子搁到旁边。石木接着敲，又凿了一寸多，忽然停手了：“摸着潮了。”
王尧凑过来看，石木拿钉子凿出来的窟窿边上，石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子，拿手一抹，水珠子连成一道往下流。“往右边挪半尺，从干的地方凿。”
石木往右边挪了半尺，重新下钉子，这回凿了二十来下，钉子尖忽然一松，往里陷了半寸。“通了！”
放羊老头在缝道那头把耳朵贴在窟窿上：“听见了！我这儿也透了，缝口往外冒风！”
两头同时凿，镜子小姐在石室这头递钉子，放羊老头在缝道那头拿钉子往外扩，石木在中间拿锤子敲碎边上的石头。凿到碗口粗的时候，缝口能伸进去半条胳膊了。
“够了，再扩石头就松了。”王尧喊了停。
石木把火把往缝口里照，缝道那头能看见放羊老头举着火把蹲在窟窿跟前，两个人隔着缝口对看了一眼。老头冲这头喊：“能过人吗？”
“我试试。”石木把外套脱了，侧着身子往缝口里一挤，肩膀卡了一下，硬蹭过去了，腰扭了扭，整个人钻到了缝道那头。镜子小姐跟着钻过去，肩膀比石木窄一圈，进去得利索多了。
王尧最后钻过去，三个人蹲在缝道里，老头拿火把照着缝口旁边的石壁。石木拿钉子往缝口边上的石壁上敲了敲，声音发空：“两头凿通了之后，中间那层薄了，声音比昨天空多了。”
“明天把缝口扩到能直着走，就不用侧着身子钻了。”王尧把缝口边上的碎石头踢了踢，“今天先这样，回去歇着，明天带够火把再进来。”
镜子小姐蹲在缝道里头，拿手摸了摸缝口底下的石头，忽然说：“等一下，缝口底下这块石头是活的，能拿下来。”
石木蹲下来看了看，拿钉子往石头缝里一撬，石头松了，拿手一抽，抽出来一块脸盆大的片石。片石底下是个浅坑，坑里搁着个东西，拿火把一照，是把铁钥匙，跟石室里那把差不多长短，但齿口不一样，四个齿，最大的那个齿上有个豁口。
“又一把钥匙。”镜子小姐把钥匙捡起来，拿袖子擦了擦。
石木接过去看了看：“跟石室里那把不是一个锁的。石室里那把三个齿，这把四个齿。齿口的豁口也不一样，石室里那把豁在最大的齿上，这把豁在第二个齿上。”
“哑巴留了两把钥匙。”王尧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钥匙柄，柄上刻着两道横线，跟石室里那把钥匙柄上的一道横线不一样，“两把钥匙，两把锁。石室里那把开了石室后头的锁，这把开哪儿的锁？”
放羊老头把钥匙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忽然想起来什么：“缝道尽头石壁上不是有个圈吗？圈后头是大腔，腔进不去人。哑巴在缝道尽头画了圈，在缝口底下藏了把钥匙——那把锁眼是不是在圈后头的腔里？”
王尧把钥匙收好，站起来看了看缝道尽头的方向：“明天扩完缝口，把缝道尽头石壁上的圈凿开，看里头有没有锁眼。”
镜子小姐把钥匙接过来揣进自己兜里，拍了拍裤兜，挺满意：“我收着，丢不了。”
王尧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收着？”
“我收着。”镜子小姐下巴一抬，“你兜里东西够多了，兽皮图钥匙木板全塞你兜里，裤腰带都快撑断了。我替你分担分担。”
王尧低头看了看自己鼓鼓囊囊的裤兜，没话反驳。
当天晚上回去，石林煮了一锅稠粥，里头搁了老太婆从坡上摘的野葱，切碎了撒在面上，喝起来有股子辛辣的香味。几个人围着火堆把今天的活儿又捋了一遍。
老太婆拿拐棍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缝道，拿拐棍头点了点：“缝口凿通了，明天扩宽，扩完了往尽头走。尽头那个圈凿开要是真有锁眼，钥匙捅进去开了，后头那个大腔就能进去人。”
“嗯。”王尧嚼着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。
“那大腔进去之后呢？”老太婆拿拐棍敲了敲地，“进去之后往哪儿走？”
石木把碗搁下来想了想：“哑巴在腔壁上刻了‘水往下，人往上’。大腔比小腔高，往上走应该能通到外头。”
“又通外头。”老太婆哼了一声，“哑巴满山遍野地挖窟窿，挖一个通外头，挖一个通外头。这地方到底有多少个通外头的窟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尧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，“但哑巴把每个窟窿都探过了，能走的走了，不能走的刻字堵上了。咱们顺着他的路走，至少不会踩空。”
老太婆没再说什么，把碗收走，拿去溪边洗了。镜子小姐跟过去帮忙洗，两个人蹲在溪边，老太婆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：“丫头，你兜里那把钥匙，给我瞅一眼。”
镜子小姐把钥匙掏出来递过去。老太婆接在手里就着溪水反光看了两遍，拿手指头蹭了蹭钥匙齿上的豁口：“这豁口是拿刀锉出来的，哑巴找着锁眼之后拿刀把钥匙齿锉宽了，塞不进锁眼，锉了两回才锉到刚好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是锉了两回？”
“豁口有两道印子，一道深一道浅。浅的那道锉歪了，锉到旁边去了，哑巴就着歪的地方重新锉了一道，锉进去了。”老太婆把钥匙还给镜子小姐，“哑巴这人手巧，锉个钥匙都锉得仔细。就是太仔细了，锉完了还拿石头磨了两下，把锉痕磨圆了，看着跟原装的一样。”
镜子小姐把钥匙收好，忽然问了句：“您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？”
老太婆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，往棚子那边走，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：“活得久了，啥都看得出来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石林照旧把汤热上了，这回汤里搁了干肉，一人碗里捞着两三块。镜子小姐把兜里的钥匙掏出来搁在碗旁边，喝两口汤看一眼钥匙，喝两口汤看一眼，石木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：“你再盯它也不能多长出一个齿来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镜子小姐把钥匙揣回兜里，“我稀罕。”
石木不说话了，低头喝汤。
到了石室，几个人分工跟昨天一样。石木下钉子，镜子小姐递钉子，放羊老头在缝道那头扩窟窿。凿到晌午，缝口从碗口粗扩到了脸盆粗，能直着身子钻过去了。
王尧先钻过去，在缝道那头拿钉子往缝道尽头的方向凿，石木跟过来换手，两个人轮流凿。凿到未时，缝道尽头石壁上的圈凿开了，圈里头果然嵌着个铁片子，中间一个圆孔，圆孔旁边一道槽。镜子小姐把钥匙掏出来递过去，王尧拿火把照着锁眼比了比，槽在左边，钥匙齿转到左边，捅进去，转了半圈，咔嗒一声，铁片子往里头缩了一截。
石木拿钉子撬了两下，铁片子缩到底，腔壁上露出个方孔，拿火把往里一照，方孔后头是个大腔，比缝道宽出两倍不止，腔顶高得拿火把照不到顶，腔壁上水渍一道一道往下垂，腔底铺着碎石头和干苔藓。
“人先进去试试。”石木把肩膀缩了缩，往方孔里一挤，肩膀进去了，腰扭了扭，整个人钻进了大腔。他在里头站直了拿火把四下照了照，声音从腔里传出来，带着回音：“宽敞，能并排走三个人。腔壁上有字。”
王尧跟着钻进去，拿火把照腔壁。腔壁左边拿刀尖刻着一行字，刻得比之前那些都大，笔画也深，一看就是拿石头尖反复刻了好几遍的——“往西走到头，再往上”。
“哑巴在大腔里刻了路标。”王尧拿手摸了摸刻痕，“往西走到头，再往上。跟缝道那头刻的‘水往下，人往上’对上了。”
镜子小姐也钻了进来，站在大腔里仰头看了看腔顶，忽然说了句：“这地方比石室大，比石林那个棚子也大。哑巴为啥不住这儿？”
“潮。”石木蹲下来拿手按了按腔底的碎石头，手底下湿漉漉的，“腔底往下渗水，石头缝里全是湿的，住久了膝盖疼。”
“那他费这么大劲凿这么大个腔干啥？”
“不光是凿的。”石木站起来拿火把往腔壁上一照，腔壁上的水渍底下能看见石头的纹路，纹路跟石室后头那个小腔的纹路一个方向，“这腔有一半是天然的，哑巴顺着天然的石缝扩宽的。他扩宽了之后没住，把路标刻好就退回去了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他要往上。”王尧接过话头，拿火把往西边腔壁上一指，“往西走到头，再往上。哑巴把路标刻在这儿，意思是这个腔往西走到头有个往上爬的口子。他自己没爬，把路留下来了。”
镜子小姐往西走了几步，拿火把照着腔壁，果然，腔壁上有个豁口，比人高出一截，豁口两边拿石头垒了蹬脚的台阶，石头面上踩得光溜溜的，一看就是哑巴一块一块搬过来垒的。
豁口上头黑漆漆的，拿火把往上照，能看到腔顶有个裂缝，裂缝比之前钻过的那些都宽，能并排塞进去两个人。
“哑巴垒了台阶，爬到豁口，从裂缝钻上去过。”王尧走到豁口底下拿手摸了摸蹬脚石，石头面上不光溜，还沾着干了的泥，“他上去又下来了，下来之后把台阶留着，把路标刻好，人走了。”
“他为啥下来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尧拿火把往裂缝里照了照，裂缝后头有风灌下来，比大腔里的风大得多，带着一股土腥味和草叶子的味儿，“但风从裂缝里灌下来，说明上头通着外头。哑巴上去看过，觉得没意思，或者觉得路不通，就下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