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尧把火把往裂缝里一插，扭头看石木：“上去看看？”
石木把锤子别回腰上，走到豁口底下仰头看了看裂缝的宽度，拿手比了比：“我肩膀窄，能过。你跟我上去，老头在下头等着。”
放羊老头蹲在大腔里头拿火把照着石壁上的路标，头也没抬：“我腿脚不利索，你们上去，我在下头把风。”
镜子小姐从后面挤过来，把兜里的钥匙掏出来拍在石木手里：“拿着，万一上头有锁眼呢。”
“上头是裂缝，不是锁。”石木把钥匙揣进兜里，“万一有，给你留着。”
镜子小姐满意地点了下头，退到旁边拿火把给石木照路。
石木踩着哑巴垒的蹬脚石往上爬，脚踩稳了才挪下一步，爬到豁口高度的时候拿手扒住裂缝边缘，肩膀一缩，整个人钻了进去。
王尧跟在后面，蹬脚石踩得嘎吱响，石头缝里的干泥簌簌往下掉，落了他一脖子。
裂缝里头窄，但没想象中窄。
石木在前头拿火把照着，弯着腰往上走，走两步拿手扒一下顶上的石头，扒稳了再迈腿。
王尧跟在后头，肩膀蹭着裂缝两边，蹭了一身白霜。
“顶上还有多高？”王尧冲前面喊。
“快了，能看见口子了。”石木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，带着回音，“口子外头有草，有光。”
又往上蹭了十来步，石木忽然停住了，把火把往外一伸，整个人钻出了裂缝口，站直了身子。
王尧跟着钻出来，脚底下踩着了实地，草叶子扫着裤腿，风呼地灌进衣领里，凉得他一激灵。
两个人站在一片坡地上。
坡不陡，草长到膝盖高，风一吹整片坡的草都往一个方向倒，哗哗响。
坡底下有一条浅沟，沟底石头不多，草更密，再往远处看，能看到一片林子，树不高，树冠圆乎乎的，跟他们在坎上头看见的那片林子一个样。
“这是西边。”石木往坡底下走了两步，蹲下来拿手拨了拨草，“草底下有羊粪蛋子，干透了，放羊的到过这儿。”
王尧往四下里看了一圈，坡上头有块大石头，石头顶上磨得光溜，像有人常坐。
他走过去看了看，石头面上拿刀尖刻了个记号。
一道竖一道横，跟之前在林子里捡着的那几块石头上的记号一个样。
“哑巴也到过这儿。”
王尧把记号指给石木看，“他在石头上刻了记号，跟路边那些石头一个路数。这是路标，往西指。”
石木走过来看了看，拿手蹭了蹭刻痕，又蹲下来看石头根底下的泥：“刻痕里头没多少泥，刻的时间不长。哑巴上去又下来之后，往上头来刻的记号。”
“你的意思，哑巴从大腔里爬上来之后，到这片坡上看过，刻了记号，又下去了？”
“他没下去。”石木站起来往坡底下指，“他要下去了，就不会在坡上刻记号。刻记号是给后头的人指路。他自己顺着记号走了。”
王尧顺着石木指的方向看过去，坡底下那条浅沟通向远处的林子，沟边上的草被踩倒了一条道，草茬子还没长回去，一看就是有人常走。“顺着沟走，能走到那片林子。”
“嗯。”石木把刀抽出来拨了拨草，“下去看看。”
两个人顺着坡往下走，草越来越密，走到沟底的时候草都到腰了。石木在前头拿刀拨着草开路，王尧在后头跟着，走了一段，脚底下忽然踢着个硬东西，踢得脚趾头生疼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王尧蹲下去扒草，草底下埋着个铁皮桶，桶身锈得发黑，桶口拿石头压着，石头底下垫着干草。把石头搬开，掀开桶盖，里头装着半桶碎石头片，大小不一，有薄有厚，每一片都磨得光溜。
“哑巴磨的。”石木拿了一片起来对着光看，“跟他在石室里磨的石头片一个路数。他把石头片磨好了搁在桶里，桶盖着石头，意思是‘这东西留在这儿，谁用谁拿’。”
“他磨这么多石头片干啥？”
“削东西。”石木把石头片放回桶里，“哑巴没有铁刀的时候拿石头片削木棍削藤条。他走了之后石头片用不上了，搁桶里留给后头的人。”
王尧把桶盖盖回去，石头压好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渣：“走，接着往前。”
沟底的路好走，草被踩平了，石头也不多，两个人走了小半个时辰，林子近到眼前了。林子边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树，树干上拿刀削掉了一块树皮，削口上拿炭画了个箭头，指着林子里头。
“哑巴拿炭画的。”石木摸了摸箭头，“炭黑蹭手，画的时间不长。”
进了林子，光线暗了一层，但地上有哑巴踩出来的道，好走。走了没多远，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——哗啦哗啦的，像水在石头缝里流。
王尧站住了，侧耳听了听：“水。”
“嗯，水还不小。”石木拿刀拨开前面的灌木，一条溪流横在眼前，不宽，两步就能迈过去，水清得很，溪底铺着圆溜溜的石头，水从石头缝里挤过去，哗啦哗啦响。
溪边石头上坐着一只黄狗，正拿爪子刨水玩。
“这狗……”王尧盯着黄狗看了两秒，“是不是老头那只？”
黄狗抬起头，耳朵动了动，没叫，尾巴摇了两下，从石头上跳下来，颠颠地跑过来，拿鼻子拱石木的裤腿。
“就是它。”石木蹲下来拍了拍狗脑袋，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？”
黄狗当然不会说话，但尾巴摇得欢实，扭头往溪对岸跑了两步，回头看看石木，又跑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它让咱们跟着走。”王尧迈过溪流跟上去。
黄狗在前头带路，跑一段回头等一等，穿过林子，前面忽然亮堂起来——林子到头了，外头是一片缓坡，坡上草不高，石头挺多，石头缝里长着些矮树丛，再往远处看，能看到那道灰白色的石壁，笔直往上，看不到顶。
“又绕回来了？”王尧站在坡上往四下看，不对，不是绕回来。这道石壁跟他们之前钻的缝道不是一处，石壁底下没见着缺口，石壁根底下长着密密的灌木，看不着石头缝。
黄狗往石壁根底下跑，跑一段停一段，尾巴翘得老高。
石木跟着黄狗走了几步，忽然蹲下来扒开灌木：“这儿有个口子。”
王尧凑过去看，灌木底下有个石头缝，比缝道窄，但能塞进去一个人，缝口有风往外冒，凉飕飕的。“哑巴开的？”石木把缝口边上的石头搬开两块，缝口宽了些，拿火把往里头照，缝道不深，往里走了两步就拐弯了，拐弯后头有亮光透进来。
“通着的。”石木把身子探进去看了看，退出来，“往里头走十来步，拐个弯就透光了，那头应该就是咱们进来的缝道。”
王尧拿火把往缝道里捅了捅，往里头走了两步，拐弯处果然有光，蹲下来一看，那头正是大腔里哑巴垒蹬脚石的那个豁口。缝道从豁口后头绕了个圈，从石壁外头又开了个口，两头都通着。
“哑巴在大腔里头凿了个后门。”王尧从缝道里退出来，把灌木拨回去，“从豁口爬上去，外头这头有口子下来，下来之后走沟走到林子，穿过林子到溪边，溪边有黄狗看着。哑巴把这条道走通了，刻了记号，磨了石头片搁桶里，最后把口子拿灌木遮上了。”
石木把黄狗抱起来看了看狗爪子，爪子上沾着泥，泥里混着草籽，跟溪边那片林子地上的草籽一个样：“这狗估计是闻着咱们的味儿找过来的。老头拴它的绳子松了。”
“狗跑出来了，老头肯定着急。”王尧往林子方向看了一眼，“先回去，把哑巴这条道跟老头说一声。他以后想过来看羊，不用绕坎上那道了，直接从林子过来就行。”
石木把狗放下来，狗摇了摇尾巴，自己颠颠地往林子那头跑了。
两个人原路返回，钻回大腔的时候，放羊老头正蹲在豁口底下拿石头子儿摆五子棋，自己跟自己下，棋盘画在泥地上，摆了一地石头子儿。镜子小姐蹲在旁边看，时不时拿手指头戳一下棋盘，被老头拿羊鞭敲手。
“回来了？”老头抬头看了一眼，“上头有啥？”
“有坡，有林子，有溪，还有你那条黄狗。”王尧从豁口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白霜，“狗自己找过来的，在溪边刨水玩。”
老头把羊鞭一收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：“这狗，绳子松了也不跑远，还知道找过来。”
“先别急着走。”王尧把上头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，“哑巴从大腔爬上去之后，在外头开了条道——坡底下有沟，沟走到头是林子，林子穿过去有溪，溪对面就是石壁，石壁根底下有个口子，通回大腔的豁口。哑巴把口子拿灌木遮了，不仔细找根本看不着。”
老头听完蹲回去，拿羊鞭在地上画了画：“这不就是绕了个圈吗？从大腔上去，从外头绕一圈又回大腔。哑巴费这劲干啥？”
“不白绕。”石木接过话头，“外头那条道通着林子，林子通着坡，坡上能放羊。哑巴给放羊的留了一条近道，不用翻坎上那道石壁，直接从林子穿过来就行。”
老头想了想，拿羊鞭往地上一拍：“还真是。我以后赶羊往西边来，不用走那段贴着石壁的窄道了，从林子穿过来就行。”
镜子小姐蹲在旁边把五子棋盘上的石头子儿一颗一颗捡回兜里：“那这把钥匙呢？哑巴在缝口底下藏的那把，开哪个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尧把大腔又扫了一圈，“大腔里没见着锁眼，豁口上头那条缝道里也没有。这把钥匙可能是开外头什么地方的锁，哑巴把钥匙藏在缝口底下，是给从缝道那头进来的人留的。”
“那得去外头找。”镜子小姐把钥匙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两遍，“哑巴在外头开了口子，又在缝口底下藏了钥匙，说明外头那道上有锁，拿钥匙能开。”
石木把铁锤和钉子收进布兜里，站起来往豁口走：“那明天顺着外头那条道再走一遍，找锁眼。”
王尧点了一下头，冲豁口底下的放羊老头喊：“明天把黄狗牵上，狗知道路。”
老头已经把羊鞭别回腰上了，正往豁口上爬：“明天把狗拴紧点，省得它又自己跑过来。”
几个人从大腔里钻回缝道，顺着缝道往外走。镜子小姐走在最后头，忽然伸手拽了拽王尧的袖子：“你刚才在外头看见溪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溪水往哪儿流？”
王尧想了想：“往西流，穿过林子往坡底下去了。”
“往西流。”镜子小姐把钥匙攥在手里搓了搓，“哑巴在石室里凿了个水潭，水往底下渗，渗到缝道那头，又从大腔往西流。这地方的水都是往西走的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哑巴在缝道尽头画圈的时候，圈旁边画了道线。你说是石壁的走向。”镜子小姐把钥匙举起来晃了晃，“钥匙四个齿，锁眼在哪个方向？哑巴把钥匙藏在缝口底下，缝口朝西——锁眼也在西边。”
王尧看了她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脑子转得挺快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镜子小姐把钥匙收回去，下巴一抬，“明天顺着水往西走，准没错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老太婆听说他们又要在西边跑一趟，蹲在锅边拿勺子搅了两圈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没听清。
石林往锅里撒了把干菜，抬头问了一句：“昨天那把钥匙，四个齿的，还没找着锁？”
“没找着。”王尧把碗搁在膝盖上，“哑巴把钥匙藏在缝口底下，锁眼应该在外头。今天顺着溪水往西走，找锁去。”
老太婆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：“一天找锁一天找门一天找窟窿，你们就不能消停一天？”
“不能。”石木蹲在旁边磨刀，头也没抬。
老太婆瞪了他一眼，拿勺子往锅里使劲一搅：“那喝完汤赶紧走，别磨蹭。今天我不去了，我在棚子里把剩下的蘑菇晒了，再不晒长毛了。”
石林把汤分到碗里：“那我也不去，把棚子后头的柴火劈了，再不劈下雨没干柴烧。”
放羊老头已经牵着他那条黄狗在林子边上等着了，狗蹲在他脚边，尾巴一卷一卷的，看见王尧他们过来，耳朵竖了一下。
老头拿羊鞭往西边一指：“顺着溪走，路我熟，昨天狗跑回来之后又往西边蹿了一趟，回来嘴上沾着草籽，跟溪边那片林子里的草籽一个样。狗闻过道了。”
镜子小姐把哨子从领口里扯出来，又摸了摸兜里的钥匙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