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尧睁开眼。
手里是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,内衬是柔软的灰色绒面,兜帽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色毛边。
兜很大,内衬里藏了两块护身碎片。
镜子小姐接过去,摸了摸兜帽的毛边,又摸了摸内衬。
(好软。)
(像他刚才那件衬衫,但更厚。)
她穿上,拉上拉链,兜帽垂在背后,袖子长了一截,正好盖住手背。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只剩指尖露出来,捏着袖口。
“怎么样。”
“兜帽太大。”
“你不是要宽松吗。”
“我说了宽松,没说这么宽松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?”
镜子小姐把兜帽拉起来,盖在头上。
兜帽边缘的毛边贴着额头,她微微低着头,只露出一双眼睛,和尖牙若隐若现的嘴唇。
“……要。”
王尧看着她。
(兜帽拉起来的样子,比平时看起来小了整整一圈。)
(像一只炸毛的猫被塞进了纸箱里。)
(可爱。)
镜子小姐把兜帽摘下来,抖了抖头发,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双手叉腰。
“这三件,轮着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先穿衬衫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天穿裙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后天穿外套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只会说好?”
“那你说什么。”
镜子小姐张了张嘴。
(说什么……)
(想说谢谢。)
(说不出口。)
她别过脸去,走到衣柜前,把衬衫和裙子叠好,放进上层,外套挂在横杆上,兜帽朝外。
衣柜上层原本只有几块碎片和书页,现在多了三件衣服,一下变得拥挤起来。
她伸手拨了拨,让衣服挨在一起,关上门。
“明天你穿那件新夹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旧的那件呢?”
“旧的我放……”
镜子小姐有些无语地瞪了王尧一眼。
王尧干咳两声,举起双手:“你说怎么办?”
“旧的那件扔掉。”
“还能穿。”
“扔掉。”
“好。”
镜子小姐满意地点了点头,走到床边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王尧走过去,坐下。
两人并肩坐着,衣柜在面前,制作台在旁边,治愈床在身后。
房间里还是那几样东西,但好像比之前满了许多。
过了一会儿。
镜子小姐开口:“你明天出去,还穿新夹克吗。”
“穿。”
“弄脏了怎么办。”
“再洗。”
“破了怎么办。”
“再做。”
“再做一件一样的?”
“再做一件一样的。”
镜子小姐偏头看他。
“那你是不是要经常做衣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做衣服是不是要用素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素材是不是要出去收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每天都要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身上的衣服是不是经常会脏、会破。”
“嗯。”
镜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不出去不就行了。”
“嗯……嗯!?”
王尧习惯性点了点头,倏地反应过来,睁大眼睛,惊疑不定地看着镜子小姐。
(她说什么?)
(不出去?)
(不出去怎么收集素材?不收集素材怎么……)
(怎么离开这里。)
镜子小姐双手撑着床沿,侧着脸看他,表情很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你每天都出去,每天都弄得灰头土脸回来,每天都要做新衣服,每天都要用素材。”
“但是素材是有限的。”
“入口区域的已经捡得差不多了,中间区域也快搜完了。”
“你只能往更深处走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平的:“越深越危险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但你还是要出去。”
王尧张了张嘴。
“因为你要找出去的路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要找出去的路,就得往深处走。往深处走,就可能回不来。”
镜子小姐抬起眼,漆黑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:“所以我说,不出去不就行了。”
王尧看着她的眼睛。
不凶。
不恼。
不傲娇。
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个她认为合理的建议。
(这个人,是真的在担心我。)
(只是单纯的认为,你出去可能会死,所以别出去。)
(那故意消耗素材,让我做很多衣服的事,也只是为了劝我?)
王尧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“镜子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不出去’,是认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素材怎么办。”
“够用一阵子。”
“那探索怎么办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“那出去的路——”
“王尧。”
镜子小姐打断他,“你从这里出去之后,打算干什么。”
王尧愣了一下。
出去之后?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穿越到怪谈世界,被卷入镜子空间,遇见镜子小姐,每天收集素材、制作符箓、探索未知区域……
这些事塞满了他的每一天,让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想“出去之后”。
现在被她这么一问,答案反而模糊了。
“回去再说?”他试着说。
“回得去吗。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
“试了可能死。”
“不试也可能死。”
“不试至少现在不会死。”
王尧沉默了。
镜子小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安静的,沉沉的。
“你出去找素材,做符箓,做道具,一步一步往深处走。你说你在找出去的路,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她微微偏了偏头,兜帽的毛边蹭过脸颊。
“也许你越走,越出不去了。”
王尧心头猛地一跳。
(她是不是知道什么?)
(不对,她肯定知道什么。)
(她是这个世界的——)
他硬生生掐断了那个念头。
“镜子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知道,怎么出去。”
镜子小姐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把视线移开,看向那面嵌在墙里的镜子。
镜面上,“不○○就出不去的世界”几个字还在发着幽幽的光。
“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上次去体育馆深处,回来的时候,身上有股味道。”
王尧一愣:“什么味道?”
“说不清楚。”
镜子小姐摇摇头,“但你从深处回来之后,身上就没有之前那种……‘人’的感觉了。”
王尧怔住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整齐。
和昨天、前天、任何一个昨天没什么区别。
但镜子小姐的表情告诉他,她没有开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