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王尧独自站在镜面前。
镜子小姐靠在衣柜旁边，双手抱胸，马尾扎得比平时高，发尾垂在肩后，一晃一晃的。
“相机检查过了？”
“检查过了。”
“符箓呢。”
“也带了。”
“我教你的顺序是什么。”
“先拍书架，再拍长桌，最后拍《小王子》。”
“遇到不对劲呢。”
“立刻回来。”
镜子小姐的尖牙磨了磨，似乎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别过脸去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……真不用我跟着？”
“镜子小姐昨天才去过，今天轮到我，说好的事。”
“我……算了。”
镜子小姐走到王尧面前，抬起手整了整王尧夹克的领子，指尖在领口按了一下。
“这个领子你都没翻好。”
“出门在外，不拘小节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细节决定成败。”
“是是是，镜子妈妈说的对。”
“你这家伙！”
镜子小姐的手停在王尧领口，嘴上嗔怪着，纯黑色的眼睛微微抬起。
“王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昨天答应我什么来着。”
王尧想了想，弯起眼睛。
“回来先抱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说别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
镜子小姐松开王尧的领子，退后一步，恢复了惯常的凶巴巴姿势。
“去吧。”
“好，我会安全回来的，放心吧。”
王尧伸手触碰镜面，涟漪漾开。
他回头看了镜子小姐一眼。
镜子小姐下巴微扬，摆了摆手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好。”
……
空间一阵扭曲，图书馆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王尧晃了晃身子，在原地站定。
他抬起眼，扫过四周。
书架排列得很整齐，里面塞满图书，和上次相比，没有什么不同。
他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，从左侧第一排书架开始，逐格拍摄。
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。
拍到中间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排中间有一本书，书脊是深蓝色的，比其他书略高一些。
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本。
王尧举起相机拍了一张，然后伸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。
《夜航》。
圣埃克苏佩里的另一本书。
他翻开封面，扉页上印刷工整的导语映入眼帘。
王尧盯着导语看了好几秒。
（这是我看过的书，但……我看书有看导语的吗？）
（难道我猜错了，这并不是将我记忆里的文字具现出来？）
王尧把《夜航》塞回书架，站在原地想了想。
“保险起见，就不往后翻了，先拍《小王子》。”
他走到上次镜子小姐抽书的位置，那本彩色封面的《小王子》还在那里。
金发小男孩站在小小的星球上，围巾飘向一边。
王尧把书抽出来。
封面摸上去很新，书脊没有折痕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有字。
“请孩子们原谅我把这本书献给了一个大人。”
王尧的手指停在纸页上。
印刷体，黑字，清楚得不像话。
他记得这本书。
小时候母亲给他读的时候，这句话就在开头，一字不差。
“我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：这个大人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我还有另一个理由：这个大人什么都懂，连写给孩子们的书也懂。”
（原版献词只有三行，这个版本把后面的三行也印上去了。）
（也就是说，这本书的内容比我记忆中的更“完整”。）
他翻开第一章。
“六岁那年，我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书《真实的故事》里看到一幅精彩的插画，画的是一条蟒蛇正在吞食一头猛兽。”
“我把这幅画拿给大人们看，问他们怕不怕，他们回答，帽子有什么可怕的？”
“于是我又画了一张，把蟒蛇肚子里的大象画了出来。大人们劝我把蟒蛇的图画放在一边，不管肚皮是开着还是闭着，把兴趣放在地理、历史、算术和语法上。”
王尧目光下沉，落在那一页的插图上。
一条蟒蛇，肚子里有一头大象。
轮廓从外面看像一顶帽子。
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极轻极细的“嘶——”。
王尧猛地抬头。
书架尽头，靠近墙角的地方，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压痕。
像是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从那里滑过去了。
王尧整个人僵住了。
（有异常？）
（说起来，我第一次来这里躲避手之幽灵，也听到了什么东西蠕动的声音，后面再来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）
（这不合理，也不正常。）
王尧攥紧相机，侧耳听了听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从书架后面传来。
王尧猛地扭头，向声源处张望过去。
只见书架尽头那道细细的压痕旁边，又多了一道压痕。
两道压痕平行着往墙角延伸。
墙角那里，地砖翘起了一角。
（不是手之幽灵！？）
顾不得多想。
王尧连忙把《小王子》塞回书架，举起相机，对准书架尽头和墙角拍了两张。
然后脚步匆匆，沿原路返回。
走到镜面前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书架尽头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。
（错觉？）
（不，应该是未知的怪异，怎么会？）
（镜中世界里的怪异应该都是手之幽灵才对。）
想到在体育馆深处遇到的镜中另一个自己，王尧也不敢确定了。
他伸手触碰镜面，涟漪荡开。
踏进房间的一瞬间，镜子小姐已经站在面前了。
她干咳两声，吞吞吐吐想说些什么，还没说话就被王尧打断。
“有东西。”
王尧把相机递了过去。
镜子小姐当即脸色一正，接过相机，翻到相册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书，不是小王子吗？”
“嗯？”
王尧一怔，抢过相机一看。
“哦，这是我发现的另一本书。”
镜子小姐的睫毛轻轻一颤。
“……又有新书了？”
“嗯。”
镜子小姐凑过来盯着相机屏幕，过了好几秒才开口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书架尽头有东西在地面上滑，地上压痕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没有看到，我怀疑是隐形的。”
镜子小姐的尖牙慢慢磨了磨。
“隐形的……”
“你在想什么。”
“我在想，这些东西是不是从镜子的背面渗过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