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先回去，把那个唱片机搬过来，做饭的时候听。”
“好。”
镜子小姐走到门口又停住，回头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尧问。
“那个唱片机……好像挺重的吧。”
镜子小姐的视线飘了飘，“你一个人搬得动吗。”
王尧想了想那台唱片机的大小，又想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。
“大概搬得动。”
“什么叫大概。”
“就是……大概。”
镜子小姐的尖牙磨了磨，走回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：“搬不动就说搬不动，逞什么强。”
“我还没搬呢，你怎么知道搬不动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大概’的时候，眼神虚了。”
王尧沉默两秒：“……眼神还能虚？”
“你的眼神虚没虚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镜子小姐双手抱胸，下巴微扬，“跟你在床上装睡的时候一个德行。”
王尧：“……”
（这个女人，眼睛是尺子做的吗。）
唱片机最后是两个人一起抬回去的。
准确地说，是镜子小姐走在前面扛了大头，王尧在后面扶着，路上她还不忘回头嫌弃一句：“使点劲，别光扶着。”
“我使劲了。”
“你劲呢？”
“扶着了。”
镜子小姐气得差点把唱片机撂下。
回到房间，唱片机摆上制作台，王尧把那张唱片放上去，摇了两圈手柄，钢琴曲又沙沙地响起来。
镜子小姐盘腿坐在床上听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明天做亲子丼，在这里做。”
“行，明天把锅碗搬过去。”
“今天搬。”
“今天？”
“现在。”
王尧看了看镜子小姐，眉头不由挑起。
“你不累？”
“我又不是人，累什么累。”
“行，搬。”
锅碗瓢盆搬过去倒是简单，毕竟都是王尧用灵力素材凝出来的，轻得很。
镜子小姐抱着一摞碗走在前头，王尧拎着锅跟在后面，两人沿着通道往那个旧厨房走。
走到一半，镜子小姐忽然停下。
“王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听。”
王尧侧耳听了听，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“没什么声音。”
“就是没声音才不对劲。”
镜子小姐转过头，马尾一甩，“刚才我们走过来的时候，通道里有回音，现在回音没了。”
“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前面通道变宽了，或者有东西把回音吸掉了。”
王尧把手里的锅放下，伸手摸向夹克内侧的符箓：“你鼻子有没有闻到什么？”
镜子小姐嗅了嗅：“……旧木头，还有点湿。”
“跟刚才厨房的味道一样？”
“一样，但更浓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过去看看？”王尧说。
“你先别动，我过去。”
镜子小姐把手里的碗往他怀里一塞，人已经化成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滑了出去。
王尧抱着碗站在原地等，过了十几秒，镜子小姐的影子滑回来，恢复人形，脸上表情有点微妙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厨房没变，但是……”
她侧过身子让开视线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王尧抱着碗走过去，看到厨房旁边多了一扇门。
之前他们来的时候，那面墙是光秃秃的银灰色金属，现在多了一扇木门，门板老旧，木头颜色发深，门框上还有一小块铜牌。
“之前没有这扇门。”王尧说。
“嗯。”
镜子小姐靠在门边，双手抱胸，“我们走的时候还没有，回来就冒出来了。”
“镜中世界还能自己长门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，我又没长过。”
王尧把碗放下，凑近那扇门看了看。
门板上有细微的纹路，看着像木纹，但摸上去质地偏硬，没有真木头的那种温润感。
“进去看看？”王尧回头问。
镜子小姐叹了口气，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拨：“我来。”
“等——”
她已经推开门了。
门后是一间小储藏室，面积不大，四面都是金属架，架子上零零散散摆着一些东西。
有旧瓷碗、铁皮罐头、几捆绳子、一本掉了封皮的笔记本，还有一小罐不知道什么年份的茶叶。
“茶叶。”镜子小姐凑过去闻了闻，“味道居然没跑光。”
“你能喝吗。”
“我是怪异，喝茶又不会死。”
她伸手把茶叶罐拿下来，掀开盖子看了看，“里面还有一半。”
王尧环顾一圈储藏室，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，伸手拿起来翻了翻。
里面是手写的字迹，笔迹潦草，记录着一些日常琐事。
“之前那个人留下的。”王尧说。
“嗯。”
镜子小姐走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，伸手把它合上，塞回架子上，“别看了，又不是写给你的。”
“你不好奇？”
“不好奇。”
她伸手把茶叶罐抱在怀里，“我只对这个感兴趣。”
王尧看了看她怀里的茶叶罐，又看了看她一脸“这是我的了”的表情，笑了一声。
“行，茶叶归你。”
“本来就是我的，在这个世界出现的东西都是我的。”
镜子小姐理直气壮，抱着茶叶罐往外走，“走走走，别在这屋里待着，一股潮气。”
两人把碗和锅搬进厨房，简单收拾了一下灶台。
镜子小姐把茶叶罐放在窗台（所谓的窗户只是一块亮一点的金属板）上，拍拍手，叉腰环顾一圈。
“还行，明天就在这里做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把唱片机搬过来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王尧叹了口气，转身回去搬唱片机。
搬到一半，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，镜子小姐忽然停住脚步，耳朵动了动。
“王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在哼歌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哼了。”
“……随便哼了两句。”
镜子小姐的嘴角翘起来，压了压没压住，最后干脆不压了：“什么歌。”
“刚才唱片里那首。”
“你会唱？”
“不会，就记得调子。”
镜子小姐抱着碗走在前面，马尾一甩一甩的：“那你多听几遍，学会了唱给我听。”
“我唱歌很难听。”
“难听也要听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为什么，我想听。”
王尧抱着唱片机跟在后面，看她的马尾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“行，我多听几遍。”
镜子小姐的脚步轻了半分，回头瞥了他一眼，很快又转回去，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：“难听的话，我就把你扔出去。”
“扔哪儿去？”
“扔到通道那头，自己走回来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“什么还行。”
“走回来不累。”
镜子小姐没忍住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收住，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回到房间，两人把唱片机搬进厨房放好。
镜子小姐把唱片放上去，摇了两圈手柄，钢琴曲又响起来。
她靠在灶台边听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把王尧拽过来，踮起脚，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头顶上。
“干嘛？”
“教你怎么摸头。”
她鼓着腮帮子，耳朵尖有点红，“上次你摸得像搓土豆。”
“我怎么不记得我摸过。”
“你昨天拍我后脑勺的时候，就是搓土豆的手法。”
王尧想了想，昨天拍她起床的时候确实没轻没重的，就老实道歉：“我错了。”
“知道错了就行，现在学。”
“怎么学。”
“就这样，”镜子小姐把他的手往自己头发上按了按，“轻轻地，先摸发根，再顺发尾。”
王尧照做了。
镜子小姐的头发细软，黑得发亮，顺起来手感很不错。
她眯着眼睛享受了两秒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一把拍开他的手：“好了，学会了。”
“这就学会了？”
“学不会我也没办法，我又不是教育专家。”
王尧看了看她泛红的耳尖，又看了看她一本正经的表情，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镜子小姐挺可爱的。”
镜子小姐的尖牙磨了一下，别过脸去：“少说这些，明天亲子丼的洋葱你来切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准流泪。”
“……切洋葱哪有不流泪的。”
“你流一滴我就扣你五分。”
“扣到不及格怎么办。”
“不及格就重新做。”
王尧靠在厨房的墙边，看着镜子小姐把茶叶罐从窗台上拿下来，倒在掌心闻了闻，一脸满意的样子。
“这么喜欢这个茶叶？”
“喜欢。”
她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嚼，皱了下眉，“有点苦。”
“茶叶不能干嚼。”
“那怎么吃。”
“泡水。”
“你现在才说。”
王尧从她手里接过茶叶罐，拿了个碗，用灵力素材凝了点热水出来，把茶叶撒进去泡开。
镜子小姐凑在旁边看，茶水慢慢变黄，一股淡淡的茶香飘出来。
“闻着还行。”她说。
“喝着也还行。”
王尧把碗端给她，镜子小姐接过去吹了吹，小口啜了一下，眉毛动了动：“还真不苦了。”
“泡开了就不苦。”
“哦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把碗往王尧嘴边一递：“你也尝尝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尝尝。”
王尧低头抿了一口，确实还行，虽然比不上外面的好茶，但在镜中世界能喝到一口热茶已经不错了。
“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几分。”
“嗯……七分。”
镜子小姐瞪了他一眼：“才七分？”
“剩下三分看明天亲子丼的表现。”
“亲子丼是亲子丼，茶叶是茶叶。”
“那就六分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七分！”
“现在觉得六分更合适。”
镜子小姐气得把碗往他怀里一塞，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碗拿回去，把剩下的茶水喝完，才把空碗塞回给他。
“明天亲子丼不准低于七分。”
她抬起下巴，“不然你就等着。”
“等着什么。”
“等着被扔进通道自己走回来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“什么还行！”
“走回来不累。”
镜子小姐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，踢完转身往外走，马尾一甩一甩的，脚步轻快得跟刚才进来时完全两个样。
王尧把空碗放回灶台上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开口：“镜子小姐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明天亲子丼，我多做一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昨天说，做三个菜。”
“我说的是明天的咖喱。”
“咖喱是今天，亲子丼是明天。”
镜子小姐站在门口回头，歪着头看了他两秒，嘴角翘起来：“行吧，准了。”
她伸手把门带上，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：“动作快点，该回去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王尧把唱片机上的唱片收好，放回封套里，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茶叶罐。
明天过来的时候，大概还得带两包茶叶过来。
（不过话说回来，镜中世界的茶叶，泡出来的茶居然跟外面差不多。）
他走出厨房，镜子小姐在通道口等着，见他出来，手一伸：“唱片。”
“你要听？”
“路上听。”
“路上没唱片机。”
镜子小姐瞪了他一眼，把手收回去，自己走在前面：“那你带着吧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通道往回走，镜子小姐走着走着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储藏室的方向，很快又转回来。
“王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这扇门，明天还在吗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那明天先来这里看看，不在的话，茶叶就白拿了。”
“你现在才想这个？”
“我这不是刚想起来吗。”
王尧叹了口气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马尾：“明天过来看就是了。”
镜子小姐的耳朵动了动，放慢脚步，等他跟上来。
“王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那个故事里的人，后来在那个地方过得挺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觉得无聊。”
“有啊。”
“那他怎么办。”
“他找了个嘴毒脾气大的姑娘，天天拌嘴，就不无聊了。”
镜子小姐沉默了两秒，忽然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，力气不大，拍完把手往他手里一塞：“那你运气挺好。”
王尧握了握她的手：“嗯，运气挺好。”
通道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下，又亮起来。
唱片被他夹在胳膊底下，封面上的旧字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“明天亲子丼，要放胡萝卜吗。”王尧问。
“亲子丼放什么胡萝卜。”
“那我放洋葱。”
“洋葱切细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除了好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茶叶罐你拿好，别明天掉地上。”
镜子小姐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手，空的。
茶叶罐还在厨房窗台上。
“……王尧！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！”
“我也刚想起来。”
镜子小姐转身就要往回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瞪他：“你笑什么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弯了。”
“那是通道光暗。”
“通道光暗能把嘴角照弯吗！”
王尧把唱片换了个手，伸手拉她：“明天过来拿，反正茶叶又不会跑。”
镜子小姐鼓着腮帮子，被拉着往回走，嘴里还在碎碎念：“万一明天门没了呢。”
“门没了，茶叶也没了。”
“你还说！”
“不过你说的，门没了茶叶白拿。”
“那不一样！”
两个人拌着嘴回到房间，唱片放在制作台上，镜子小姐往床上一坐，还在想茶叶的事。
“王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先去看门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看完门再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做饭的时候把唱片机也搬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除了好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你今天该早睡了。”
镜子小姐愣了一下，感觉确实比平时折腾得久了点。
“行吧。”
她往床上一倒，被子往身上一裹，露出马尾在外面，“明天记得喊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喊不醒就多喊几遍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准掀被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除了好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晚安。”
镜子小姐在被子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，闷闷的声音从被角漏出来：“……晚安。”
王尧关了制作台的灵光，房间暗下来。
黑暗中传来镜子小姐翻身的动静，过了几秒，她的声音又飘过来：“王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亲子丼真的放洋葱吗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胡萝卜呢。”
“你想吃就放。”
“……放一根。”
“好。”
“就一根，别多放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除了好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你该睡了。”
被子那边安静下来，过了一会儿，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王尧闭上眼睛，胳膊底下还夹着那张唱片，封面在黑暗中硌着胳膊，不太舒服。
但他没去管它，就这么躺着，听着旁边被子底下那个呼吸声，慢慢也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