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尧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，房间依旧暗着，制作台上的灵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灭了。
胳膊底下那张唱片硬邦邦地硌了一晚上，半条胳膊都是麻的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来自床边。
镜子小姐的被子裹成一团，只露出一截马尾在外面，这会儿马尾正随着她在被子里面翻来覆去的动作甩来甩去。
“醒了就起来。”
镜子小姐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，带着一股起床气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醒了。”
“你胳膊动了。”
“……隔着被子也能看见？”
“听都听出来了，你那胳膊跟唱片壳子磨了一晚上，但凡换个活物早就翻身了。”
王尧默默把胳膊抽出来，甩了甩，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：“你醒多久了。”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
“那怎么不起来。”
“你不起我怎么起，万一你赖床呢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镜子小姐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，尖牙露出来一颗：“你昨天晚上说‘好’的时候，跟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“……那叫言而有信。”
“那叫只会说好。”
王尧没接话，活动着手臂站起来，把唱片放到制作台上：“先去把门看了。”
镜子小姐的被子哗啦一声掀开，整个人已经站在床边了，马尾往肩后一甩：“走。”
“你头发不梳一下？”
“梳什么梳，先看门。”
“脸也不洗？”
镜子小姐的脚步停了一下，回头瞪了他一眼：“……先看门，回来再弄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再说行试试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
“……”
两个人从房间出来，沿着通道往旧厨房方向走。
通道里的光比昨天亮了一点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走太远的缘故。
走到一半，镜子小姐忽然停下来，侧了侧耳朵。
“有回音。”她说。
王尧也停下来听了听，通道里确实有回音，脚步踩在金属地面上，声音撞到远处又弹回来，听起来空空荡荡的。
“昨天来的时候有回音，快到厨房的时候没了。”王尧说。
“嗯。”
镜子小姐点了下头，脚步放轻了一些，“先过去看看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，走到昨天那面银灰色金属墙的位置，镜子小姐的脚步彻底停住了。
那扇木门还在。
不仅还在，门框上的铜牌居然比昨天亮了一些，上面隐约能看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，但实在认不出来。
“门没消失。”王尧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茶叶还在里面。”
“我也看见了，不是，我也知道。”
王尧看了镜子小姐一眼：“你这么紧张做什么。”
“我哪里紧张了。”
“你马尾绷得比昨天直。”
镜子小姐的耳朵动了动，回头瞪他：“你观察马尾倒是仔细。”
“主要是你的马尾太明显了。”
“……”
她伸手推开门，储藏室里的摆设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旧瓷碗、铁皮罐头、几捆绳子、掉了封皮的笔记本，还有窗台上的茶叶罐。
镜子小姐一个箭步过去把茶叶罐抄在手里，打开盖子看了看，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。
“还在。”
“说了不会跑。”
“你昨天还说门不一定在呢。”
“所以今天先来看了嘛。”
镜子小姐抱着茶叶罐走出来，用肩膀撞了王尧一下：“算你识相。”
“昨天说好先看门再做饭，这不就来了。”
“嗯哼。”
王尧站在储藏室门口往里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架子上的笔记本上。
昨天翻了两页就被镜子小姐拦住了，今天反正有时间，他走过去把笔记本抽了出来。
镜子小姐抱着茶叶罐站在门口，见他拿笔记本，只是瞥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王尧把笔记本翻开，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字迹潦草，墨水颜色也不均匀，有时候深有时候浅，像是写的人时写时停，断断续续记了很久。
第一页写的是“今天找到了面粉，居然没有坏，做了面疙瘩，比预想的好吃。”
第二页是“隔壁储藏室的罐头有六成还能吃，剩下的鼓包了，没敢碰。”
第三页：“天花板漏水，拿盆接了三天，忽然不漏了。这里的东西真是时好时坏。”
再往后翻，内容开始变得不太一样。
“今天听到通道里有声音，出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。回来发现锅换了地方。我没有动过锅。”
“门口的铜牌今天多了一个字，我不认识。”
“又多了几个字，连起来好像是‘别开门’。我开不开门还需要它来教？”
“门上的字越来越多，已经看不清了。不过门后面也没什么东西，就几罐茶叶和一本笔记本。早知道不写了。”
“今天做了个决定，把笔记本留在储藏室里。如果有人能看到，就说明我至少不是最后一个在这里的人。”
这一页的后面，字迹忽然变得格外工整。
“我走了。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，我打算去看看。储藏室的东西留给你们了，记得把门带上。”
王尧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只有一句话，字迹歪歪斜斜，像是边走边写的。
“对了，茶叶在窗台上，记得拿走，别浪费。”
“……”
王尧合上笔记本，看向门口抱着茶叶罐的镜子小姐。
“里面写了什么。”
“前面是日常记录，后面是他准备走的时候留的话。”
“走了？”
“嗯，说是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，想去看。”
镜子小姐沉默了两秒：“然后呢。”
“没有然后，笔记本就写到那里。”
“那个人没再回来过？”
“大概没有。”
王尧把笔记本放回架子上，“如果他回来了，应该会把笔记本拿走。”
镜子小姐抱着茶叶罐没说话，尖牙轻轻磨了两下，最后哼了一声：“走都走了，还管别人记不记得拿茶叶。”
“这不是记得让你把茶叶拿走了吗。”
“……那倒是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茶叶罐，下巴往通道方向一抬：“走了，做饭，亲子丼。”
“锅碗昨天搬过来了。”
“那就直接开火。”
两人走出储藏室。
镜子小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，伸手把门带上，然后站在门口顿了两秒。
“王尧。”
“嗯？”
“门上的铜牌，昨天有几个字？”
“三四个，看不清。”
“今天呢。”
王尧凑近看了看：“五六个，还是看不清。”
“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昨天把茶叶拿走了，所以字变多了？”
“有可能，也可能是每天都会多几个字。”
“那明天再来看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除了行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亲子丼到底放几个鸡蛋。”
镜子小姐愣了一下，还真认真想了想：“三个。”
“三个够吗。”
“够了，我一个人吃两个，你吃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你两个我一个。”
“因为我扛唱片机的时候扛了大头。”
“……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多久以前也是事实。”
镜子小姐理直气壮，“你当时在后面光扶着不使劲。”
“行吧，你两个我一个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两人回到厨房。
王尧把锅架好，镜子小姐把茶叶罐放到窗台上，顺手拍了拍罐子。
“今天做完饭，这个必须拿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准忘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除了好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洋葱你来切还是我来切。”
镜子小姐的尖牙磨了一下：“我来切，你在旁边看着学。”
“昨天不是说我切吗。”
“昨天说的是你切，今天我改主意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要看看你是怎么切洋葱不流泪的。”
王尧沉默了两秒：“……我没有说过切洋葱不流泪。”
“那你昨天还答应我不流泪。”
“我答应的是尽量。”
“尽量也不行。”
镜子小姐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刀柄朝外递给王尧，“拿着，切。”
王尧接过菜刀，看着面前那两颗圆滚滚的洋葱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切了？”
“切。”
“万一流泪呢。”
“流一滴扣五分。”
“你不是说今天扣分不管用吗。”
“今天改主意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王尧把洋葱按在案板上，刀尖抵上去。
第一刀下去，洋葱裂开，辛辣的气味飘出来。
第二刀，第三刀……
切到一半的时候，王尧的鼻子开始发酸，眼睛也开始发涩。
他强忍着没眨眼。
镜子小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，一双眼睛跟量尺似的盯着他的脸。
“……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红了。”
“那是灯光照的。”
“厨房的灯是白光，照出来也是白的，你现在眼眶是红的。”
“……”
王尧没说话，继续切，刀速比刚才快了一截。
切到最后一刀的时候，左眼终于没忍住，一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镜子小姐的眼睛亮了：“扣五分。”
“那是汗。”
“你的汗长在眼角？”
“热。”
“厨房刚开火，锅都没热，你跟我说热？”
王尧把菜刀放下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：“……好吧，扣五分。”
“现在还剩多少分。”
“满分多少。”
“满分十分。”
“那剩五分。”
“不及格。”
“五分也算不及格？”
“六分以下都是不及格。”
镜子小姐抬起下巴，“重新做。”
“……洋葱都切完了怎么重新做。”
“那就重新切一盘。”
“这盘怎么办。”
“留着下一顿用。”
镜子小姐伸手把那盘洋葱端到旁边，“再拿两颗过来。”
王尧又拿了两颗洋葱，这回学聪明了，切之前先拿碗水放在旁边，切两刀就把刀浸一下水。
镜子小姐看了一会儿：“你在干什么。”
“刀沾水切洋葱不容易辣眼睛。”
“你昨天怎么不说。”
“昨天没来得及试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知道了。”
“刚想到的。”
镜子小姐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尖牙磨了磨：“……你这人，脑子里有办法但就是不提前用。”
“这不是在试吗。”
“试可以，扣分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再扣就零分了。”
王尧手上一顿，扭头看她：“零分怎么办。”
“零分就不及格。”
“不及格怎么办。”
“重新做。”
“又重做？那这洋葱要切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切到我满意为止。”
王尧叹了口气，把刀沾了沾水，继续切。
这回确实好多了，刀上带水，洋葱的辛辣味淡了不少。
切完两颗洋葱，眼睛虽然还有点发酸，但好歹没流出来。
镜子小姐凑近看了看他的脸，又看了看案板上的洋葱丝，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：“这盘还行。”
“加分吗。”
“不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流泪是应该的，不加分。”
“那刚才那盘呢。”
“刚才那盘扣分了。”
“扣的分能补回来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你除了好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鸡蛋你来打还是我来打。”
镜子小姐接过鸡蛋，在碗沿上磕了一下，单手捏开，蛋液滑进碗里，动作意外的利索。
王尧看了两眼：“你经常做饭？”
“不经常。”镜子小姐把第二个鸡蛋打进碗里，“但看你做过。”
“光看就会了？”
“看一遍就会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自己做饭。”
“我做了你做什么。”
“我可以打下手。”
“打下手用不着你。”
镜子小姐把蛋液搅匀，往锅里倒油，“厨房里只需要一个做主的。”
“谁做主。”
“我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别光行，把鸡肉切了。”
“好。”
王尧把鸡肉从旁边拿过来，开始切块。
镜子小姐站在灶台前盯着油温，等油热了，把洋葱丝倒进去，滋啦一声响，香味立刻窜了出来。
“火候怎么样。”她问。
“中火偏大，可以稍微小一点。”
“你说小就小？”
“那你自己看。”
“我看不出来，你说小就小。”
王尧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：“这样。”
“早说。”
“……我刚说的时候你问我‘你说小就小’。”
“那是确认一下。”
“确认完了？”
“完了。”
镜子小姐把鸡肉倒进去，翻炒两下，又让王尧把调好的酱汁递过来。
酱汁入锅，又是一阵滋啦声，香味浓郁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