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米呢。”镜子小姐问。
“那边。”
王尧指了指墙角的小锅，昨天搬过来的米已经洗好泡着了，这会儿直接上火蒸就行。
镜子小姐看了一眼：“你会煮饭吗。”
“会。”
“煮得怎么样。”
“能吃。”
“能吃是几分。”
“你看今天亲子丼就知道了。”
“今天亲子丼满分十分。”
“那米饭至少八分。”
“八分不够，米饭也要满分。”
“那你来煮。”
“我煮就我煮。”
镜子小姐把锅铲往他手里一塞，“鸡肉看着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换了位置，镜子小姐去弄米饭，王尧站在灶台前盯着鸡肉。
鸡肉在酱汁里咕嘟咕嘟冒泡，洋葱丝已经软了，颜色变得透明。
“翻一下。”镜子小姐头也不回地指挥。
“知道。”
“别翻太勤，肉会碎。”
“嗯。”
“盐少放，酱汁够咸了。”
“没放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王尧把鸡肉翻了个面，又等了两分钟，镜子小姐那边米饭已经上了锅，转身走回来看了眼灶台：“差不多了，把蛋液倒进去。”
“全倒？”
“留一点，分两次。”
王尧把大半碗蛋液倒进锅里，蛋液在鸡肉和洋葱上迅速凝固，金黄色的蛋皮盖住大半锅食材。
镜子小姐又让他把剩下的蛋液沿着锅边淋了一圈，然后盖上锅盖。
“等三十秒。”她说。
“三十秒能熟吗。”
“不用全熟，半熟才好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刚才看你做的时候猜的。”
“……你刚才不是说看一遍就会了。”
“那是鸡蛋，又不是亲子丼。”
“所以你是猜的？”
“猜的怎么了，你做了那么多次亲子丼，还分不出三十秒熟没熟？”
王尧想了想，没反驳。
三十秒过去，镜子小姐掀开锅盖，热气腾地冒出来，鸡蛋刚好半凝固，表面还是润的。
她拿勺子舀了一小口，吹了吹，放进嘴里。
“怎么样。”王尧问。
镜子小姐嚼了两下，尖牙磨了磨，没说话。
“到底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”她说完又舀了一勺，“还行是八分。”
“满分十分。”
“还剩两分扣在洋葱上，本来能拿九分的。”
“为什么扣洋葱。”
“因为第一盘切坏了。”
“那盘又不进锅里。”
“但影响了我的心情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
王尧把亲子丼盛出来，两碗大的，一碗小的。
大的上面铺满鸡肉和蛋皮，小的那碗他想了想，多舀了一勺汁浇在米饭上。
镜子小姐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这碗给谁。”
“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我这碗汁多。”
“你不是喜欢吃汁多的吗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。”
“昨天你吃咖喱的时候，把咖喱汁全拌进饭里了。”
镜子小姐顿了一下，耳朵尖有点红：“……观察倒是仔细。”
“主要你那碗咖喱最后变成咖喱拌饭了，太明显。”
“那是咖喱汁好吃。”
“嗯，所以亲子丼也多给你浇了一勺。”
镜子小姐端起碗，筷子拿在手里，没有立刻动，低头看着碗里的亲子丼。
米饭被蛋皮和鸡肉盖得严严实实，金黄色的蛋皮上还挂着一点酱汁，冒着热气。
“……王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以前做过亲子丼吗。”
“做过。”
“给谁做的。”
王尧想了想：“自己吃。”
“就自己吃？”
“嗯，以前一个人住，做多了吃不完，所以只做一碗。”
镜子小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，又扒了一口饭。
“现在两碗了。”
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几乎是从饭碗里闷出来的。
王尧坐到对面，端起自己那碗：“嗯，两碗了。”
镜子小姐没再说话，埋头吃了起来。吃了小半碗，忽然又抬起头：“那个唱片。”
“嗯？”
“再放一遍。”
“吃饭的时候放？”
“嗯。”
王尧放下筷子，去把唱片机搬过来。
唱片放上去，摇了两圈手柄，钢琴曲又沙沙地响起来。
镜子小姐一边听一边吃，马尾随着节奏轻轻晃。
“这首曲子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，唱片封套上没写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“没听过。”
“那你昨天怎么哼的。”
“听两遍就记住了调子。”
镜子小姐抬起眼睛看他：“听两遍就能记住？”
“只记住了调子，词不知道。”
“哼给我听听。”
“你不是说难听就把我扔出去吗。”
“现在吃饭，不扔人。”
“那吃完饭再哼。”
“吃完饭再说吃完饭的事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你除了行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你碗里的蛋皮要凉了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一看，果然，蛋皮已经有点凉了，赶紧低头扒了两口，嘴里含糊道：“不早说。”
“我刚看到。”
“看到了就早点说。”
“记住了，下次看到就马上说。”
“你下次就忘了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
“你上次也说不会忘，结果茶叶罐差点丢窗台上。”
“那不是后来想起来了吗。”
“想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通道中间了。”
“所以这次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什么。”
“吃完碗里的东西要趁热。”
镜子小姐瞪了他一眼，低头把剩下的亲子丼吃完，碗往桌上一放：“九分。”
“怎么又九分了。”
“亲子丼八分，唱片机加一分。”
“那现在满分是十一分？”
“满分十分，你加了唱片机才九分，不加就八分。”
“所以还是没满分。”
“没满分就是没满分。”
“那怎么才能满分。”
镜子小姐抱着胳膊想了想：“下次亲子丼放胡萝卜。”
“你不是说放一根吗。”
“一根也可以拿满分。”
“那洋葱呢。”
“切得好就不扣分。”
“我今天第二盘切得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是八分。”
“九分。”
“八分。”
“九分。”
“你跟我讨价还价？”
“这不是在沟通吗。”
镜子小姐的尖牙磨了磨，忽然笑了一声：“行吧，九分，剩下一分看你下次表现。”
“下次做咖喱？”
“咖喱是下次的事，亲子丼还欠着一分。”
“那一分怎么补。”
“明天再做一次亲子丼。”
“还做？”
“你做不做。”
“做。”
“你除了做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明天洋葱还是你切。”
镜子小姐的嘴角翘起来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吃完饭后，王尧把碗收进锅里准备洗，镜子小姐抱着茶叶罐站在旁边，忽然伸手拿了两个碗出来。
“用这个泡茶。”
“刚吃完饭就喝茶？”
“你不是说茶叶可以泡水喝吗。”
“我是说可以，没说刚吃完饭就喝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喝。”
“等一会儿。”
“等多久。”
“十分钟。”
“十分钟是多久。”
“你数六百下。”
“……我数到十就不耐烦了。”
王尧笑了笑，拿碗泡了两碗茶，一碗推给她：“喝吧，少喝点就行。”
镜子小姐端着碗吹了吹，小口啜了一下，眼睛眯起来：“热的比干嚼好多了。”
“说了要泡水。”
“那你昨天怎么不说。”
“昨天说了。”
“昨天你说的是茶叶不能干嚼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你没说泡水更好喝。”
“昨天你也没问我。”
“我没问你就不能说？”
“……行，下次我主动说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两个人靠着灶台喝完茶，唱片机还在沙沙响，钢琴曲已经到了末尾，渐渐慢下来，最后只剩唱针划过唱片底噪的沙沙声。
“放完了。”王尧说。
“嗯。”
“要再摇一圈吗。”
“不用了，该回去了。”
镜子小姐把碗放进锅里，茶叶罐抱在怀里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：“明天先看门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看完门再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做饭之前把唱片机搬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除了好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茶叶罐别再忘了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茶叶罐，尖牙磨了磨：“这次我记得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回走，镜子小姐走在前面，马尾一甩一甩的，脚步比昨天轻快不少。走到一半她忽然放慢脚步，等王尧跟上来。
“王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昨天那个人，为什么要把笔记本留在储藏室里。”
“大概是想让别人知道他在那里待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直接写在铜牌上。”
“铜牌上的字看不清，写上去可能也没人认出来。”
“那也可以写在门上。”
“门板有纹路，写字估计也不显眼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也是。”
顿了顿，她又说：“你说他走到通道尽头，看到什么了。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回来。”
“大概觉得那边比这边好。”
镜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哼了一声：“那茶叶也不回来拿。”
“也许他那边也有茶叶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这边的是他留在这边的。”
镜子小姐把茶叶罐抱紧了一点，“走了就是走了，留在这边的东西就是这边的。”
王尧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这逻辑有点绕。”
“绕就绕，反正我说得对。”
“嗯，你说得对。”
“你除了说对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明天要不要再找找通道里有没有别的门。”
镜子小姐的脚步停了停：“别的门？”
“嗯，今天多了一扇，说不定还有别的。”
“……你昨天怎么没说。”
“昨天光顾着搬唱片机了。”
“那明天找。”
“好。”
“找完了再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除了好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你走慢点，茶叶罐别摔了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茶叶罐，走慢了两步，回头瞥了他一眼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。
镜子小姐把茶叶罐放到制作台上，又觉得不放心，拿起来放到床头。
想了想又觉得不合适，最后放进柜子里，关上柜门，拍了拍手。
“放这儿。”
王尧看了一眼柜子：“明天还拿吗。”
“拿。”
“那放柜子里做什么。”
“今天放柜子里，明天再拿出来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你除了行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该睡了。”
镜子小姐看了一眼时间，确实比昨天还晚了一点，瘪了瘪嘴：“行吧。”
她往床上一倒，被子裹好，马尾甩在外面：“明天喊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喊不醒就多喊几遍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准掀被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除了好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晚安。”
被子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：“……晚安。”
王尧关了灵光，房间暗下来。
黑暗里传来镜子小姐翻身的声音，过了一会儿，声音飘出来：“王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找门的时候，你走前面还是我走前面。”
“你走前面吧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鼻子灵，能闻到前面有什么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后面跟着，有事好跑。”
“跑什么。”
“跑回来搬救兵。”
“这里哪来的救兵。”
“你啊。”
被子那边沉默了两秒，闷闷地笑了一声：“……这还差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房间彻底安静下来，唱片放在制作台上，封套上的旧字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，倒是柜子里的茶叶罐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茶香。
王尧闭上眼睛，想着明天先去看门，看完门再找别的门，找完了做亲子丼，做完亲子丼再哼歌——
“王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明天的事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呼吸变慢了，想事情的时候你呼吸慢。”
“……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。”
“嗯哼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。”
“在想明天先看门还是先做饭。”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想好了吗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先做什么。”
“先看门。”
“看完门呢。”
“找别的门。”
“找完门呢。”
“做亲子丼。”
被子那边安静了两秒：“……那我呢。”
“你什么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出场。”
王尧想了想：“你一直在啊。”
“……什么叫我一直在。”
“看门你在，找门你在，做饭你也在。”
“那我不是一直在干活吗。”
“你干得开心吗。”
被子那边没声了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闷闷地飘出来一句：“……还行吧。”
“那明天还干吗。”
“……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