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尧醒过来的时候，房间里面还是暗的。
灵光关了，一点光都透不进来，也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半夜。
他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，摸到床头的水杯喝了口。
对面床上，被子裹成一团，只有一撮马尾从被沿上搭下来，垂在床沿外边，随着呼吸轻轻晃。
王尧走过去，伸手敲了敲床板：“起床。”
被子里面没动静。
“起床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昨天你说的，喊不醒就多喊几遍。”
被子里终于闷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：“……现在几点。”
“不知道，灵光没开。”
“……那你先把灵光打开。”
“你昨天说，不准掀被子。”
“我没说不准开灯。”
“那也差不多，一开你就说太亮了，再睡五分钟。”
“……我不会。”
“你昨天就说了三遍再睡五分钟。”
被子鼓了鼓，像是有人在里面翻身。
紧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，摸索着抓住床沿，然后脑袋冒出来，头发乱成一团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尖牙露在外面，打了个哈欠。
“你喊了几遍。”
“三遍。”
“……才三遍。”
“你说喊不醒就多喊几遍，没说喊几遍算多。”
镜子小姐瞪了他一眼，但刚睡醒瞪得没什么力气，看着跟猫打喷嚏差不多。
“行了，醒了。”她揉了揉脸，马尾一甩，“去看门。”
“不先洗脸？”
“不洗。”
“不洗头发？”
“不洗。”
“那你昨天说——”
“昨天说的是今天的事，今天我说了算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除了行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至少漱个口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嘟囔了一声：“……等着。”
她趿拉着鞋去角落，拿碗舀了水，咕噜咕噜漱了两下，吐掉，又用手接了水抹了把脸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走回来：“走吧。”
王尧开了一盏小灵光，昏黄昏黄的，勉强照亮脚前一块地方。
两个人沿通道往前走。
今天的通道跟昨天没什么不一样，土墙，木梁，地上的砖缝里还是那几根草，草尖上挂着一点水汽，不知道从哪来的。
走到昨天那扇门前。
门还是昨天那样，木板拼的，上面一块铜牌，铜牌上的字模模糊糊，还是认不出。
“门。”镜子小姐抬了抬下巴。
“门。”
“你说的，先看门。”
王尧蹲下来，从门缝下面摸了一把：“门缝里没风。”
“没风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后面是堵死的，或者门后面还有东西挡着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推一下。”
王尧站起来，用手掌抵住门板，慢慢加力，门没动。
“用力。”镜子小姐在旁边催。
“在用。”
“用全力。”
“用了。”
“那怎么推不开。”
“你推一下试试。”
镜子小姐凑过来，双手抵住门板，一使劲，门还是没动。
“……奇了。”她退后半步，磨了磨牙，“这力气连铁皮都能按个坑。”
“说明不是力气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。”
“门没锁，但打不开，后面有东西顶住了，要么门本身坏了。”
“坏了就砸。”
“砸坏了没法跟门交代。”
镜子小姐看了他一眼：“门还要交代？”
“门后面不知道有什么，砸开的时候动静太大，万一是要命的东西，咱们得先想好退路。”
“……所以？”
“所以先找找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过去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想，点头：“那找。”
两个人沿着通道摸了一圈，还真在侧边找到一处不太显眼的岔口。岔口很窄，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，里面黑咕隆咚的。
“我先进去。”镜子小姐说。
“好。”
“你在后面看着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跟太紧，万一一挤把我挤到墙上——”
“那你走慢点。”
镜子小姐侧着身子挤进缝隙，马尾先过去，然后是肩膀，最后整个人没进去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有点闷：“能走，就是窄，磨衣服。”
王尧跟在后面侧身挤进去，土墙粗糙，蹭在袖子上沙沙响。空间很窄，但能走，大概挤了十几步，前面豁然宽了一点，可以并排站两个人了。
镜子小姐站住等他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：“这地方有意思，像是专门挖出来的。”
“之前有人来过。”王尧看着地面的灰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地上灰有脚印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看了看：“我看不出来。”
“太浅了，得蹲下来看。”
“那你蹲。”
王尧蹲下去，用手指在地面轻轻拨了一下：“不止一个人，至少两组，一组往那边去，一组往这边来。”
“……绕回来的一组？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就是有人从这个窄缝里来回走过。”镜子小姐也蹲下来，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，“他们为什么走这里。”
“因为正门推不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门以前也推不开。”
“门上的铜牌和木板的磨损程度不一样，铜牌亮，木板旧，说明门经常被推，但没推坏。”
“所以以前就推不开。”
“大概。”
镜子小姐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：“那现在去看看这窄缝通到哪。”
“走。”
窄缝又延伸了一段，前面出现两个岔路，一个朝左一个朝右。地面上的脚印大部分往左去，只有一两枚往右。
“往右的少。”王尧说。
“少不代表错。”
“嗯，所以两边都去看看。”
“先走哪边。”
“你决定。”
镜子小姐看看左边，又看看右边：“右边脚印少，说明往右去的人少，可能右边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，所以大部分人走了左边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“所以先走右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大部分人走了左边，右边肯定有好东西被剩下。”
王尧看了她一眼：“逻辑绕，但说得通。”
“绕就绕，管用就行。”
两个人往右边窄道走，走了没多远，前面出现了光。
是自然光，带一点点暖黄，从门缝里透出来。
“有门。”镜子小姐脚步放轻。
“看见了。”
门很旧，比正门还要旧，门缝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，根本推不开。
但门缝里的光透得很实在。
“里面有灯。”镜子小姐凑到门缝跟前，眯着眼睛往里看，“好像是个房间。”
“什么样的房间。”
“看不清，但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亮。”
王尧也凑过去看了一眼，里面确实有光，很柔和，不像灵光那么刺眼。
“推吗。”镜子小姐问。
“先试试。”
王尧抵住门板慢慢推，门嘎吱响了一声，动了，但只动了不到一寸就卡住了。
“又卡了。”镜子小姐啧了一声。
“比正门好，至少能动。”
“能动多少。”
“再推一下。”
两个人一起使劲，门又动了动，卡在一个角度之后彻底推不动了。
“挤得进去吗。”
“挤挤试试。”
王尧先侧身挤进去，门缝不算宽，但比刚才的窄道宽敞多了，稍微侧一下身子就能通过。
进去之后，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。
房间不大，方方正正的。
墙壁是打磨过的石头，墙边长着发光的苔藓，像是有人专门留的一块一块的，均匀分布在四面墙脚。
苔藓的光很柔，暖暖的，不刺眼。
房间中间有一张矮桌，桌上一只小陶罐，罐口敞着，里面似乎还有东西。
“这地方挺讲究。”
镜子小姐也挤了进来，四下打量，“墙上的苔藓是种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谁种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尧走到矮桌前，低头看陶罐，里面是半罐液体，凑近闻了闻，有点酸，又有点甜。
“别喝。”镜子小姐在后面说。
“我又不傻。”
“你昨天还差点把茶叶干嚼了。”
“那是你。”
镜子小姐磨了磨牙，没接话，走到墙边，凑近发光的苔藓仔细看了看：“苔藓下面刻着东西。”
王尧走过去，看见苔藓下面的石壁上，果然刻着一排排小字。
字迹清秀规整，像是用尖东西一笔一笔刻的。
“念一下。”镜子小姐催。
“字太小了，得凑近看。”
“那你凑近啊。”
王尧凑近看了一会儿，慢慢念出来：
“我们从门那边过来，正门推不开，绕了三天，才找到这条缝。往左走到底，什么都没有，往右走，找到了这个房间。房间里的光很好，待着舒服，所以我们在这儿歇了两天。陶罐里有水，我们喝了一半，剩下留给后面来的人。”
“后面没有了？”镜子小姐问。
“有，但字更小了。”
“继续念。”
“……要是水没了，就再往右走，走到底有一扇小门，能出去。”
“出去到哪。”
“没说。”
镜子小姐抱臂想了想：“往右到底有小门，能出去，出去的地方没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去不去。”
“去，但先把水收好。”
“这水不知道放了多久。”
“陶罐有盖，盖还盖着，应该不会坏。”王尧说着盖上陶罐，把罐子递给镜子小姐。
镜子小姐接过来，掂了掂，抱在怀里：“要不要回一趟正门那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万一那边推不开是因为后面有人挡着，我们找到了这边的路，总得回去说一声。”
“跟谁说。”
“跟门说。”
王尧想了想：“门又不会说话。”
“万一呢。”
“行，那先回去跟门说一声，再去右边。”
两个人原路返回，从缝隙里挤回去，站在正门前。
镜子小姐清了清嗓子，对着门说：“门，我们去右边看过，那边有个房间，房间里写了，右边到底有小门，可以出去。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？”
门没动静。
“它没回话。”镜子小姐说。
“可能不打算跟咱们走。”
“那就咱们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镜子小姐又对着门补了一句，“你要是想通了，自己开一下，我们就不费劲砸了。”
门还是没动静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镜子小姐拍了拍门板，“你守好家，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两个人再次穿过窄缝，这次走到右侧尽头，果然看见一扇更小的门，木头挺新，门板上的木纹还带着油亮。
“推一下。”镜子小姐说。
王尧用手掌抵住门，轻轻用力，门无声地滑开了，外面是一条更宽的通道，通道尽头有光。
天光。
“这就出去了？”镜子小姐有点意外。
“好像是的。”
“出去到哪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走不走了。”
王尧往外面看了一眼，通道尽头的光很亮，能看见地面、石头、还有一点点绿。
“走。”他迈步出去，“不过，要不要回去跟门说一声。”
“刚说过了。”
“那是刚才，这次是真出去了。”
“那……回去再说？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两个人又走回正门跟前。
镜子小姐这次整了整衣服，站直了，认认真真对着门说：“门，我们要从右边的小门出去了，要是你不跟来，我们就先过去看看，看完回来跟你说。”
门没动静。
“它应该是不想动。”镜子小姐得出结论。
王尧掏出陶罐，倒了一点在门缝下面的地上：“给你留一口水。”
“这就算告别了？”镜子小姐瞪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也太敷衍了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镜子小姐想了一会儿，对着门说：“门，我们走了，你哪天想开，就自己开。要是后面有人来推你，你别吓他们，我们回来的时候，你要是开了，我给你带一壶新水。”
“行。”王尧点头，“这样像话多了。”
“你除了说行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走吧。”
两个人转身往通道尽头走，走到一半，王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、很闷的动静。
嘎吱。
像是门被推了一下，又很快停住了。
镜子小姐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通道里安安静静的，正门那边一点光都透不过来。
“……它动了？”她小声问。
“好像。”
“它刚才是不是在跟咱们说，知道了。”
“大概。”
镜子小姐的嘴角翘起来一点，抱紧了怀里的陶罐，转身继续往前走：“那走吧，看完回来给它带水。”
小门推开，外面是一片坡地。
草长到膝盖那么高，坡地往下慢慢斜，一直斜到一片浅滩上。
水是活水，从左边不知道什么地方流过来，又从右边不知道什么地方流走，水声不大，但一直在响。
王尧站在门口没动，先看了一圈。
天上没有太阳，但天是亮的，整片都亮，分不出光从哪来的，光线落在草上，草是绿的，落在水上是清的。
“这是外面？”镜子小姐从他身后探出脑袋。
“应该是。”
“外面长这样？”
“你以前没见过外面？”
“没有。”
镜子小姐从小门里挤出来，站在草地里，伸出一只手，在空气里捞了一把，“……这什么感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