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小姐在草地里站了老半天，手还伸在空气里，没缩回来。
“你闻闻这个。”她忽然说。
王尧看了她一眼：“闻什么？”
“空气。”
镜子小姐用力吸了一口气，鼻子皱起来，“你闻，不一样，跟通道里面完全不一样。”
王尧也吸了一口。
外面的空气确实和通道里不同，通道里的空气是死沉沉的，带着土腥味和潮气，像是闷了很久的旧衣服。
这里的空气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，不香也不臭，就是活泛，往鼻子里钻的时候带点凉，又带点润，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。
“闻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味？”
“草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水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泥。”
镜子小姐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？”
“草味，水味，泥味。”
“……行，你赢了。”
镜子小姐在草地上走了两步，草到她小腿一半高，走起来沙沙响。
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蹲下去，伸手摸了一把草叶子。
“真的草？”
“你手上都沾了。”
镜子小姐把手翻过来看了看，掌心里一道绿印子。
她把手指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，眉头先皱起来，又松开，露出一个半是嫌弃半是新奇的表情。
“比想象中扎手。”她总结道。
“你想象中是什么样？”
“软的。”
镜子小姐又摸了一把，“像铺盖那种。”
“那是苔藓。”
“你没摸过外面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苔藓摸起来像铺盖，草摸起来像草。”
“……”
镜子小姐磨了磨牙，把怀里的陶罐往上托了托，站起来往坡下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他：“你不走？”
“先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路。”
王尧站在门口没动，目光顺着坡地往下扫，“往下是浅滩，水从左边来，往右边去，坡地有草，草里没有路，但看草压下去的样子，左边草倒的方向和右边不一样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之前有人往左边走过，也有人往右边走过，但中间这块草没倒，走的人不多。”
镜子小姐低头看了一会儿：“这能看出来？”
“仔细看能看出来。”
“那你看出来往哪边走比较好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尧摇头，“得先看看那边浅滩能不能过去。”
“过不去呢？”
“那就在这边待着。”
“待着做什么？”
“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。”
“我在想。”
“你想出来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……那还是先看看浅滩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坡下走，草越来越浅，走到坡底的时候草只到脚踝了。
前面是一片碎石滩，大小不一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水很清，浅的地方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头，石头缝里有小鱼，手指头那么长，黑背，在水里停一下蹿一下，蹿得挺快。
镜子小姐蹲在石头滩边上，伸长脖子往水里看：“这是鱼？”
“嗯。”
“活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能吃？”
“能。”
镜子小姐盯着鱼看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往水里一抄，水花溅起来老高，手抽回来的时候湿淋淋的，什么也没抓着。
“跑了。”她有点不爽。
“你这么抓不行。”
“那你来。”
王尧蹲下来，在水里看了一圈，找了处石头围成的小水坑，坑里正好有一条鱼窝在里面，水浅得鱼背都露出来了。
他双手慢慢伸进去，贴着石头底往上兜，鱼在手指碰到它的一瞬间猛地一弹，但水坑太小，往哪边弹都撞石头，最后被他两只手合着一捧给兜了上来。
鱼在手里扑腾，甩了他一脸水。
“行啊。”
镜子小姐凑过来看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怎么弄。”
“慢慢来，别直接抓，先把鱼赶到浅的地方。”
“你教我。”
“先找水坑，有石头围起来的，鱼跑不掉的那种。”
镜子小姐找了一会儿，找到一处石头围子，撸起袖子就下手，水花四溅，动静比刚才还大，摸了半天，手抽出来的时候空空如也，袖子全湿了。
“……它怎么跑得那么快。”镜子小姐甩了甩手上的水，马尾上溅了不少水珠子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你动静太大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动静不大？”
“我慢。”
“多慢？”
“你刚才那样，鱼从左边跑，你两只手从左边抓，它当然往右边跑。你先把手放在右边，再赶它。”
镜子小姐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蹲下来，这回动作明显轻了，两只手慢慢伸进水里，右手挡在一边，左手从另一边赶，鱼果然往右手的方向蹿，她右手一合。
“抓着了！”
镜子小姐站起来，两只手死死攥着鱼，鱼尾巴在她手指缝里乱甩，甩了她一袖子水，“现在呢。”
“找根草绳串起来。”
“我没手。”
“我来。”
王尧在边上拔了几根结实的草茎，搓成一根草绳，把鱼从镜子小姐手里接过来，从鳃里穿过去系好，递给她。
镜子小姐拎着鱼看了半天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，嘴角翘着，但又好像不知道该不该翘。
“我抓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，抓的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还不夸我。”
“行，抓得不错。”
“……你除了行和不错还会说什么。”
“还会说，再抓两条，晚上够吃。”
镜子小姐嘴角终于没绷住，翘起来了。
她拎着鱼转身又往水边蹲，这回不用王尧说，自己找了处石头围子，袖子都没撸，直接下手，动作比刚才轻多了，折腾了一会儿，又抓上来一条，比第一条还大一圈。
“嘿。”她把鱼举起来晃了晃。
“行。”
“又行。”
“两条了。”
“三条凑个吉利。”
镜子小姐干劲上来了，袖子已经湿到胳膊肘，头发上也沾了水，但没停下来，继续在水边摸鱼。
王尧没再管她，自己在石头滩上走了一圈，往左右两边各走了一段，看了看水从哪来、往哪去。
水从左边坡地后面绕过来的，看不见源头，往右边流进一片树林子里，林子挺密，树长得高，树干上缠着藤蔓，林子里有鸟叫，叫得挺热闹。
他走回来的时候，镜子小姐已经抓了四条鱼，正蹲在地上用草绳穿鱼鳃，手指头有点笨，穿得歪歪扭扭的。
“四条了。”她抬头看他，鼻尖上沾了一点泥，“够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，回去找门？”
“先别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天还没黑，先探探这边。”
王尧往右边林子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水往那边流，林子那边可能有路，也可能有人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往哪边走比较好吗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，往右边走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变的。”
“左边水是从坡后面绕过来的，坡后面不知道有什么，右边水进林子，林子大，有鸟，说明林子里面没大东西守着，不然鸟不敢叫得那么欢。”
镜子小姐歪头听了一会儿：“鸟叫得欢说明没有大东西？”
“大东西会吃鸟，鸟就不叫了，或者叫得少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镜子小姐站起来，拎着鱼，又看了一眼左边，“那坡后面万一是好地方呢。”
“回来再去。”
“行。”
镜子小姐掂了掂手里的鱼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门怎么办。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你不是说先探探这边。”
“探完了回去说。”
“那你刚才直接说回去再说不行吗。”
“你问了。”
“……行，你赢了。”
两个人沿着水边往右走，水声哗哗的，草越来越矮，石头越来越多，走了大概一刻钟，林子近在眼前了。
林子边缘有棵歪脖子老树，树干斜着伸到水面上，树根抓在岸边的土里，粗得像人的腰。
“这树多大。”镜子小姐仰头看。
“几十年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看年轮。”
“你又没砍开。”
“看树皮。”王尧拍了拍树干，“老树皮裂得深，新树皮浅，这棵裂得深。”
“行吧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镜子小姐绕着树走了一圈，忽然发现树根底下压着什么东西，蹲下去扒拉了两下，“……这有人来过。”
王尧走过去一看，树根底下的土被压平了，上面有乱七八糟的脚印，还有几个被压扁的果子，果子紫黑色，裂开的流着汁水。
“脚印挺新。”他蹲下来看了看。
“有多新？”
“土还没干回去，压下去的地方还是硬的，应该就是这两天。”
“那说明有人在这附近住。”
“或者路过。”
“路过也说明这条路有人走。”镜子小姐站起来，把鱼往肩膀上一甩，鱼尾巴在她背后晃了晃，“往林子里走？”
“走。”
林子不密，但树高，枝叶把光挡了大半，里面比外面暗不少，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光。
地上有踩出来的小路，不宽，但明显被人踩过很多回，路面的土被踩实了，草都长不出来。
小路弯弯绕绕，大概走了一百来步，前面忽然亮了起来，是林子中间一块空地。
空地上搭着个棚子，木头架子撑着草顶，三面透风。
正面用木板钉了个台子，台子上放着几个粗陶碗、一个石臼、一把砍柴刀，还有几根不知名的植物根茎。
棚子旁边还晾着几件衣服，灰扑扑的，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有人。”镜子小姐压低声音。
“嗯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不知道，但东西在。”
王尧扫了一圈，棚子后面有一堆柴火，柴火旁边还有一筐石头，石头底下压着干草。
他正要往棚子后面绕，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林子另一头传来，还有人在说话。
“今天那块地翻完了。”
“翻完了，明天种。”
是两个男人的声音，听着年纪不大，二十来岁的样子。
镜子小姐看了王尧一眼，王尧冲她轻轻点了下头，两个人往棚子侧面的树后面退了几步，隐在阴影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从林子里出来，前面的个子高点，肩上扛着把锄头，后面的矮点，手里拎着一兜子绿叶子。
走到棚子跟前，高个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放，从台子上拿起碗，在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碗水，仰头喝了，喝完把碗递给矮个子。
“有鱼味。”高个子忽然说。
矮个子也闻了闻：“对，谁抓鱼了？”
两个人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，目光扫过棚子，扫过衣服，扫过柴火堆，最后落在棚子侧面的树后头。
“谁在那儿？”高个子喊了一声，声音里没多少害怕，更多的是警惕。
镜子小姐看了王尧一眼，王尧点了一下头，从树后面走出来。
“我们。”他说。
高个子退了一步，手往台子上的砍柴刀那边摸了一下，看清楚出来的是两个人、其中一个还是拎着几条鱼的女人之后，手又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你们哪来的？”高个子问。
“那边。”王尧往林子外面指了指。
“外面那条水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们是从通道里出来的？”
王尧挑了下眉：“你怎么知道通道。”
高个子笑了一下：“这地方一共就两处能住人，一处是我们这儿，一处是通道那头。你们身上一股土腥味，草上的露水还没干，从外面绕过来得走半天，所以只能是通道那边的。”
“你倒是清楚。”
“住了两年了。”
高个子从台子上摸出几个碗，舀了水递过来，“先喝水，鱼给我，我帮你们处理，晚上在这儿吃。”
镜子小姐看了一眼王尧，王尧接过碗喝了一口，镜子小姐才把自己那碗接过来。
“我叫石林。”
高个子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矮个子，“他叫石木，我弟。”
“王尧。”王尧又看了眼镜子小姐，“她叫……”
“镜子。”镜子小姐抢着说。
石林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露出嘴唇的尖牙上停了一下，没说什么，接过她手里的鱼，蹲到水缸旁边开膛破肚。
“你们从通道那边过来，看见正门了吗？”石林一边刮鱼鳞一边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王尧在棚子里的木墩上坐下，“推不开。”
“推不开就对了。”石林笑了一声，“那门后面是山体，根本推不动，做出来就是唬人的。”
“唬谁？”
“唬那些不知道路的人。”
石林把刮完鳞的鱼往旁边的石板上放，“我们刚来的时候，也在那扇门上折腾了好几天，后来顺着缝才找到路。”
“你们从哪来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石林摇头，“醒过来就在这了，身上什么都没有，光着膀子，就我们兄弟俩。你们呢，还记得醒之前的事吗？”
王尧想了想：“暗，什么都看不见，然后就醒了。”
“一样。”
石林把鱼翻了个面，“这地方每个月都有人醒过来，有时候一两个，有时候三四个，醒来的地方也各不相同，有人在通道里，有人在坡地上，还有人在林子里。”
“醒过来之后呢。”
“各找出路。”
石林把处理好的鱼放在石板上，抹了点粗盐，“有人往外走，走没多远就回来了，说外面全是雾，走进去就绕回来。有人挖地，想着挖穿地底找路，挖了三丈深还是土。后来大家就认了，这地方出不去，至少现在出不去。”
“出不去，你们就种地？”
“种地，抓鱼，修棚子。”石林把鱼架到火上，“有饭吃，有地方睡，比在外面强。”
“外面是什么样，你们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石林看着火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“我们兄弟俩醒过来之前，好像记得一点点，外面应该有高楼，有车，有手机，但具体什么样，想不起来，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。”
“其他人呢。”
“也一样，能记住的东西不多，就记得自己是个人，会说话，会干活，别的全忘了。”
镜子小姐在旁边听完，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了，抹了把嘴：“所以这地方到底多大。”
“不知道，没人走到过头。”
石林翻了翻鱼，“往左走是一片坡地，坡地后面是山，山爬不上去，石头太滑。往右走是林子，林子后面还有林子，再往后是沼泽，过不去。往上走没有天梯，往下挖挖不穿。周围是雾，走进去就绕回来。”
“这不就是个大笼子。”镜子小姐说。
“笼子也好，院子也好，反正够大，住着不挤。”
石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，这会儿忽然开口，声音比石林小不少：“你们要是没地方去，可以先住这儿，棚子后面还有块空地，搭个棚子不费事。”
石林回头看了弟弟一眼，没反对，转回来冲王尧点了下头：“想住就住，不想住就走，但有一点，别动棚子里的东西，动手之前先问一声。”
“行。”王尧说。
镜子小姐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：“你除了行还会说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鱼烤好了没有。”
石林翻了一下鱼，鱼皮已经烤得金黄，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响：“快了，再翻个面。”
镜子小姐看着火上的鱼，鼻子动了动，抱着陶罐在旁边蹲下来，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尖牙在嘴角露了一小截，眼睛映着火光，亮亮的。
王尧坐在木墩上，看着火堆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子外面，通道的方向，小门的方向，那扇会嘎吱响一声的正门的方向。
“吃完回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镜子小姐扭头看他：“回去跟门说一声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说一声我们要在外面多待几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除了嗯还会——”
“还会说，吃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