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在灶台前忙着添柴,往壶里又抓了一把茶叶,开水冲入,四碗热茶很快斟好,白雾袅袅升腾。
“坐。”
璃月寻了张板凳坐下。苏清鸢斜靠着墙,艾拉干脆蹲在门槛上。
林砚把茶碗挨个推过去。璃月双手捧起,目光落在碗内浑浊的茶汤,没有立刻饮用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是不是觉得,我做得太过火了?”
林砚给自己也倒了一碗,轻轻吹开表面浮起的茶沫,小口抿了一口。依旧苦涩。
“璃月。”他放下茶碗,缓缓开口,“我教你的那些权谋手段,是用来自保求生。不是让你去夺皇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,为何还要做?”
璃月指尖攥紧茶碗,指节微微泛白。沉默片刻,她轻声开口:“师父,您知道我在皇宫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吗?我母亲本是宫女,生下我便撒手人寰。父皇有十七子、二十三女,我排在倒数第三。”
“从小到大,无人把我放在眼里。冬日屋中无炭火,夏日没有冰降温。十四岁那年,他们甚至打算把我送去和亲,嫁给北边五十岁的蛮族首领。”
她抬眼望向林砚,眼底藏着多年的隐忍。
“您教我人心隔肚皮,我便把所有人的心思拆开来揣摩;您教我凡事留三分余地,我便给每件事备好三条退路;您说上位者忌刚愎自用,我就把身边所有人,都当成棋子布局。”
顿了顿,她声音放得更轻:“可我从来没有忘记,当年我快要饿死的时候,是您递来一碗热粥。”
林砚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。
他记起来了。那年寒冬下山采买,路过皇宫后巷,看见瘦小的女孩蜷缩墙角,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冷馒头。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如同刀锋上的寒光。他递了一碗羊肉热粥,随口告诉她:活下去的办法很多,最蠢的,就是等着别人来救。
那时他只当随口提点一句,转身便离开了。没想到,她记了这么多年。
“那碗羊肉粥……”璃月垂眸看着茶水,“我记到现在。”
小屋内一片安静。艾拉蹲在门槛上,鼻子一抽,眼圈瞬间泛红。苏清鸢侧头望向窗外,嘴唇紧紧抿起。
林砚放下茶碗。
“皇位的事先放一边。”他淡淡开口,“我饿了,准备做饭。”
璃月猛地抬头,眼眶泛红,却扬起笑容:“我把御厨带来了。”
“不必。你师父还没到需要旁人伺候的地步。”林砚起身走向灶台,“清鸢,去菜地拔两根萝卜。艾拉,把你那瓶危险药剂拿远些,不许靠近灶台。璃月——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写封信传回宫里,叫你的人全部撤下山。我这小院庙太小,容不下满朝文武。”
璃月唇角弯起:“好。”
她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灶台边的林砚。男人穿着粗布短褐,弯腰添柴,后脑勺还有一撮翘起来的碎发,半点没有强者模样。
“师父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关于那碗粥,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声。谢谢您。”璃月声音很轻。
林砚手里的火钳顿住,没有回头,闷声回应:“行了行了,快去拔萝卜。”
“是。”璃月笑着走出木屋。
艾拉依旧蹲在门槛吸鼻子。苏清鸢路过她身旁,低声提醒:“别哭了。”
“我才没哭!”
“鼻涕都流出来了。”
“苏清鸢你太讨厌了!”
院子里顿时响起嬉闹追逐声。艾拉绕着巨大的炼金飞艇乱跑,苏清鸢跟在身后缓步追赶,连佩剑都没有拔出。
璃月走到菜地边,弯腰拔萝卜,华贵的紫宫装沾满泥土,她却毫不在意。
林砚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在脸上明明灭灭。
前世他也曾收下一众弟子,可结局大多离散。有人战死,有人背离,有人恨他入骨。
重来一世,他本打算不再收徒,偏偏遇上这四个孩子。一个个都成长为搅动天下的强者,又拼尽全力,一次次闯入他想要安静隐居的生活。
“师父!萝卜拔好了。需要切片吗?”苏清鸢的声音从院外传来。
“切块。上次你切片炖出来,一锅里全是水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林砚站起身,拍干净手上的柴灰,走到门口。阳光洒落铺满小院。
艾拉蹲在飞艇边上揉鼻子,苏清鸢抱着萝卜站在菜地,璃月卷起衣袖,正在井边打水。
他靠在门框看着这幅乱糟糟,却格外鲜活的画面。
“茄子呢?”林砚出声问道。
剑光一闪。井边石台之上,茄子整整齐齐码成一堆。
“……下次记得用手摘。”林砚无奈叹气。
“哦。”
林砚轻轻吐出一口气,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