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继续开口:“你杀了一名魔族,他的同族便会寻仇。你斩了他的兄弟,对方的子嗣又会找上门。子嗣奈何不了你,就会转头屠戮无辜人类。仇恨就这么一代代滚下去,越积越大。到最后,你会变成什么?”
沈渡猛地抬头,眼眶泛红,声音发颤:“那晚辈该怎么办?一百多条人命,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“我没有说算了。”林砚望着他,“我只是让你想清楚,复仇之后,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倘若你所求仅仅是杀戮,现在便可离开。我这里,不教人杀人。”
沈渡跪在原地,拳头死死攥紧,指甲扎进掌心,鲜血缓缓渗出来。他咬紧牙关,泪水在眼眶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。
苏清鸢忽然出声:“师父。他身上的伤,都是魔族兵器留下的。足足五处,每一处皆是致命重创。他能活着走到这里,凭的全是一股执念。”
林砚没有回头。他明白苏清鸢的意思。这个少年意志坚韧,心性足够,有打磨的底子。
璃月也缓缓开口:“师父,他徒步三月,寻访半年,没有任何人扶持。这份心性放到朝堂之上,足以成就大事。”
林砚瞥了璃月一眼。她说的没错,可她没说,这般偏执心性一旦走偏,掀起的祸乱同样难以估量。
星洛从古古身旁走过来,赤脚踩过泥土。她低头看向沈渡,眼神柔软,随即转向林砚,声音轻缓:“师父,他心底尚存微光。只是被恨意压住,光还没有熄灭。”
林砚静静注视沈渡许久。少年肩头微微颤抖,脊背却依旧挺直。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滑落,滴落在石阶之上。
“沈渡。”
“晚辈在!”
“我不收弟子。”
沈渡肩头猛地一沉,整个人瞬间垮下去。
“但是,”林砚顿了顿,“你可以留下来干杂活。劈柴、挑水、打理菜地。坚持满一年,我们再谈别的。”
沈渡愣住,下一刻眼底骤然亮起耀眼的光。他重重叩首,力道之大,震得石阶裂开细纹:“多谢师尊!”
“别叫师尊,叫我林叔。”
“多谢林叔!”
林砚转身走进院子,走两步又停下吩咐:“你这身衣裳先换掉。星洛,拿一套我的旧衣给他。璃月,安排一处住处。艾拉——”
“师父!”
“把你那瓶冒烟药剂拿远些。这人要是被你炸伤,我白留一个干活的。”
“哦……”
星洛领着沈渡离开。少年腿脚微跛,是旧伤所致,脚步却很快,仿佛生怕林砚反悔。路过苏清鸢身侧时,沈渡抬眼望了一眼,对上她清冷目光,立刻低下头,跟着星洛走远。
小院重归平静。古古发出低沉咕噜声,透明小鸟从枝桠飞落,落在石桌啄食碗底残留的米粒。
艾拉重新蹲回飞艇下方摆弄零件,璃月拾起纸笔继续书写。
林砚走到灶台边,往壶中添入清水。苏清鸢跟进来,斜靠在门框上。
“师父。为何不直接收他为徒?”
林砚没有回头,将茶叶丢进壶里,看着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:“当年收下你们四人,那时你们一无所有,没有刻骨仇恨,只求活下去。他不一样,心底被恨意填满。教导心怀仇恨之人,远比教导白纸一般的孩子更加危险。”
苏清鸢沉默片刻:“那又为何留下他?”
林砚望着壶内沉沉浮浮的茶叶,想起沈渡额角鲜血、攥紧的拳头,还有强忍未落的眼泪。
“因为他没有撒谎。”林砚轻声道,“他完全可以隐瞒仇恨,只说仰慕我来求学。可他没有,坦坦荡荡说出自己的目的。”
苏清鸢不再追问,静立片刻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听见林砚低声补了一句:“愿意说实话的人,值得一次机会。”
她脚步微顿,唇角悄悄扬起一丝弧度,大步走向院中。
另一边,艾拉已经拉着沈渡,打算给他试炼金药剂,沈渡满脸惊恐看向这边。
苏清鸢拔剑出鞘,剑尖一横抵在艾拉颈侧。
“他腿上有伤。你再炸他,我便砍了你。”
“我不是要炸他!是新配方,用来疗伤的!”
“疗伤用炼金药水?”
“这次真的不会炸!”
“上次你也是这么说,最后把城主府掀了。”
林砚端着茶碗站在门口,望着院里鸡飞狗跳的景象。
璃月安然坐在一旁书写,星洛蹲在古古身边陪着透明小鸟。沈渡躲在苏清鸢身后,神色茫然,眼底却安定下来。
他抿了一口茶,依旧苦涩。但这一次,苦味褪去后,口中漫开淡淡的回甘。
视线抬向远处山道,几道人影正在林间晃动。不止一拨人,有身着官服的,商会装束的,还有几人行迹诡秘,看不出来历。至少三伙人,正朝着小院靠近。
林砚端着茶碗,缓缓关上木门。
“我谁都不认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