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一夜无眠。
他坐在棚屋里，后背靠着泥墙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木棍，指节绷得发白。
星洛昨晚的话，在脑海里反复盘旋，挥之不去。封印碎片，村子底下藏着封印，魔族将军屠村，根本不只是单纯的杀戮。
记忆翻涌。魔族黑甲士兵冲进村庄那天，他正在铁匠铺帮师父拉风箱。铁匠师父猛地把他推进地窖，盖上木板，低声叮嘱他千万别出声。
地窖之外，惨叫、烈火、房屋坍塌的轰鸣接连不断。他在地窖躲了整整三天，爬出来时，村庄只剩下焦黑的断木与干涸的暗红血迹。
原来那场浩劫，另有目的。
沈渡起身推开棚门。天色刚蒙蒙亮，山间漫起白茫茫的晨雾，裹住整座小院。古古枝头的果子还亮着微光，在雾气里如同悬在半空的盏盏小灯。
星洛不见踪影。古古树旁的石头上，压着一张薄纸，上面用一片绿叶做镇纸。
沈渡走上前拿起纸张，纸上是纤细笔迹勾勒的简笔画。他端详许久才看懂：一棵大树，树根深深扎入地底；树根下方，压着一块发光方块；方块旁画了一个圆圈，圈里绘着小人，旁边标注二字：村子。树根上方画了一道叉，写着：危险。
沈渡小心折好画纸，揣进怀中，转头望向古古。树干上浑浊的木眼轻轻一眨，树皮缓缓隆起，凝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孔，似笑非笑，又像在打哈欠。随即，木头开裂般低沉的声响缓缓响起。
“醒了？”
沈渡一惊，下意识后退一步，撞翻一旁的水桶。清水泼洒在地，古古的根须立刻破土而出，将积水尽数吸走，发出一阵满足的咕噜声。
“你……你能说话？”
“星洛教我的。”古古的声音闷沉沉，自树心传出，“她料到你醒来会追问，留话让我告诉你。她去地底探查了，中午便回来。”
“去地底哪里？”
“封印所在之处。”
沈渡愣住，望向星洛平日驻足的位置，再看向远处层层山林。浓雾遮蔽视野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他转身快步跑向院内，刚跑一半，就听见井边传来动静。
苏清鸢正站在井边洗脸，用水瓢舀起冷水浇在脸上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眼望来。沈渡留意到她眼下浮着一圈青黑，显然也一夜未眠。
“苏师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星洛独自去地底了。”
苏清鸢放下水瓢，用袖口擦去脸上水珠，转头望向山林方向，沉默片刻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不担心吗？”
“星洛的能力，远比你想象的更强。”苏清鸢转身准备回屋，脚步稍顿，补充道，“她昨夜和我提过这件事。打算亲自去确认你村子封印碎片的情况。倘若魔族将军真在搜寻碎片，意味着暗处的势力，已经开始行动。”
“他们打算做什么？”
苏清鸢回头看向他，眼神冷冽，深处却藏着一团燃烧的火。“打算把整片大陆拖入战火。就是师父拼尽全力想要避开的那场战争。”
沈渡喉头一阵发紧，跟着苏清鸢走进院子。璃月已经坐在石桌旁，面前摊开一张地图，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标记。她握着毛笔，在一处位置缓缓圈出。
“北境那边有消息了。”璃月开口，“那三名探子回去之后，北境领主连夜修书，派人送往帝都。信中内容尚且不明，但信使目的地，正是皇城。”
沈渡疑惑发问：“北境不是已经被你拿下，皇权握在手里了吗？”
璃月抬眸看他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，笑意却未抵达眼底：“皇位的确在我手中。可地方势力根基难清。有人心中不服，有人心怀畏惧，还有人想借机搅乱局势。师父之前送出的一封信，让他们心生忌惮。”
“师父写了什么？”
璃月轻轻摇头：“信件是密封的，我没有拆开。但能逼得北境三郡领主一同上书，请求帝国派驻兵力，足以证明，信里写的，是他们最惧怕的东西。”
沈渡脑海里浮现林砚的模样——那个蹲在门槛吃面，一心打理菜地，斧头断了都会头疼的男人。他很难想象，这人究竟写下怎样的文字，能震慑手握重兵的北境领主。
院外传来拖拽的响动。艾拉拖着飞艇的锚链从后院绕出来，脸上沾着机油，发丝间还夹着几根干草。看见沈渡，她眼睛一亮。
“来得正好！帮我搬件东西。”
“搬什么？”
“星洛昨晚嘱咐我打造的仪器。地底充斥黑暗力量，这台装置可以感应黑暗气息。”
艾拉从飞艇下方拖出一口铜制箱子，箱体上方嵌着玻璃罩，罩内一根细针正在轻轻转动。“已经完工，就是体积偏大。”
沈渡打量这口箱子，比他见过所有储物箱都要厚重。他弯腰尝试搬动，悄悄运起一丝气劲，箱子纹丝不动。
“很重？”艾拉歪头。
“很重。”
“那就对了，我加了铅层，用来隔绝黑暗侵蚀。”艾拉拍了拍箱身，一脸得意，“帮忙搬到古古旁边就好。”
沈渡调动全身气劲，将铜箱扛在肩头，一步一步挪到古古树旁，轻轻放下。箱子落地瞬间，玻璃罩里的细针猛地旋转一圈，而后直直朝下，指向大地。
古古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，枝头果子的微光骤然黯淡几分。
“地下有东西。”艾拉蹲下身盯着指针，“离得很近，就在古古这一片下方。”
沈渡低头看向脚下泥土，看着和别处并无两样。可指针指向的位置，正是昨夜星洛站着和他说话、今早留下画纸的地方。星洛独自踏入地底，就是为了探查此处的异动。
“星洛她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艾拉站起身拍掉手上灰尘，“我们之中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黑暗。她不会出事。”
沈渡分不清这话是实情，还是安慰。他只能静静等候。
时至正午，晨雾彻底消散。烈日升至头顶，晒得院内石头发烫。林砚终于推开木门走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一边打哈欠，一边端着茶碗打算去井边打水。
他走到井边，目光扫过石桌的地图、井边捆着的三名俘虏，还有树下那口陌生的巨大铜箱。视线最后落在沈渡身上。
“解释。”
沈渡挺直脊背，将昨夜到今早发生的一切缓缓道出：自己的噩梦、星洛留下的画纸、古古的传话、星洛孤身前往地底，还有艾拉打造的感应仪器。
话音落下，小院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