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端着空茶碗,目光落向古古。树干上浑浊的木眼轻轻一眨,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。
他又转头看向那只铜箱,玻璃罩内的细针依旧缓慢转动,指向地底,方向分毫未变。
“星洛什么时候离开的?”
“天还没亮的时候。”
林砚把茶碗搁在石桌上,走到古古身旁蹲下身,手掌轻轻贴住地面。沈渡清楚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脸上神色却依旧平静。
“沈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梦里那个魔族将军,叫什么名字?”
沈渡喉头一紧,双拳攥紧,缓缓吐出四个字。读音拗口,带着魔族语言独有的厚重浊音。
话音落下,院内陷入一片死寂。苏清鸢的手立刻按紧剑柄;璃月微微眯起双眼;艾拉从袖中摸出一瓶药剂握在掌心。
林砚依旧保持蹲姿,手掌贴着泥土,长久沉默。片刻后他站起身,拍去掌心尘土。
“等他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你梦里那位魔族将军。”
沈渡愣住。
林砚转身走向灶台,往壶里添入清水。动作从容缓慢,沈渡却留意到他的手比往日更加沉稳。抓茶叶没有一丝晃动,倒水也没有半滴溅出。他端着重新沏好的茶,走回古古树下的石块坐下,抿了一口。
“苏清鸢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把那三名探子放了。带话传给北境领主,他若想知晓信中内容,亲自过来。限三日之内。”
“是。”
“璃月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把地图收起来,今日不必再看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艾拉。”
“师父!”
“把铜箱挪回你的飞艇上。不要留在古古旁边。星洛回来之前,任何人不准触碰这片土地。”
“好。”
“沈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来做饭。今晚人多。”
沈渡眨了眨眼:“我做饭?”
“你从前在铁匠铺做工,应当会生火做饭。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就去。切记,不要动用气劲。”
沈渡转身走向灶台,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林砚。男人坐在古古树下,捧着茶碗,眺望着远处连绵群山。目光清淡,像在看天上流云,又像望向更加遥远的过往。
苏清鸢走上前,轻轻拍了拍沈渡肩膀。“去做饭。师父吩咐什么,照做就好,不必多问。”
“可是星洛……”
“星洛不会出事。”苏清鸢看向林砚的背影,声音放轻,“师父既然安心等候,就笃定她会回来。他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。”
沈渡走进灶台小屋,洗菜、切菜、生火,手忙脚乱却没有出错。做饭间隙,他时不时望向院子。林砚静坐在古古树下,一动未动。茶碗里升腾的热气慢慢消散,太阳缓缓西沉,影子一点点拉长。
傍晚时分,山林间传来动静。一阵暖风吹入小院,裹挟草木清香。古古枝头所有果子骤然亮起,光芒刺目。透明小鸟自枝桠飞起,啾鸣不止。
星洛从林间缓步走出,赤着双足,白色裙裾沾满泥土,发丝间夹着几片枯叶。她双手捧着一块黑石,石身布满裂纹,裂隙之中流淌着暗红微光。
院内众人尽数起身。林砚放下茶碗。
星洛走到他面前,双手托着黑石抬头。她眼眸依旧明亮,却蒙着一层薄雾,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师父。封印已经裂开,里面空了。”
林砚凝视那块黑石,暗红微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沉默许久,他开口:“空了多久?”
“至少十年。封印内的东西,早就被人取走了。”星洛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林砚闭了闭眼。再度睁眼时,沈渡后背骤然一凉。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,混杂着怒火与疲惫,仿佛一堆多年前燃尽的灰烬,被风再度吹起火星。
“沈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村子被屠,是哪一年?”
“十一年前。”
林砚转头望向北方天际。夕阳已经沉落,天边残留一道暗红长线,如同大地的裂痕。
“十一年前,封印之物被人取走。十一年前,你的村子惨遭屠戮。”他放下茶碗站起身,碗中茶水溅落在石面上,滴答作响,“他们动手,比我们预想早了十一年。”
沈渡死死攥紧拳头。
林砚走到院子中央。四名弟子分立在他身侧,沈渡站在灶台边。古古枝头的微光笼罩所有人。铜箱内的细针疯狂飞速旋转几圈,骤然停住,针尖直直指向北方。
林砚低头瞥了一眼指针。
“北境。”
他语气平淡,可苏清鸢握剑的手猛地收紧;璃月悬在纸上的笔尖一顿;艾拉攥着药瓶的手指微微发抖;星洛托着黑石的手反而稳住。
沈渡站在灶台前望着这五人。那个一心种菜、蹲在门槛吃面、斧头断了都会心疼的林叔,此刻站在院子中央,身旁环绕四位传说级强者。他身上没有半分威压,可当他说出“北境”二字,整座院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林砚转身走向木屋,走到门口停下。
“明日我下山。”
“师父!”苏清鸢上前一步,“弟子前去便可!”
“你去没用。”林砚没有回头,“他们惧怕的人不是你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去看一看。想要好好种菜,总得先把地里碍事的石头清理干净。”
木门轻轻合上。
小院重归寂静。古古枝头光芒缓缓黯淡。铜箱里的细针仍在微微震颤,不再转动。星洛将黑石放在石桌上,后退半步。苏清鸢盯着紧闭的木门,嘴唇紧紧抿起。璃月低头看向地图,笔尖悬在“北境”二字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艾拉靠在飞艇旁,掌心用力,药瓶几乎被捏变形。
沈渡站在灶台前,手里还攥着锅铲。锅里的菜已经烧糊,升起缕缕黑烟,无人顾及。
他抬眼望向北方夜空。那道暗红的天际线已然消失,夜幕彻底铺开,星辰次第亮起。只是北方那颗最亮的星,比昨夜黯淡不少。
沈渡低头看向铁锅。糊掉的菜没法食用。他重新洗锅、切菜、生火,这一次,双手格外平稳。